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Ex5kGwodus

2、第2章 手机

　　“我要买手机，我不要买手机，我要买手机，我不要买手机。”

　　一早起来，谢时双嘴里就不停念叨这些。而温故照例坐在椅子上，摆出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

　　纠结了好一会儿，谢时双打算把问题抛给温故，“温故，你要不要手机？”

　　“不要。”

　　就知道温故嘴里憋不出自己爱听的话。

　　谢时双熟练地往鱼钩上挂诱食，并抛出钓线，道：“说不准，长期使用手机的危害性能致死呢？”

　　“我要手机。”温故马上改口。

　　人类容易靠近死亡，所以抵触死亡。而温故活着的意义是为了找死，它活了太久太久，死日遥遥无期。

　　谢时双发现温故是“它”，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当你看见一个人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你会想，他真的好宅啊。

　　当你看见他整整两天都坐在椅子上，你会想，他不用上厕所的吗？我好像都没见他起过身。

　　第三天时，你下意识地观察他到底上不上厕所，发现真的不上。

　　第四天，你想他会不会是瘫痪的伤残人士。可是你马上摇头，那也要上厕所啊。等等，是不是有根隐藏式的导尿管通向什么下水口？

　　还是第四天，你后知后觉，好像也没见他吃过东西吧？

　　接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你，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不得不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它不是人！

　　此时深夜，你与它只隔着一扇木门。

　　你知道你躺着，你知道它坐着，你知道它不是人。你好像也知道它不会伤害你，因为它根本都不会站起来的。

　　但你开始思考，它用十万月薪留下自己的目的。你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一早没思考这个问题。

　　你在记忆里搜罗此生看过的一切玄乎玄乎的电影。

　　搜了一分钟，才列出五部：《阿凡达》《长江七号》《我的机器人女友》《京城八十一号》《玩具总动员》。

　　你压根不爱看电影，观影量少得可怜，只有馋爆米花了才会去影院。

　　原来不屑的国产鬼片，是你当下觉得最靠谱的答案。你想你大概是被谁下药，产生了幻觉。

　　其实你更希望《我的机器人女友》能成真。你真的渴望拥有一份至死不渝的爱，你也真的知道没有人会实现你的渴望。

　　可如果他不是人呢？爱是不是就能够成真了？

　　你开始幻想，幻想机器人温故全心全意地爱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爱总归是好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温故出现在你的梦里，他站起身来，露出金属下肢。他告诉你：“我是机器人。”

　　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做梦，哭着抱着他，诉说爱意：“我爱你，无论你是什么都爱你。”

　　你眼前的温故开始扭曲，变小，变绿，变成一只……七仔？

　　你捧起七仔，泪流不止：“挺好的，这样我可以把你随身揣兜里，我们环游世界，车票门票都只要付一个人的钱。而且我最喜欢绿色了。”

　　哭着哭着，你哭醒了。黑乎乎的卧室，天还没亮。

　　你的手上没有七仔，更没有什么机器人。

　　你绝望于爱人只是一场梦境。

　　这时，隔开温故和你的那扇木门被推动，直至被推开。

　　你屏息静气，心中大呼：救命！救命！救命！

　　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跳到你的床上，它毛糙的躯体贴着你的面庞。

　　你惨叫一声：“啊！”

　　灯亮了。

　　这是你与可可的第一次相见，也是你与卧室里声控灯的第一次相知。

　　第五天，温故不是人这件事，谢时双已经默认了。

　　她无心去找方法验证或是问个究竟。突然造访的小狗，立刻填满了她的生活。

　　谢时双给它取名可可。

　　可可是白毛夹棕毛的土狗，耳朵垂在狗脸两侧。眼睛圆溜溜、亮晶晶，像谢时双小时候玩的玻璃球。那是一种拿自己的玻璃球撞别人的玻璃球，把别人的球撞进坑里，就能拿走别人的玻璃球的游戏。

　　谢时双总是被拿走球的那个人。她不是玩游戏的好手，任何游戏也都得不到她真心的关注。

　　她偶尔会加入游戏，只是为了跟别人打交道。因为她那时被告知，你要有朋友，你不能总是独自一人。

　　不过和人交朋友没什么好的，至少在谢时双这里，她可以拿拥有的一切发誓，一点都好不了。

　　忧心忡忡地害怕失去，更害怕从来没有得到过。情感太抽象复杂，将她的生活通通搅乱。谁能真的拥有爱呢？反正不会是她。

　　不过，小狗是可以拥有的，这一点谢时双很清楚。因为妈妈拥有过小狗，一只叫可可的小狗。那是她们家唯一寿终正寝的生物。

　　可可是只属于妈妈的小狗，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一年，谢时双还在外省上大学。她平时跟妈妈很少有联系，一年下来微信聊天记录翻不了几页。

