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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夜听 ...

  •   潮湿的夜雨渗进窗缝,沿着白粉墙面淌下,像污白色的眼泪。

      米洛坐在床边,身上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盘着两条光洁匀称的长腿。

      随着烟蒂碾在玻璃烟灰缸里,他的视线终于从那水珠重新移回录音机上。

      老式卡座发出机械运转的咯吱声,呲呲啦啦一阵响,一阵青涩动人的旋律便顺着白色的耳机线流进耳朵里。

      “啪嗒”一声,突如其来的断电让歌声戛然而止。

      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斜地里伸过来,手指按在暂停键上,顺带又圈住了米洛的腰。

      黑暗里,米洛先是一僵,直到滚烫的呼吸在耳边萦绕,他才回过神来。

      低头一瞧,布莱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腻在他身边,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膝盖。

      米洛没想到自己这么轻的动作还能把他弄醒。

      “睡吧。”米洛打算趴回去。

      布莱兹伸手拔掉米洛的耳机线,那音乐便流泻出来。

      一时间,布莱兹脸上露出惊讶和尴尬来,望着米洛。

      “从史蒂文那儿找到的旧东西,盖瑞走之前给我送来了。”米洛对这事没怎么上心,因为太忙,这一箱旧东西打包过来都没拆过。

      布莱兹撑起胳膊,顺势靠在床边,赤裸的半身下盖着一层薄被,他缓慢地打起手势:你以前,喜欢听我唱歌。我记得。

      半晌无言,米洛面无表情地说:“可惜了,你现在是个哑巴。”

      这话一出,卧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布莱兹却置若罔闻,带着米洛的手,引导着他将右手按到他的喉咙上。

      “你干什么?”

      布莱兹并不解释,只是抓着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喉咙,然后微微闭上眼睛。

      喉结滚动,掌心处便传来声带震颤的酥麻。

      米洛瞳孔皱缩。

      一阵异常难听沙哑的声音很快便从那些震颤中传出来。

      布莱兹在……唱歌?

      磁带还在缓慢转动,四阙歌很快结束,又咔嗒咔嗒地倒带,再重新唱起。

      是那首查理·卫斯理的《Lover of My Soul》。

      布莱兹喉咙震颤的频率几乎是磁带里的人声完美匹配。

      金声玉振,那是少年独有的纯真、清澈,好像旧日海风重又穿拂过教堂的彩窗,撩起白纱,一切灰败的事物再次染上颜色。

      朦胧,迷离,像是毒品致幻,所有的痛苦被尽数剥蚀,只剩下虚无的美好,叫人心空,很想流泪。

      讽刺的是,磁带里的声音有多美好空灵,现实中喉结颤动发出的震颤就有多刺耳粗糙。

      米洛只觉得指尖发烫。

      回想他们在武东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只是在布莱兹面前打了手语就遭到他粗暴的虐待,而现在布莱兹居然会在他面前用那样破的嗓子哼歌。这做法就像是剥掉了自己的壳,把里面的最隐秘的、最不堪的疮口扒给他看。

      布莱兹变了。在他瞧见、瞧不见、或是刻意不想瞧见的地方,布莱兹都发生了变化。他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有人性了,更加会表达、或者说袒露自己的情感,而这些情感又非常简单纯粹,甚至可以说盲目。

      而这一点几乎让米洛无法承受。他觉得自己像是吞下了一万斤棉花,齐齐塞进喉管,让他窒息,让他自厌。布莱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狠得彻底,就连做个纯粹的贱人都做不好。不能自洽,不得安生。他自以为在精神虐待布莱兹,却反被这种虐待蚕食,这感觉快要让他崩溃。

      一首歌结束,布莱兹睁开眼睛,打起手势:我可以听见了。

      米洛这才反应过来,自在契拉山上仔遇见他的时候,布莱兹就已经没戴助听器了。

      “你去做了人工耳蜗的手术?”米洛迟钝地问着,“可你不是说过做这个手术有风险吗?”

      布莱兹摇摇头:诺奈会的东西,我会去学,我会对你最有用。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去找别人?

      长久的沉默。

      有时候,被工具化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成为一个工具,被利用成了他活着的价值。米洛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他也在享受着布莱兹的价值,可这一刻,他竟然会为他难过。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布莱兹点了点头,再次枕在米洛膝上。

      “这些年,你为什么要替席贡做事?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做那些事情倒底是为了什么?”

