《温故》Ex5kGwodus

5、第5章 芬达

　　6月22日，谢时双的紫色手机迎来第一通电话。
　　手机卡是她新办的，没有给过任何人。

　　她看着来电，既不挂断，也不接通，平静地等待对面结束。从谁开始，由谁结束，是这个道理。

　　在老屋的生活，算得上避世。陌生来电的小插曲，总算让今天有所不同。

　　谢时双很满意如今的状态。只要不去想她还剩下多少钱，剩下的钱还够维持多长时间。

　　开源节流已然行不通，她对生活的不少想法，都要靠网购实现。

　　如今迈入夏季，第一要紧事是降温。在房间里装空调、在堂屋里装冰箱，这两个电器似乎是不得不买了。

　　空调要忍一忍，暂且先买来一台风扇，单价低、耗电量少，能让她的存款多坚持几个夏天。

　　至于冰箱，她觉得有必要购入一台。夏天食物的存放不得不依赖冰箱，她还想要时不时来上一支冰凉的雪糕、一瓶爽口的汽水。

　　谢时双账户里的钱，因为购买了家电和解暑水饮，骤然减少。

　　想让生活过得舒适些，总是需要钱。温故这种非人除外。它活着真的是太省事了，不需要摄入，也没有消耗。一身黑色的衣服和裤子，从冬天穿到夏天，一天都没换过。

　　谢时双偶尔会故意凑近温故，像可可一样嗅闻。当然，闻不到臭味。至于灰尘，也是丝毫不见。

　　衣服因为成了温故的衣服，所以跟着它学会了违背常理。谢时双不禁异想天开，说不准自己跟温故待久了，也会刀枪不入、油盐不进、长生不老。

　　不过，她现在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做不到温故的心如死水。

　　收到一条信息，是新的取件码。谢时双立刻起身，直奔门外的自行车。

　　自行车是她从自家储物间拖出来的。一辆橙色的带卡通图样的自行车，她初中时就骑着它上下学。有一回，骑在路上，路过一辆车，从车窗里飞出一口痰，正好落在她的车把上。

　　此类事情只要发生一回，大脑就将终身为它保留一席之地。

　　村子本身很小，谢时双的家距离温故的老屋不远。她大可以回家生活，比这个随时要塌的老房子靠谱。可一旦回去，记忆也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会立刻溺死。

　　远离承载记忆的空间，并不代表着完全抛开记忆。它会时不时穿插进生活的空隙里。

　　她要去取的快递，是一箱苹果味的芬达。

　　不晓得为什么，她不爱吃苹果。每回妈妈买苹果回来，她勉强尝一个之后就撂在那里。但她很爱苹果味的汽水。

　　一罐汽水的价格不低，至少对从前的她来说，是难得喝上一回的奢侈品。

　　妈妈很少让谢时双喝饮料，理由总是不健康。谢时双相信，跟钱的关系更大。她倒宁愿妈妈直接告诉她：我们喝不起。

　　可能这样说出来，作为妈妈，实在难堪。只好找来一个合理的推辞，劝回女儿的渴望，宽慰自己的无奈。

　　谢时双本准备用“无能”这个词的，思来想去，还是“无奈”吧。“无能”剥离掉一切感情，太过刺眼。况且，一个人究竟算不算有能力，她以为不好用钱来衡量。

　　谢时双头一回喝苹果味的芬达，是在一位亲戚的婚礼上。
　　那位亲戚究竟和她家是什么关系，她完全不记得。婚礼上还有什么别的故事，也全然忘记。
　　只知道酒席上的饮料是苹果味的芬达。一拧开瓶盖，清香味扑鼻而来。

　　在此以前，她吃过的酒席上，饮料只有可乐和雪碧。
　　可乐和雪碧当然也是好的，比白水、牛奶、茶水都要好。可是在苹果味的芬达出现之后，都成为次选。
　　她会在喝到它们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哀怨：这也是好的，可是我更想要苹果味的芬达。

　　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她在那时已经闻见。人生种种不圆满之事，这件不必包含。

　　为了突出这份喜爱，身为不婚主义者的谢时双，将苹果味的芬达郑重其事地列在了她的婚礼采购清单上。同时，为搭配饮料的绿色调，她还不得不花重金购置一件绿色的婚纱和一枚镶着绿钻的戒指，并将整个婚礼会场布置成森林公园。