　　突然有一天，妈妈主动发来消息，是一条短视频：妈妈的手上捏着小零食，一只棕色的小狗盯着零食急得直打转。

　　养狗了？

　　谢时双这样回复。

　　妈妈回她“嗯嗯”，这个“嗯嗯”很特别，是一个表情包，不是单纯的文字。

　　世界好像一夜之间倒了个个儿。妈妈的可可也在一夜接一夜后，窜到十斤。

　　等到谢时双放暑假回家，那只在短视频里只会嘤嘤叫的小狗，已经能冲着她破口大骂：汪！汪！汪！汪！

　　你是谁！怎么来我家！

　　谢时双无奈苦笑，弯下腰，手往可可的头上一搭，轻轻抚它微卷的毛发。可可很快安静下来，接受了它的新家人。

　　妈妈很爱可可，不舍得给自己花钱，却买了许多宠物用品。有一个睡垫，棕色，跟可可的毛色一模一样。

　　一回，睡垫被妈妈洗掉，挂在晾衣绳上晒。

　　可可不能没有睡垫，因为妈妈不让它没有睡垫。妈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厚适中的大衣，叠了叠，甩到地上。

　　可可绕着大衣转两圈，嗅嗅看看，安心地趴上去。

　　在那之后，旧衣叠成的睡垫成了可可的最爱。

　　某个早上，妈妈喊“可可”，可可不动。

　　也许是在更早的早上，也许是在昨晚。可可离开它唯一正经的睡垫，趴在妈妈的大衣上。不声不响，魂归东南西北天。

　　而这会儿，距离妈妈去世快要五个月，距离可可去世就更久更久了。

　　这会儿，就在这会儿，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晚上，谢时双拥有了属于她的可可。白毛夹着棕毛的可可，跟好多小狗重名，却独一无二的可可。

　　温故到底是鬼是神？这一点根本不重要。

　　世界只容得下一件关于小狗的要紧事。

　　哦，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手机，她要买手机！

　　谢时双必须要去镇上买手机。原因有二：首先，没有手机和网络，不能网购；其次，不能在村里的营业厅买，那里的手机既不便宜也不好用。

　　村里通往最近一个镇的公交车，每隔四十分钟发出一辆。

　　为了尽早拿到手机，谢时双难得起了个大早，坐上了5:40的早班车。

　　30分钟后，当她从车上下来，站在稍微像样的街道上。她抬头望着还没睡醒的天空，看着街上亮起灯的店铺多是早餐铺子，她恍然大悟：手机店不会开这么早的。

　　她靠着公交站台指示牌的柱子，兜里揣着钱，心里想着还在店里躺着呼呼大睡的可可，以及那个坐在椅子上几个月都没起过一回身的温故。

　　谢时双的可可不像她最早期待的那样，成为一只全心全意爱她、属于她的小狗。它是一只怪脾气的狗，对谢时双的喊话常常熟视无睹。且更亲近温故！哪怕温故根本不搭理它！

　　温故的专注从来只放在死亡这一件事情上。

　　这短短又长长的日子里，谢时双已经亲见它奔向死亡七十四回。

　　有时，它突然从长木柜里抽出一把刀，猛地扎进左胸——就是正常人心脏的位置。长刀穿透了它的躯干，可是温故安然无恙。

　　有时，它用刀把自己的一只手剁成碎肉。很快，碎肉又拢成一块，拢成一只手的形状。

　　有时，它会把碎肉吞进肚子。可是断肢上很快又长出了新的一只手，跟先前的看不出任何区别。

　　当然还有更恶心的，谢时双发誓，她没有变态的癖好。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差点要吓死。

　　可是次数重复太多，她的心态逐渐变得诡异：

　　这么厉害的恢复能力，要是温故被坏蛋抓住，坏蛋会不会用它来做贩卖器官的生意？

　　可是温故本来就不会死，好像也不疼的样子。它自己本来就要砍来砍去，丢掉也是浪费。如果用它来救其他人，会不会也算在做好事？

　　可是，自愿和被迫是不一样的。强迫一个人成为他人眼中的好人，真的可行吗？强迫，难道会因为带来了好的结果，就成为一个暧昧不清、褒贬不明的词吗？

　　但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人，他不用能力成就自己，也不用能力帮助别人，他会被大家认为是坏蛋吗？

　　谢时双倚着柱子，就这么想着，一直想到卖手机的店铺开了门。

　　她买了一部紫色的手机，又购入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然后，坐在回去的公交车座位上，她又想着：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人，他不用能力成就自己，也不用能力帮助别人。那么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暂时得出的答案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温故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