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剖心 ...
-
万阳，白砂岛。
椰影摇曳，日光泻在铂金海岸线上，铺满了整片白沙滩，伞下的清凉里，米洛坐在软榻上，低头看着手机。
“盯了这么久，是在等电话还是想打电话？放轻松点，我说过，我不是来监视你的，你把我当成空气就好，没必要这么紧张。”
米洛偏头，瞧见躺椅上的诺奈正浸在热带的阳光里，墨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与慵懒微翘的唇，她含着吸管，冰镇香槟气泡不断攀上杯壁。
一阵铃声响起，诺奈笑了，半抬墨镜：“电话来了，或许是布莱兹打给你的。”
米洛否认得很快：“不可能。”
诺奈似有所觉地撇嘴：“啊，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了啊？全世界分手的人都是要走这些步骤的吗？连你们俩都不例外？”
米洛没再理会诺奈，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杰西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站在风口里。
“达勒集团的航线大概率会避开主航道，明天我们会按计划收网。”说着，杰西停顿了一下，“迈尔斯回到澜曼之后去了趟公司，交代好了所有出货的航运路线之后就断联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迈尔斯一定会上船的，他必须连人带货一起验收才算是完工。虽然目前还没有准确的消息，但是一旦有新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知道了。”米洛应了一声，“谢谢。”
电话那头，杰西沉默了一会儿，说：“米洛，我不会劝你在万阳那边等我。明天我们会从滕邦大使馆出发，到时候，我们一起见面，我陪你亲自结束这一切。”
米洛握着电话，瞧着层层叠叠的海浪和白沙，猛地想起了还在武东港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伯利恒号的巨轮下，顶着大太阳，跟一无所知的杰西通着电话。隔了这么长时间，经历不同，人的心境好像也变得有些不同。那时候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有点打鼓，对未知的情况带了点紧张。但现在，他好像异常平静。
“米洛，我们会见面的，对吧？”
米洛回了神，微微垂目。世界上很多东西在变，但也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杰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杀人埋尸的时候，杰西竟然坚定地认为他没有做下那件事，想方设法地给他翻案。
米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我还是希奥·格林，我们应该还是会认识的吧？”
要是他还是希奥·格林，那他跟杰西的相识应该会是正常很多，身份匹配，经历匹配，连做人的单纯程度都匹配。他一定会主动跟杰西说话，然后慢慢地发现杰西是个热情又善良的人，再接着，他们会一起五湖四海的约一些局，谈天说地，成为纯粹的好朋友。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比现在这种情况好。
“我不要。”
米洛恍惚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就认你。我就只跟现在的你做朋友。”电话那头的杰西梗着嗓子说，“人生哪儿有那么多的如果啊，你这样就很好啊，我这样也很好啊，我们未来也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米洛笑了笑：“你今晚就要上船了吗？”
杰西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我约了个重要的人要见。等做完这件事，我就能安心上船了。”
米洛点点头，他也没追问下去：“保持联系。”
米洛掐断通话，正好对上诺奈探究的目光。
诺奈摘下墨镜，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荡漾着笑意：“其实，这个警察真的不错，比什么史蒂文、迈尔斯都好太多了，可为什么，这么正派又纯粹的人，你却偏偏不喜欢，反而喜欢布莱兹呢？”
米洛睨着诺奈，觉得她的话很荒唐。
“完全不抱有期待的、本以为可以随意情感凌虐都不会有任何歉疚的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某天，你忽然意识到，他居然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他的脆弱，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害怕了，是不是？但是，你分不清这种感觉是道德的谴责还是感情的松动，所以你只能选择逃避、用各种借口把他推开。
“你更害怕承认的是，他跟你很契合吧。无论是喜欢极限挑战的希奥·格林，还是在复仇路上越走越远的米洛，不都迷恋危险的感觉吗？布莱兹……其实完美符合你的喜好吧。小米洛，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在跟他的相处里感觉到生死边缘的刺激？这刺激感，很令人颤栗吧。