      布莱兹想了想,然后打起手势:我想让他们都不再贫穷。

      “贫穷?”米洛忽然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的钱已经足够能满足需求,却还是有贫穷?贫穷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制造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上层人奴役同类的高级欲望,这就叫权力。人人都想要权力,只有你,明明有机会,你却不想要。”

      布莱兹皱眉。

      米洛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愿意多说话:“你为什么要杀勐沙?你应该知道杀他会招惹报复,可你还是还是选择了枪杀他的方式,为什么?”

      布莱兹搞不懂米洛跳脱的思绪,怎么会在这时候又提到那个被他早就忘掉的人,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找不到什么很好的答案,于是打手势:简单。

      米洛望着布莱兹的眼睛,瞧见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忽然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

      布莱兹没懂:你也想杀他?

      米洛比了个开枪的姿势:“我猜,你长这么大,就没遇到过什么太复杂的情况吧。你这么强,所有的事情在你面前都可以直接解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的人就该死,不存在什么让你犯难的情况。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情况,这个情况让你没法用你一直秉持的理念去解决,你该怎么办呢?”

      布莱兹听得有点绕脑子了,对这个不着边际的话题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顺着米洛的话问下去:你比我聪明,你可以教我。

      米洛听得笑了,没等他说话,布莱兹仰脸,打起手势:我遇到过的。

      米洛挑眉:“什么?”

      布莱兹认真起来:你。遇到你,就是这个情况。

      看着布莱兹的表情,米洛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他想说的是那些更深更复杂的事情,甚至有一瞬间,他居然想提点一下布莱兹。但布莱兹的脑子里显然想的都是他们俩的关系,没一点别的。有时候,米洛觉得自己像是一种病毒,就这么被植进了布莱兹的脑子里。他说不清自己这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滋味,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刚才那些话也确实是他越界,真要说深了,说穿了,他们倒不好再玩下去了。

      “总有一天,你遇到的那个情况不会是我。真到了那一天,我或许也教不了你。你要自己想,自己做决定。”米洛轻声说着,“做决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不仅意味着你想得到什么,还意味着你要选择失去什么。”

      布莱兹撑起身体,皱眉:为什么教不了,你要离开我?

      “我一直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做噩梦。”米洛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布莱兹,你做过噩梦吗?”

      布莱兹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米洛口中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那感觉很怪,那个单词原来是这么发音的吗?感觉米洛说出来好不一样,倒底哪里不一样他也搞不清楚,总之就是听得他心脏忍不住加速跳动。

      他故意皱眉,假装听不清楚。

      米洛垂下眼,膝盖顶了顶:“你戏演得很烂。”

      布莱兹正襟危坐起来,认真地打起手势:最近的一次,是你从雨林回武东港的那晚。

      布莱兹说的很委婉,但米洛知道,就是他们杀掉史蒂文那晚。

      “你梦到什么了?”

      布莱兹动作迟缓下来:梦到了那场大火,梦到了我喊你的名字,我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

      米洛的心忽然沉沉地下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布莱兹坦诚地打手势:十七岁。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米洛有点说不下去,“你耳朵坏了,不能说话,都是因为当年那场大火,因为我,是吗?”

      布莱兹沉默。

      米洛却在那股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凌迟的意味。

      原来布莱兹人生也是跟他同一时刻被毁的。那他自认为的选中了一个“并不无辜”的犯罪者前提还怎么成立?

      那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又从心里爬了出来,米洛极力压制着这股躁动的情绪,可随之而来的破坏欲让他没法安静,他的手慢慢移到布莱兹颈间,摸到他的颈间刺青,他稍微使劲。

      布莱兹察觉到了,侧过脸来吻他的手。

      米洛瞧见了布莱兹舌尖那两颗舌钉的模样,眼眸一沉。

      刺破柔软的舌苔,用尖利的钢针贯穿。

      这滋味是什么样的?

      米洛拍拍布莱兹的脸,布莱兹有些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瞧着米洛下床翻动起史蒂文遗物。

      “布莱兹,给我穿个孔吧。”米洛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地方,“在这儿。”

      布莱兹打起手势:你不怕疼?

      米洛脸上扬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能有多疼?”

