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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祭刀 ...

  •   赣谷,玛卡小镇。

      席贡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从大腿中部往下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固定支架包裹着,沉重地搁在床垫上,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朽木。

      病房门无声滑开,布莱兹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盒,表情是惯常的漠然,他反手带上门,目光在席贡那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腿扫过。

      席贡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医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子弹碎片严重损伤了脊髓神经束,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未来你腰部以下的功能将完全丧失,也就是说,永久性高位截瘫。”

      高位截瘫、永久性损伤……这些词反复刺穿着他的意识。未来?他还有未来吗?一个连坐起来都无法靠自己完成的废人?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无比刺耳。

      布莱兹沉默地从药盒里取出几粒药,连着水杯一起递给了席贡。

      席贡接过,浑浊的目光落在布莱兹脸上:“上回让你追的、暗杀我的那个人,你说你直接打死了?”

      布莱兹点头。

      “尸体掉进契拉河,被冲走了?”

      见布莱兹沉默,席贡双手握着玻璃杯,叹了口气:“听说你去见了阿帕,那个小鬼现在怎么样?”

      布莱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冷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秒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病房里突兀响起,“还在吊解毒水。”

      见布莱兹沉默,席贡双手握着玻璃杯,杯中的水微微晃动。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这才瞧见布莱兹望着他房间祭坛上的那把祭刀。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攫住了席贡,肩膀耸动,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好一会儿才平息。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这把刀是怎么来的。” 席贡抬手指了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是很久之前了,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你妈妈更小。当时当政的是彭萨将军,他发动政变,赣谷上层被下令追杀,家人们都被杀死了,我就带着你妈妈一路逃,被那些人追,直到逃到阿普林里。”

      “那时候,雨林里还有一些衣冠冢祭坛,我在一个私人祭坛上拔出了这把刀,捅进了一个追兵的肚子。那些血喷了我一脸,热、臭,那个人的肠子流了一地,我吓着了。最后,还是你妈妈胆子大。那么小的人,居然敢把刀拔出来,擦干净,忍住眼泪不哭。就这样,我带着那把刀,牵着你妈妈,我们两人一路逃,一路逃,终于逃了出去。

      “后来,你妈妈长大了,去国外上学,过上安稳的生活了,读了更多的书,渐渐的,她也就忘记了以前的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讨厌过去那些日子,也讨厌活在赣谷的我们这群人。这把刀,也只有我记得了。你妈妈走了之后,我按照她的意愿让她树葬,再之后,我身边就没有人记得这把刀的来历了。大概是人老了,越老越觉得孤单,有时候总会想到以前的事,总想到这把刀,想到我这个小妹妹,也就想到了你。”

      “小鬼,你其实和苏玛很像,你知道吗?较劲的时候,你们的眉毛那块儿会皱个结,脸板板的。我一瞧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

      布莱兹的目光落到了席贡脸上,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席贡的目光从刀柄移到布莱兹脸上,他扯动嘴角:“我一直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较劲是为了你小时候养那条蛇。我让你杀了它,是怕你在一件事上太执着,太较劲,怕你重走你妈妈的老路。可后来,你不信佛,去刺青,赣谷澜曼两头跑,又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地纠缠,甚至为了他拿枪对着我威胁……哪一样,我是真的拦过你、真怪过你?”

      布莱兹依旧沉默地听着。

      “赣谷的担子太重,我给你的已经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够给出的最大的自由。”

      这句话说完,席贡像是耗尽了力气,脑袋深深陷进枕头里,浑浊的眼珠依旧望着布莱兹。看着看着,竟然从这样年轻的身体上感受到了自己不可控的衰老,又从眉眼的相似处瞧见了从前的苏玛,一时间,悲伤感怀交加,压得他眼皮也垂了。

      短暂的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响。

      “杀我的那个人,你是不是放走了?”席贡微微闭上双眼,平静地说,“那个所谓的内鬼,就是诺奈那个小丫头吧?”没听到回应,席贡睁开眼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她是养不熟的。”

      布莱兹的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支透明药剂。

      席贡喉咙动了动:“这是什么?”

