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27、说点吉利话 目前还不好

　　秋老虎威力不减，九月的海州依旧闷热，唯有从室内漏出来的冷气送来一丝凉意。

　　上个月此起彼伏的拆除和敲打声浪已渐渐止息，最近的施工现场明显动静小了些。被禁止鸣笛的货车停靠在卸货区，床架、床头柜、电视柜、书桌、行李架……贴着不同楼层编号的木箱依次被卸下，再由叉车运往临时堆放区，等待分批送入不同的楼层。

　　负责市内安装工人手里拿着水平尺、电钻或安装图纸，在楼道里来来回回地穿梭。

　　程千玥戴着安全帽，从八楼一路下到六楼。每间房门口都贴着打印编号，一多半都开着，可以看到里面一片忙碌的光景。有人在安装窗帘轨道，有人蹲在地上调试床头柜的位置，还有几名工人围着床头板研究固定方式，空荡荡的客房一间接一间被渐渐填满。

　　她一边走，一边在平板上记录今天需要重点检查的内容——608号房间窗帘轨道、615号房间电视背景墙、623号房间卫生间镜柜。

　　身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连续的电钻声，她加快脚步，刚想按一下耳朵就发觉电钻声停了下来。

　　前面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合力把旧的床垫往房间外面运送，“对，小心别撞到。”

　　程千玥走过去，朝房间里张望了一下，下意识就停下了脚步。

　　许泽熠余光注意到旁边有人路过，一回头发现是程千玥，就问：“进来看看吗？”

　　“嗯。”程千玥又往前走了几步进了房间。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闪着光，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工具箱。虽然地板还铺着保护膜，窗户也贴着施工胶带，但整个空间已经有了酒店客房该有的样子。

　　大部分家具都已经摆进来了，床架、床尾的长凳、窗边的单人沙发，基本都和设计图上的位置一样。床头灯还没有接电，静静地挂在那里。

　　许泽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圈，“还行吧？”

　　“嗯，”程千玥顿了两秒，“感觉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投入使用了。”

　　“至少还得空置一两个月。”

　　“我知道，”程千玥点点头，“只是以前每天看的都是钢筋、水泥和石膏板，今天第一次觉得……又像我们酒店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推车经过走廊时轮子滑动的声响，夹杂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施工指令和工人的吆喝。

　　程千玥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确认记录，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她在床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和插座的位置。她伸手把床头柜轻轻往前拉了两厘米，又推回去，动作很轻。

　　许泽熠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有问题？”

　　程千玥摇摇头，“就是总害怕有什么地方会出问题。”

　　“一定会有的。”

　　程千玥愣住，“啊？”

　　“项目做到现在，如果觉得后面不会出问题，那才是真的有问题。”他讲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程千玥忍不住瞪眼看他，“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降低期待就好。”许泽熠笑着把施工图卷起来，“今天可能是家具出问题，明天可能是地毯，后天可能空调，再后天，客人还可能会投诉噪音。但一件一件解决吧，总归可以解决掉的。”

　　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程千玥也不好反驳，只能说许泽熠情绪稳定得好像某种动物。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

　　没关系，一件一件来吧。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笑什么？”许泽熠问。

　　“没什么。”程千玥摇摇头，或许项目负责人都是这么被折磨出来的，等她习以为常后说不定会变得更淡定。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人响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唐秘书，心头又一紧，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什么事？”

　　“刚刚董事办打电话过来了。”唐秘书似乎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说董事长那边通知，原定十月初进行的融资协调会议要提前，改到下周了。”

　　程千玥微微一怔，“又提前？”

　　“嗯，说银行那边时间要来检查情况，需要我们提前准备应对材料。”

　　程千玥眉头紧锁，“确定这事儿应该由我们来管吗？银行相关的事，一般不都是财务部直接对接的吗？”

