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冰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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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嗤笑一声：“别美化你自己了！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你要是真把我当成合伙人，我提的那些建议你为什么全部都要否定？明明我也做了很多努力！你根本不理解我要花费多少精力才能替你维持住这个秘密？为了你的复仇，我要随叫随到，要陪你在全世界面前演戏！你承认吧，你承认你就是在享受自以为全世界最聪明最高傲的事实！你根本没有那么伟大！”
说完这番积压在心里的话，格伦忽然觉得很痛快。
作为一个签字工具人，他从来都没有权实质性决策。研发方向、并购交易、高管任免……但凡涉及公司的每一步决策和走向，都要由米洛拍板批准。
有时候，格伦也会望着这个不真实的商业大厦，思考他的双面人生。白天在灯红酒绿里享受着众人的奉承，夜晚回到家里却要打开电脑给米洛事无巨细地汇报。
天各一方，格伦默默瞧着电脑那头的米洛蜗居在一个小破店里，顶着一张憔悴疲倦的脸，冷静地交代他的每一步动作时，他心里也会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明明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就读的，他甚至是更优秀的国际交流生！他和米洛走到这一步的差别，根本所在就是他缺一对声名显赫的父母。如果他手里也有米洛那六个亿信托基金，这所绿契就应该彻底属于他才对。
“说得好，但我提醒你，一开始我们签订协议里有一项自动失效条款。一旦你试图转让股权或变更登记，我们的代持关系就立即终止。所以，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走上了死路。”
米洛的这番话砸得格伦脊背越来越弯。他是这世上最了解米洛冷血一面的人。单就米洛杀伐果断的手法来看，涉及关键利益问题，米洛绝对不可能手软。也恰恰是这样，格伦才确定必须要为自己开一条生路。
只可惜，他失败了。
事已至此，格伦也绝了求饶的念头，发起狠来：“可你隐瞒实控人身份的行为是违法的！我不同意的话，你怎么拿回你的股份？或许我会去检举你！”
“是迈尔斯教你这么威胁我的吗？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米洛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从你签下那份协议起，弗罗斯特拉文银行的加密账户里就存着你代持期间每一笔灰色资金的证据。如果我把它抛给反洗钱局，你猜是你先被拘禁，还是我先失去股权？更何况……”米洛捡起桌上一份文件，“协议第17条写的很清楚，任何单方威胁行为将触发十倍违约金条款，你名下的别墅、游艇甚至你父母的信托账户，三天之内就会归入我的离岸清算基金。”
格伦的脸色瞬间霎白。
“贪婪不是错，愚蠢才是。”米洛倾身逼近，冷冷道，“当然，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签了这份股权回转协议。你该庆幸，我暂时还需要一个乔舒亚·格伦突发心脏病离职的体面故事来应付公司委员会。”
格伦沉默不语，米洛的每句话都是莫大的侮辱，可是他又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抗衡，他仰脸，看着这个温和却冷血的男人，死抵牙关，挤出一句：“你给我多少封口费？”
“格伦，你真是天真啊。迈尔斯只是动动嘴，你就奋不顾身地跳进他的陷阱里了。本来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你甚至可以顶着这个总裁光环继续过下去。可惜，你站错了队。”米洛眼中闪过一丝蔑视，“现在，你手上根本没牌，你拿什么和跟我谈判？”
格伦面色扭曲，一声不吭，怒目以对。
“不吭声，可以，或许我应该去找那个葵太问一问。”
格伦失声道：“你别伤害他！”
米洛默默地望着格伦。
看着倒是深情款款，戏演多了把自己也给骗了进去。
“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是我单方面喜欢他！我们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有对他说！”
“那就告诉我你从哪儿弄来的毒品。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你的小情人。”
格伦脸色一白，好半天，他突然失笑起来。