      “你知道的。”冰冷的电子音缓缓响起,“杀死苏玛的东西。”

      席贡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下颌线条紧绷。

      电子音像是无情的旁白,“是你找到蓬拉颂,买了毒品。是你联系迈尔斯,让他去注射。我背她去医院的那晚就是她毒发的时候,第二天,理查德·格林一家就意外坠机。你用这种方式把专利过到我身上,开始赚钱。你还让迈尔斯操作,把苏玛的尸体运回滕邦,蓬拉颂帮你秘密处理一切,让一切罪证消失。”

      电子机械声断断续续、毫无感情地说着这一长串的话。

      席贡的脸色由灰败转向一种死寂的青白。

      布莱兹向前一步,靠近床边,电子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利用阿帕,用毒品毁了他,只为了让他成为听话的工具,成为你控制赣谷另一条血脉的筹码,就像我一样。”

      席贡脸色一变,声音大了起来:“你在质问我?是那个格林家的小子又对你胡说八道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是为了赣谷的未来!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但必须去做的,人人像你这么想,赣谷早就被那些人给生吞活剥了!”

      “你说谎。”电子音近乎虚无,“无数人命堆起来的不是赣谷的未来,赣谷的未来也不是给你上位的踏板。”

      席贡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剧烈地起伏,连浑浊的眼球都被布莱兹平静的顶撞而激得通红。

      为什么今晚病房会这么安静?为什么本该守在门口的察猜却毫无动静?是了,本该跟他一起去塔兰的察猜临时病了,现在想想,察猜大概这阵子就是留在赣谷布局的。

      被射杀的托肯?被枪击导致瘫痪的大腿?被破坏的陆路交易?因为突发情况而被佐温将军质疑远离的蓬拉颂和迈尔斯?因为表现良好而拿到水路押运权限的布莱兹?一桩桩一件件,这会儿全通了。

      震惊有之,更多的是战栗。那感觉就像是养了二十多年的畜生有一天忽然通了人性,要上位张牙舞爪杀主人。

      席贡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嘶哑、不成调的音节,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没了力气。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席贡的目光移到布莱兹给他递的那杯水上,难以置信地瞪着布莱兹。

      布莱兹径直起身,丢掉说话的手机。他揭开盒盖,拿出一支没有拆封的注射器,抽干透明的液体,平静地瞧着针尖上冒出大颗的水珠。

      席贡嘴唇翕动:“你敢?”

      布莱兹平静地望着席贡,过曝的白炽灯打下来,他脖子上的黑色刺青格外阴沉森寒。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没有情绪,但席贡却在里面瞧出了一股阴狠的意思。

      是啊,都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弑亲而已,这是他们纳塔瓦家的人一脉相承的好品格。

      布莱兹平静地将注射器里的东西全部推进吊水瓶,没有再看席贡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席贡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嘴唇颤颤,没办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他耳中变得异常遥远、扭曲,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大门从里面打开,门口烟雾缭绕。察猜掐了烟,往里头看了一眼:“死了没?”

      布莱兹疲倦地抬眼,没有回应。

      察猜瞧着布莱兹的表情,沉默地从口袋里去了根烟,递了过去。

      直到烟丝燃烧,那股浓郁的烟味涌进鼻腔里,布莱兹才意识到为什么米洛后面会抽烟。因为太难受了,积压的情绪没有出口,在性.欲都是折磨而不是发泄的情况下还要维持体面人的完美姿态,那么装腔作势的吸烟就是唯一的选择,有人会觉得这是一种上位者该有的格调。

      但他不喜欢。他讨厌烟味。他更不需要这种东西来麻痹现实。

      布莱兹拧眉,掐灭了烟,转头看向察猜:他现在不会死。

      察猜皱眉,卡在喉咙里的话不上不下。

      布莱兹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他死了,佐温会怀疑。

      察猜又往里面瞧了一眼,心里多少明白了。死不成,但也活不好。当瘫子还不够,得让脑子彻底坏掉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一尊活佛。布莱兹注射的大概率不是足量的玛咖,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这个做法显然更狠更绝情。察猜这么想着,面上却并有做出什么反应来。

      不远处,赫赛穿戴整齐,已经等在了门口,默默朝着这边望着。

      布莱兹看向察猜,问:货船离港时间的确认了吗?