“但你不会承认。因为爱他会让你感到羞耻。他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聪明人，你一声令下，他甚至肯为你去死。这感情太重了，这世上不会有有几个人能给得起。你要是真够狠，你该感到开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苦折磨。拒绝承认爱上布莱兹，难道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米洛漠然地瞧着诺奈：“是他要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诺奈懒懒地撑腰，说：“我只是觉得，像你们这种人，爱不爱的连自己都不敢认，还真是折磨啊。从前我以为你是聪明的那个人，但现在看，原来真正搞不明白的人是你。”
“不明白什么？”
“你想得没错，他是喜欢希奥·格林，那份喜欢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幻想，以致于把自己走进了感情的死路。但你第一次来赣谷的时候，他为你担下席贡那份鞭笞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你是希奥·格林。他喜欢你，可恰恰因为你不是希奥·格林，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能喜欢你。那种矛盾，你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布莱兹第一次进阿普林出任务，是因为席贡给他接了个雇佣的活，当时他十五岁，因为他年纪太小，资源有限，所有的队友都放弃他了，他没有粮食没有武器，在阿普林里走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个骨头架子。上次你们俩从阿普林出来后，送去治疗的时候，他说了不少高烧胡话，我们知道了你在阿普林没放弃他，你背着他在那个鬼地方走了一整夜。实话告诉你，像我们这种人，活在这样的世界，面对那样的情况，我们都不可能会回去救他。这才是真正的人性，而你对他做的很多事，显然已经违背了人的本性。除了爱，没有什么别的可能可以违背人性。”
米洛扭过脸，避开诺奈的视线。
“他那时候难道还会想你是希奥·格林还是米洛吗？更不要说，这两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人。分不清的，是你，无法面对的，也是你。你是觉得现在的米洛跟过去的希奥·格林没办法比较吗？就连布莱兹的喜欢也只有那个完美无瑕的希奥·格林才配拥有？” 诺奈偏头，轻声细语，“还是说，他对你的爱太满了，让你滋长了轻视，让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情感虐待他，反正招招手，他就会爬回来。
“他朝你开那一枪的时候，你吓坏了吧？你不是怕死，而是怕他真的不爱你了。如果他不爱你了，你还能到哪儿找到那么一个扭曲又有用的人追着你、捧着你又能适当地制住你呢？小米洛，这样一想，你虽然操控了布莱兹，但布莱兹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把你栓死了。你们俩个，还真是病得势均力敌啊。”
米洛径直起身。
“生气了？”诺奈撑着脸，瞧着米洛在落日里那张脸，带了点欣赏意味的品鉴，“对不起啊，我不该说真话。”
“你跟布莱兹不是上下级关系，你不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来看着我、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唯一的解释就是，保护我的安全对你有利。如果我没有猜错，布莱兹现在的计划大概率是想踢席贡下桌，到时候，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也只有我有可能敢跟你们合作。你刚才的那些话有多少鼓动的成分你自己最清楚，你想看我对布莱兹愧疚，你想推动我答应未来可能跟赣谷达成的合作，当然，你最希望的是在我面前争取一些成功开解我的好感。毕竟到时候，如果我跟布莱兹真有了什么关系，一旦要谈生意，就要撇开私人情感，需要选另一个合适的第三方代他上桌，你希望这个人是你。”
一阵沉默。
“哎，真是该死啊，我发现我还是有点讨厌太聪明的人。”诺奈起身，环视一圈，瞧着落日的余晖，笑着说，“所以，你一直都看得出来我的目的，那为什么还让我留在你身边？”
“免费的保镖为什么不用？”
“嗯，这句话倒是听出来一点男人的自私本性了。”诺奈捡起遮阳帽，“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总得给我一些好处。不然，我就这么回去了，对那个驴脾气可不大好交代，毕竟他可是拿着枪抵在我脑门上逼我看着你呢。”
“我要去杀人，你也想跟着吗？”
诺奈微微挑眉：“杀谁，迈尔斯？”
米洛没回应。
“如果我一定要跟着你呢？”
米洛平静地看着诺奈：“当然，活够了的话，你可以来。”说着，他按下一张卡，推向诺奈。
诺奈斜眼瞧着那张黑卡，又重新睨向米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
这句话从米洛嘴里说出来本应该没有什么威胁性质，更不要说对诺奈这种真见过血的人。但偏偏，米洛说的对象是迈尔斯。诺奈隐约能猜到，她刚才的那些话已经触及了米洛的逆鳞，揭开了米洛不愿意承认的一些事实。如果说对布莱兹动了真感情是米洛死也不愿承认的事实，那么跟迈尔斯有个了结就是米洛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活下去的最终目的。
诺奈丝毫不怀疑米洛那句威胁的真实成分。这世界上有一种死亡威胁叫做“鱼死网破”，她可不想做那只意外被捕进去的鱼。更何况，无论结果怎么样，只要米洛有一点赢的可能，她都没办法真正得罪他。
“好吧，我确实觉得我还没有活够，我对自杀行动没有兴趣。”诺奈重新戴上墨镜，捡起了米洛放在桌上的卡，“谢谢报销。毕竟当过迈尔斯一段时间的小妈，在他死前，记得替我向他问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