“米洛，你知道为什么绿契能那么快拿下弗罗斯特拉文医学院的资质吗？并不是因为你有多有钱，而是因为你的身份，是因为你的父亲和医学院院长是朋友！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读博的时候就在研发赣谷的植株了，卡痛叶就是他带进来的！他早就有计划要做这个生源素，所以你们一家的惨案根本不是被设计，你父亲也根本不是无辜的！”
米洛脑子一嗡，心头涌起强烈的反感：“你胡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个本该死掉的幽灵！即便你有上亿的身家又怎么样，你已经失去了那个你最想要的身份了。我知道你花费这么多的力气想要得到什么！你想要拿回你父亲的专利，你想要生源素的专利权回到你手上！可是，你做不到，对不对？
“你不是很懂法律吗？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希奥·格林死了，你就再也没有身份继承了。你以为是迈尔斯和赣谷的人合伙抢去了你家的研发专利吗？不，不是！那份专利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人的署名。你父亲在弗罗斯特拉文读书的时候就有一个至交好友，你猜猜那个人是谁呢？你其实知道那个人的啊。”
格伦忽然笑了起来，森森然道：“苏玛·纳塔瓦。”
米洛面色陡然苍白。
“也就是说，继承这份研发专利的人一直在你身边。他合法地拿着你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他们所有的制药也都是合法合规的。相反，只有你！只有你才是那个不合法的存在！”
格伦阴测测地笑起来：“你去骗他啊！威胁他，引诱他，看他肯不肯把这份专利权转给你！啊？抱歉，我忘了，你现在的合法身份是弗罗斯特拉文国籍。澜曼的专利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外国人永远也没法拿到专利转让！”
格伦靠在墙上，满足地享受着米洛的挫败：“米洛，知道吗？你他妈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
整面落地窗外飘着鹅毛雪，室内只亮着壁炉投影灯，火焰虚像在布莱兹下颌跳动，布莱兹靠在沙发上，手背新添的伤结着血痂，安静地看着电视。
大屏电视上播的是一部最新上映的同性浪漫电影，限制题材，许多镜头刻意拍得猎奇又情色。
布莱兹面无表情地瞧着，直到画面停在某一帧，他按了暂停键。
这事布莱兹早在伯利恒号的秀场上看过了太多回，大多生猛不加节制，但承受的人从不反抗，久而久之他也觉得那事大概怎么猛怎么来就好。
可显然，这事是门学问。有时候照顾对方的感受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就跟他学手语才能跟米洛交流一样，他觉得自己得好好研究。
布莱兹按下倒退键，画面重新播放，看着看着他又皱了眉。
有些手法他大致懂了，但是……那珠串有什么作用？他要是那么做，米洛会不会咬死他？
听见刷卡的门响声，布莱兹按掉电视，极少见地心跳加速了一回。
米洛脱掉沾雪的驼色大衣，根本没想着屋里有人，他从冰箱取出冰格，打算兑杯冰水，还没弄完，就瞧见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布莱兹走过来，坐到了长桌对面。
米洛心事重重。
布莱兹不做声地盯着米洛手中动作，打手势：都解决了？
“解决了。”米洛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累过。
格伦的那番话确实攻破了他的防线。米洛意识到，迈尔斯不仅教会了格伦怎么做局，更教会了他怎么攻心。迈尔斯一早就知道理查德·格林和苏玛·纳塔瓦的关系，这意味着，当年飞机失事一定还有另一重隐秘。
这件事，布莱兹知道吗？他知道苏玛在弗罗斯特拉文医学院读到博士了吗？一个有意在赣谷建造工厂的医学博士，又为什么转头做了泰特·达勒的情妇？
米洛盯着布莱兹，微微失神。他取了冰块，走到布莱兹跟前。
布莱兹静静睨着米洛把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打破。
“别动。”米洛的声音很轻。
布莱兹愣了两秒，很快便凑过脸，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盖瑞会在这里替我代管公司，我得回万阳了。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走？”
布莱兹打手势：明天。
“这么急，席贡叫你回去的？”
米洛脑子转得很快，既然绿契这边的合作是个陷阱，那席贡也只能跟迈尔斯合作。为了修路开通运输线，席贡那边杀了个勐沙，这时候想必已经很乱了，布莱兹回去大概是为了处理那些事情。
布莱兹点了点头，没否认。