　　这里头的绿钻尤其费钱。她得卖掉一套在城郊的八十平米的房子，才能购得一克拉。

　　幸好她根本没有在城郊的房子，半平也没有。
　　幸好这些只列在清单上。

　　梦幻的婚礼没有办法实现。苹果味的芬达，咬咬牙，这辈子喝得起。

　　大学以前，谢时双没有生活费，也没有固定的零花钱。只有等到过年，才留下一张百元的钞票。一年的零用就托在这张票子上。

　　如何用最少的钱，喝上苹果味芬达？
　　谢时双的第一个朋友，因此而来。

　　林从的名字格外对称，单从这个名字看，分不出性别。
　　谢时双只认识过一个叫林从的女生，是她在临河镇上初中时的同学。

　　关于林从的样貌，谢时双只能通过回忆重构。
　　家里有一面玻璃框，夹着谢时双幼儿园、初中、高中时的毕业照。初中的那张毕业照上，本来该有林从的，但是她初三就转学去了别的地方。

　　林从也爱喝苹果味芬达。不过她是个漂亮的爱喝苹果味芬达的女生。
　　谢时双不算漂亮的女生，只能说长得不算太丑。在要求更高的人眼里，说不准她就是长得丑了。

　　漂亮是难得、罕见的天赋，它比聪明直观许多。林从的成绩一般，但是样貌出众。谢时双在不知道她们同样爱好苹果味芬达的时候，就暗自为林从担忧。

　　学校里有个高他们一级的男生，曾轰烈地追求林从。甚至叫嚷着，如果林从再不答应，他要跳进临河镇的一条大河里。
　　林从给他答复：你先跳下去，等你死了，我再答应你。

　　本以为这样能成功劝退看似疯狂的追求者。不曾想，那男生真的是个疯子，最后跳进河里淹死了。

　　当然，林从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转学的。事实上，林从给男生答复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为同好苹果味芬达，谢时双跟林从成为朋友之后，才被分享到这一秘密。

　　临河中学，一圈操场只有两百米，不算大。操场旁边，靠学校围墙的地方，种着一排绿树。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会去那里乘凉。

　　谢时双不爱待在树下。靠近植物的地方，也靠近虫子，她怕虫子怕得要死。
　　她喜欢学生宿舍后面的一圈水泥地，阴凉不及树下，但有楼高挡一挡。

　　就在初二下学期的某节体育课上，谢时双歇息的时候，遇上了喝苹果味芬达的林从。
　　两人互道对同一款饮料的喜爱，并约定：一次买一罐，一罐两人分。友谊就这样产生了。

　　在此之前，谢时双跟人打交道，都是带着讨好的附和。这回不一样，是出于对同一事物的共同渴望。她不用伪装，只需要表达最真实的自我。

　　就这样，谢时双有了一个漂亮的朋友。如果林从单有漂亮，谢时双总要忍不住为她担心。但她既聪明又大胆，清楚她的漂亮会带来的威胁，并能将威胁阻拦在外。

　　“你知道初三那个跳河死掉的男生吗？”
　　“嗯，我知道。他之前追你很凶。”

　　“是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跳河吗？”林从捏着苹果味芬达的汽水罐，漫不经心道。
　　谢时双摇头，“不清楚。但有人说他是被你拒绝了才跳河的。”
　　林从笑了，“差不多吧。但还是差很多。”

　　“他说我要是再不答应他，他就要去跳河。”
　　“胁迫别人的坏种啊。我就说，你先跳下去，等你死了，我再答应你。”

　　谢时双傻眼了，“可是他真的死了。”
　　林从点点头：“对啊，我答应他。可是他死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林从喝下罐子里最后的汽水，气不多了，没有刚开始的痛快。

　　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谢时双下意识地选择远离林从。
　　她不认为林从是完全错的，可总归是不好的吧？害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总归是不好的吧？
　　尽管那个人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让人忍不住想“去死吧”，可总不至于到真要他死的地步吧？

　　做审判者实在太难了，谢时双选择了逃避。

　　林从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很敏锐地感受到谢时双的疏远。
　　某天课上，她传去一张纸条：放学后，我们聊一聊吧。

　　“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对吧？”

　　谢时双不敢抬头看她，“但你跟我说的事情，我会保密的。”

　　“随便你。我把秘密告诉你的时候，就默认那不是秘密了。”

　　林从塞给谢时双一罐冰镇的苹果味芬达。这是她们最后的交流。

　　谢时双费力地蹬着自行车，去快递超市取苹果味芬达的快递。箱子太大，车篓放不下。她要来一把裁纸刀，“借我一下刀，我拆下快递。”

　　顺着胶带划开包装，绿色的汽水罐被她散放在车篓里，快递纸箱则被留在了快递超市。

　　谢时双把住自行车把手。即使已经过去许多年，即使车把手早就擦过无数遍，记忆还是留在那里。

　　一握住车把，那口痰就朝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