      “就在后天。”察猜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们的人混进了装卸工,货已经上了船。迈尔斯的人很小心,目前不知道他本人会不会登船,按照他以往的做事风格,我猜测他大概率不会冒险。至于蓬拉颂那边,滕邦政府的内政部长秘书我已经联系上了,到时候,政府特勤队会在蓬拉颂动身去码头前收网。部长秘书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毕竟席贡之前一直有意亲近佐温派系,现在销药虽然会对佐温带来致命打击,这对他们有好处,但是他们也只是承诺做收尾工作,在明面上把蓬拉颂这只替罪羊拴好,具体的过程他们是不会出手帮忙的。”

      布莱兹点头。

      “就算销了这一批药,也只是暂时性地阻止毒品链交易爆发。未来上位的也许不是佐温,新研发的专利也可能比格林家的那个更好。赣谷处在这个位置,无论是哪一个派系上台,抵制毒品交易、打击人口买卖,有些政策主张只是表面的大旗,实际上你不得不配合他们去干。迟早有一天,这些事情还是会重来,你难道打算一次次这么做吗?”

      布莱兹看向察猜:为什么要配合他们?

      察猜愣住,好半天没缓过神:“你想干什么?”

      布莱兹望向远处:选一个控制不了赣谷的合作对象。

      察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诺奈消失了这么久,其实是你让她去看着他了?你早就打算好了,把制药工厂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之后,再重新让米洛来投资赣谷的天女泪?你打算让他的公司来接受新药的制作,借此完全脱离滕邦政府的管控?”

      说着,察猜心中微微一惊。

      他猛然意识到,就现在米洛收购的企业而言,既有在澜曼的莲华机械这种硬通货,又有驻扎万阳的生物研发分公司,如果米洛肯答应,他们或许真的不必要在赣谷建厂,只要不建厂,就少了很多政治上的阻碍,而他们现有的资源是完全可以确保原料运输的安全性的。

      这个设想在之前从未施行过,既有席贡绝不肯把这么大的信任交付给别的公司,又有苏玛步子跨得太大的原因,苏玛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套完全自给自足的体系,而这对现在的赣谷而言是完全做不到的。

      布莱兹的想法足够保守又足够折中,但关键的一点是,米洛会愿意吗?

      这个人费劲千辛万苦拿回了专利权,煞费苦心要杀死当年格伦一家灭门案的全部凶手。不久之前,布莱兹甚至还开朝他开了一枪。在这种情况下,要跟那个聪明的商人谈合作,不是在白日做梦吗?

      除非,这两个人一直在演戏?

      察猜想得直皱眉,他弄不清楚布莱兹跟米洛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他觉得米洛是非常抵触布莱兹的,可那种抵触里又带着点怪异。他倒是希望米洛对布莱兹全是虚情假意,这样的话,到事情全部结束,重新洗牌,从利益交换的角度来说,赣谷和绿契公司还是有几分合作的可能的。但要是动了真感情,事情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更让察猜觉得纳闷的是,他瞧着布莱兹的样子,似乎对这个合作的可行性有很大的把握。这种把握要么就是确信米洛肯顺从他的话,当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要么就是布莱兹打心里觉得米洛就是会跟他做一样的选择,把那份专利重新投回有价值的领域。

      这叫什么?共有理念?就像当年的理查德·格林和苏玛那样吗?

      这个想法让察猜有点冒冷汗。

      察猜这边还在想着,布莱兹却已经动身往前走了,和赫赛并行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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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同系列预收《被监视对象威胁后开启高危驯养》等待喜欢这口饭的宝宝拾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