米洛放缓了声音：“赣谷没有机场，你降落的话也只能在滕邦，你得罪了那么多人，直接入境不安全。你要是愿意，绿契有专机，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万阳，再从万阳回赣谷好了。”
布莱兹抬眸，静静望着米洛。
在素勒时，即便米洛是不满格伦，但其实也是在替他说话的。现在，米洛又主动提出同行乘机。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幼稚，他出任务都是半程空降到指定地点的，根本谈不上什么安不安全。但无论怎么说，米洛其实……是在考虑他落地的安全问题。
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冰块在灼热的体温下开始融化，水渍流淌，一路滑到唇边，布莱兹忽然侧过脸衔住冰块，卷入口中，抵在口腔里，舌头滑过米洛的手心。
濡湿，刺痒。
米洛警觉地缩回了手。
刚要走，布莱兹打了手势，意思是他不再那么弄了，但还需要再揉一揉。
看着他双手指骨上的血痂，米洛退了一步，于是再去拿冰块敷。
“回万阳之后，我会很忙，如果我没有联系你是正常的，你别发疯。至于那个承诺，我也会遵守，我没有随便找人上床的兴趣。”
说着说着，在米洛没有瞧见的地方，一直安静听这话的布莱兹眼神忽然变得柔和。
冰块的体积，其实和电影里的大尺径圆珠串差不多……而且，好像更容易化成一滩水。
米洛低头，瞧见布莱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手肘，再一扫，布莱兹耳骨彻底烧红一片。
米洛很快反应过来，手指绕到布莱兹的喉骨上：“你在想什么？”
布莱兹低眉，顺势搂住米洛的腰。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想到了米洛在雪道上肆意飞扬的样子。
隔着柔软的羊绒线衫，平坦光洁的后腰温热而细腻，在往前，就是结实平坦的腹部，隐隐有线条的起伏。
视线向上，瞧见那张脸，布莱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要是手没割伤，身体素质再多锻炼，米洛应该不至于这样弱。布莱兹想着，这趟回去后，他不仅要教米洛开枪技巧，还得让他多学一些防身的本事。他想让米洛越来越强，想让他在每个地方都耀眼无比。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为什么在素勒那些人侮辱你的时候你不反击？”米洛的声音带了点嘲弄，“别说是为了我这种话。”
布莱兹微微仰脸，打起手势：你以为我是什么？杀人狂吗？
米洛被问得愣住。
布莱兹继续说着：那些话我不喜欢，但是是实话。我为什么要因为他说两句难听的话就把他杀了？我不反击，是因为我打手语他也看不懂，而且我也不会再见到他。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一定要报复才觉得痛快？我没有那么自卑。我虽然没有你那么聪明，但我不至于没有脑子，我也会判断。
布莱兹平静地望向米洛，手势迟缓下来：或许我应该问你。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米洛的胸口没由来的上下起伏。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处事思维已经越来越走偏了。他已经开始无法接受忍耐所带来的滞后回报，有仇必报、当场发作的感觉让他迷恋，说到底，这其实是权力的滋养，连带着复仇都想走捷径。
至于那个问题……米洛发现，布莱兹这个人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模糊的。
一个杀人机器、一个莫名痴迷自己的偏执狂、一个自己苦心经营驯服的利用对象，无论哪一种，他都确实从未将布莱兹视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无意探究布莱兹的过去，不想了解他的性格和喜好，也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布莱兹就是一个寄生在他身上的空壳，思想贫瘠，甚至根本没有思想。
可布莱兹刚才那番话让米洛陷入前所未有的迷惘。
虽然很荒谬，但是米洛第一次意识到，布莱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恐惧。
是不掺水分的、彻彻底底的恐惧。
如果布莱兹是一个有感情、有温度的人，而非一个面目可憎、头脑简单的恶人，那么他对他做的一切，和迈尔斯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仅在凌虐他的感情，还在否定他的人格。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布莱兹的动作很慢：你喜欢我吗？
米洛喉中一涩，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布莱兹罕见地不肯放弃，执着地又问了一次：你喜欢过我吗？