　　“董事办特别强调，所有部门都要参加，还包括施工单位和设计院。”唐秘书顿了顿，“我也觉得有点儿奇怪，还在确认中，所以想和您说一声。”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程千玥重新查看了平板，唐秘书一个小时前已经给她发了邮件，微信群里也更新了，但刚刚一直在查房间，没看到。

　　【请各部门于本周五前提交九月融资协调会议的资料。】

　　融资协调会议，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检查预算节点、现金流、付款、采购。看来这几天又有得忙了，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银行的人要过来？”许泽熠听到了。

　　“嗯，说是公司金融部和私人银行管理中心的人要一起过来，你们也都要出席。”

　　“那规格还挺高的。”

　　“我感觉这事儿有点急，但我还有几间房没有查，这边你能帮我收个尾吗？”程千玥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又改口道，“不对，我是说一会儿我找运营部的其他人来帮我收尾。”

　　虽然总包单位要负责施工的落地，但酒店内部的验收和运营准备还是甲方自己的事情，许泽熠并不是这店里归她管的人。

　　“你把你那边需要检查的项目邮件发给我吧，我让现场负责的人按照你们的要求再过一遍。”许泽熠淡淡地说。

　　程千玥抬眼，“可以吗？”

　　“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嗯。”许泽熠点点头，“我会和现场负责人一起确认的。”

　　“好。”程千玥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时间，“那我先回一趟办公室。”

　　许泽熠送她到房间门口。

　　“程经理。”

　　“嗯？”

　　“融资会议提前的事情，你最好确认一下原因。”

　　程千玥抬头，“什么意思？”

　　“融资会议本身不是问题，但如果只是普通的贷款资料审核，一般银行直接找财务沟通就行了，不需要施工方和设计院全都喊上。”许泽熠停了一下，“银行想了解的，大概不止是资金的使用状况，还包括项目后续的推进方向。”

　　“你是说施工进度吗？”

　　“还有付款节点和酒店的经营预期，他们应该是想重新评估整个项目的资金安排。”

　　刚才只顾着考虑资料怎么准备，还没往深处细想。资金、运营、回报周期，这些才是银行真正关心的。

　　“你觉得会有问题吗？”程千玥问他。

　　许泽熠摇头，“目前不好判断，不过提前准备总比临时应对好。现在第一批的楼层已经进入全面安装阶段，后面还有好几批次的滚动施工。万一资金安排变化，会直接影响材料的采购和施工计划。尤其是这种大型改造项目，最怕做到一半调整。”

　　程千玥点点头，“嗯，明白。”

　　许泽熠看着她，“但也不用太紧张。”

　　“我没紧张，已经习惯了。”程千玥嘴硬，反正每次一接电话或者一开邮箱，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项目做到现在，最难的部分已经解决了一些。”许泽熠停了一下，“而且，这是一个团队项目，你不是一个人，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程千玥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可最后只是低声说：“我知道。”

　　* * *

　　下午，唐秘书又发来了实时更新的相关资料和邮件，程千玥点开附件扫了一眼。

　　其中一个附件是参会名单最终确认，前面都是店方、投资方还有施工方的人，好歹还都认识，后面是银行方面。

　　她顺手往下滑，公司金融部负责人、法人客户经理、私人银行管理中心客户经理，都是陌生的名字。她飞快地跳过，没太在意，毕竟眼下还有更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她把资料包下载到桌面文档夹保存了起来，又打开了risk log的记录表。

　　灯具停产、家具延迟、材料调整……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严重，可当它们同时堆在一个项目里，就足以让人绷紧神经，脑袋隐隐作痛了。

　　她想了想，敲着键盘又在后面补了一行：融资会议的准备事项是否充足？——确认银行此行的重点关注对象和问题。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隐隐约约升起了一种感觉。这场比原定提前召开的会议，或许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资金沟通，但她暂时还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下一秒，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采购部经理发来的消息，在群里@了她。

　　【程经理，关于壁灯库存的问题，供应商那边回复了。】

　　程千玥低头点开。

　　果然，项目永远不会只给她留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