      布莱兹被那个笑容恍惚到,他起身,草草套了件浴袍,去洗净了手。

      回来时,米洛已经挑出了一枚铂银指节钉。

      两人面对面坐下。

      在无名指根部找了个定位点后,布莱兹屈起指关节顶住穿刺钳。穿刺针管刺破表皮的瞬间,米洛喉结滚动起伏,刺破皮肤的疼感令他微微吃痛。

      这轻轻一个蹙眉,在夜色朦胧里让布莱兹瞧得心驰荡漾。

      真漂亮。

      像美丽的宝石。

      不,契拉山全部的矿区加起来都无法开采出这样漂亮的宝石。

      这天底下,再没人比希奥·格林更好看的人了。

      而这样完美的人,竟然是他的。

      布莱兹轻轻捏着米洛的下巴,示意他不要紧绷。

      随着钉座的旋紧,止血棉吸走了渗出的血渍。穿孔钳咬合,收线钳剪断多余钉杆,新穿的银钉卡在无名指的皮肤褶皱里。

      现在,他们的身上都有了同样的印记。

      真好。

      布莱兹凝望着米洛的脸,心中忽然荡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眼神却还是望向米洛的,黑漆漆的两颗眼珠里满是渴求,舌尖轻轻舔舐着米洛指关节上的两颗凸起。

      钉珠与钉珠相触。

      那感觉像一阵电流掠过,米洛不由得微微闭眼,空下来的那只手抚过布莱兹的耳垂,延伸到脖颈上凸起的青筋。

      “你恨不恨我?”米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布莱兹微微愣住。

      恨?

      这个字很重,重到让他很陌生。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一道小学加减数学,遇上希奥·格林是唯一的超纲题。他试着学会移项,做等量代换,等号的右边要少些锋芒和暴躁,右边就能多一点希奥的接纳。

      至于恨……恨不是数学题,它在这个语境里的意思是什么?厌恶吗?他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绪。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厌恶希奥啊。

      在阿普林里,他没有因为他没有利用价值而放弃他;在深夜里,他主动听他们从前合奏的钢琴曲;现在,他又叫他为他穿钉……布莱兹想,虽然希奥大部分时候不喜欢他,毕竟他比他差上许多,但现在……现在……希奥应该是有点喜欢他的,否则不应当对自己这样好,不应当会允许自己这样亲吻他、一而再地进入他。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会恨?

      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于是,布莱兹很确定地摇摇头。

      “你应该恨我。”那声音异常沙哑。

      布莱兹立即停下动作,他望着米洛的双眼,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恨。永远都不恨。

      看着那个手语,米洛忽然眼眶发酸。

      冲撞,撕咬,捻磨。

      这个夜晚,比过往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漫长。

      *

      天色微亮,布莱兹还在睡觉,米洛却早早醒了。

      自从开始吃药后,他的精神状态就越来越滑向两个极端。精神亢奋的时候折腾起来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但情绪低潮的时候,听到身边人的呼吸都会厌恶。

      看着一地狼藉,又瞧着自己手上穿孔的指钉,米洛有些烦躁地起身。

      灌了杯冷水,冲服两片药片后,狂躁的情绪被压下了不少。

      米洛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长久的连线音后,对面接起。

      米洛:“纪探员,早上好。”

      “米洛?”对面不是个疑问的语气,“你拿到我的电话了?”

      聪明人之间说话从来不用打转,米洛径直说道:“上次见面不太愉快,这次我是诚心来赔罪的。听说前段时间纪探员有一点小麻烦,我已经托人替你解决了。当然,这点小恩小惠不足挂齿。我这次联系纪探员,是拿到了澜曼全国近二十年的大大小小的船厂资料,我想,或许这些东西能对你有用。”

      “你是觉得,你能查到的东西我查不到?”

      米洛轻笑一声:“和巴顿署长决裂之后,纪探员再通天的能力有时候也会受限吧。虽然说起来很俗气,但有些事,就是需要很多很多钱才能砸得动,刚巧,我有一点点小钱。再说,如果刨不出来有用的东西,我今天也不好意思来开这个口。我肯为纪探员砸的钱、付出的心血,一定远远超过纪探员的想象,我我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让纪探员为难,绝对物超所值。”

      对面一阵沉默,而后开口:“你想要什么?”

      米洛望着窗外青白色的天,幽幽道:“苏玛·纳塔瓦。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特别是……她的死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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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同系列预收《被监视对象威胁后开启高危驯养》等待喜欢这口饭的宝宝拾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