米洛垂眸，心中一阵翻滚，然后抬起头，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喜欢。当然喜欢。”
布莱兹眼眸微微闪烁。他从座椅上起身，身量压过来，径直越过米洛，伸手抽了瓶红酒，将那盒剩下的冰也一并提在手里。
米洛转身就要去拿酒杯，布莱兹却挡住了他的动作，空下来的那只手揽住米洛的腰，带着他走向客厅的沙发。
羊绒地毯柔软，透亮的玻璃窗清晰地可以看见所有倒影。
米洛被推着坐到了沙发上，意识明明很清醒，可脑袋却好像木了一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布莱兹半跪在地毯上，指腹捻起一块冰块衔在嘴里。
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刺激得米洛头皮发麻，他紧紧攥住沙发靠背。
布莱兹极有耐心地低头服务着。
米洛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蒸发了，化成了一片云雾，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根本没有归处。
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直视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后，米洛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和意识居然都没有排斥布莱兹的接触。
一股巨大的快感和羞耻、痛苦一并袭来，米洛忽然很恐慌，他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布莱兹咽下口中的东西，潮热的心在看到米洛眼底的湿润后忽然融化了。他倾身上前，吻掉了即将他即将掉落的眼泪。
米洛就这么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余光瞥向落地窗里的自己，一些过往的记忆忽然闪回。
镜子里的人是他吗？
他真的还能是希奥·格林吗？
他这张脸动过刀子，被人为地改成了自己原来的六分像版本，所以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在看一只鬼，无比厌恶。
可他连拒绝看见这张脸的权力都没有。
每一次不得不瞧见自己的脸时，他都是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被压着。他想，人嘛，说到底不过是一滩烂肉，性也无非是捅来捅去、刺激神经而已。
可直到现在，米洛才终于意识到，他其实根本没法想象真正的性是种什么感受？如果不能用来交换，不是为了既定的目的，那他做这种事又是为了什么？
布莱兹轻轻吻着米洛的脸颊，每一处都很温柔，耐心抚慰着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米洛闭上眼睛，在巨大的心理折磨中伸手环住了布莱兹的脖子。
不再因为恐惧而刻意的主动，大概意味着他放过了那个一定叫喊着要拥有主权的自己。或许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根本不愿意承认的存在，那个存在一直都在追念着还没有家毁人亡的时候，还有许多人肯无条件地爱着他。
他或许并不只是因为迎合才无奈躺下，而是因为他渴望有人能彻底地深入他，包裹他，像吐丝结茧那样造一个壳，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地钻进里面享受温暖就好。
痛苦让他无法迷失，所以他一直都想要、需要布莱兹在做的时候掐他、咬他，因为那是一种惩罚。
可布莱兹不喜欢那样……说来可笑，明明做事那么暴力的一个人，但在这事上却并不喜欢暴虐，布莱兹从来都只是因为他的要求而不得不做下去。
欲海横流，颠倒错乱，米洛却在极致的飘忽中抓住了一丝清明，他揪住布莱兹的头发，拎起他的脸和自己对视，用极轻极痒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着话。
“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我，那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愿意给我？”
布莱兹汗湿的脸颊中映荡着迷离，肯定地点了头。
米洛笑了起来，却没再说话。
红酒倾倒，从锁骨一路下延，顺着胸线流淌，又无声消失。
落地窗外，圣诞夜的钟声纷飞的大雪中徐徐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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