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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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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将小院笼罩在一片金色中,遗世独立,如同仙外之境。
林沅莺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来回转悠,收集花瓣上的晨露。她的动作小心翼翼,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晃。
她纤细脚踝上,一条玄铁脚链,链子上坠着几颗精巧的小银铃铛,她觉得好看,是她后来亲手缀上的。
随着她的每一步走动,清脆而细微的铃铛声,有节奏地响起。
“叮铃、叮铃……”
这声音,如今成了小院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每一声,都像踏在他的心尖上,仿佛时刻在宣告,她在这里,在他的感知内,在他的掌控下。
江辞在廊下静坐,面前矮桌上搁着一组素雅的茶具。
沸腾的清甜山水,缓缓注入茶杯中,杯底的君山银针随着山水荡了一圈,沉沉浮浮,一如他此刻无法落地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自上而下,最终落在那一截雪白脚踝上,落在那叮铃铃作响的铃铛上。
江辞端起茶杯,茶香氤氲,瞬间模糊了他晦暗的眼神。
天还未明之前,经过多次的探查取证,他将大量的情报整合。关于巫家,关于妖祸,关于那场导致林沅莺重伤逃亡的真相,所有的碎片渐渐拼凑完整。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讽刺。
巫家家主,在一次围剿妖域的行动中,为了守护族人受了无法逆转的致命伤,命悬一线。
此地的安宁全靠家主的震慑,如果消息传出去,众多妖物都将蠢蠢欲动,后果不敢细想。
于是巫家动用了上古禁术作阵,此阵法的真正作用,是为了强行掠夺地脉灵气生机,和草木生灵精华,强行引入家主体内,为他续命。
但此术伤天害理,会彻底破坏一方水土,沦为死地,滋生业力。
所以小镇灵力异常,妖祸肆虐,根源正是巫家阵法所致,那周边的妖兽受阵法邪气影响,这才失了智导致狂暴。
而巫云,他模糊不清的面目也在真相中变得清晰起来。
家族面临存亡危机,他作为巫家这一代血脉天赋最高的子弟,亦肩负着维系家族的使命。
他的离开,有责任。
或许也有一份野心。
长期以来,作为边缘的私生子,内心想必对权力有着最深切的渴望。
此次回归,不仅是为了履行责任,更是他获取权力,改变自身命运的绝佳时机。
他与林沅莺的相遇动情是意外,也是真心。
那场由他精心设计的有预谋的捉拿,是他能想到的,在家族长老们严厉的目光之下,唯一能够确保林沅莺活着的手段。
可他却什么都没对林沅莺说。
某一瞬间,江辞仿佛读懂了巫云的沉默。
她这么炙热纯粹的爱意,巫云怎么舍得让它消逝呢?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不如就让林沅莺误以为他是被族人带走的,让她在误会中一直记他、念他、爱他。
巫云只是没想到,族人更狠,谋算更深。
他联系的人早早便被收买了,明明说好的轻伤,却瞒着巫云暗地里下了重手,这才导致林沅莺差点死掉。
杯里的茶缓缓饮尽。
最初一刻,基于修士多年秉持的道义,江辞的念头清晰而明确。
应当告知林沅莺全部真相。
她有权利知道巫云的无奈与私心,她有权利选择是恨,还是原谅。
他甚至已经组织好了话语,准备在她采集完露水,心情最佳时,便与她开诚布公。
就在这时,林沅莺揣着小半瓶露水,步履轻快地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愉悦。
“叮铃、叮铃”
或许是灵力还不稳定,她脚链上的符文瞬间被激发,一道柔和而稳固的微光乍起,一下将林沅莺笼罩其中。
她吓得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般地奔向江辞,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胸前。
“道长!”
江辞也下意识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她因惊恐而微微颤动着,脚踝处锁链灵力震荡。
那是由他亲自佩戴的。
这一刻,一种自心底生起的酥麻感,如无法阻挡的毒素,迅速窜过他的四肢百骸。江辞恐惧地发现,自己竟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
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似乎意图将这份纯粹满足,永远禁锢。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
那铃铛还在响,清脆,悦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
若她得知妖祸背后所隐藏的惨烈真相和无奈,以她纯净无瑕的品性,将如何抉择?
答案几乎瞬间浮出水面。
她断然无法容忍此刻的平静和安全。然后,她定会不顾一切,哪怕弄得遍体鳞伤,也要冲回那个已是龙潭虎穴的巫家,去找到那个男人!
这个想象,压倒了江辞的理智。一种寒彻骨髓的畏惧感,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她浑身是血,却目光决绝地冲向巫云的模样。
不行,绝对不行。
她若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她那身纯净的灵韵,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采补至宝,她只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
他的手心紧扣,微微溢出血丝。
就在这时,林沅莺探出脑袋,终于察觉到无事发生,赶紧从江辞怀里挣脱,拍了拍胸口庆幸道:“吓死我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说着走到桌前,弯下腰将玉瓶轻轻放下。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脚踝上的链子,忽然轻声开口。
“道长,这链子上的花纹真别致,好像荆棘一样呢。”
她轻轻碰着那盘绕交错的藤蔓花纹,然后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想起了一件久远的往事。
语气中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小时候,我住在深山里,有一只小鸟妖她告诉我,山里最深处有一种奇怪的藤蔓,它会开出非常漂亮非常香甜的花朵,吸引小动物靠近。等小动物被迷住了,它就会悄悄地伸出带毒的藤蔓,把它们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直到再也无法动弹……”
触及江辞深邃平静的目光,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这个说法有些不妥,脸颊微红,连忙摆手解释。
“啊!道长你别误会,我知道的,这和那些藤蔓一点都不一样!你是为了保护我,才给我这个的。这链子很漂亮的,我会觉得安心。”
她的言语天真无邪,甚至,蕴含着一股迫切的澄清和维护。
然而,听在江辞耳中,却似乎要将他揭穿,让他无所遁形。
那用甜美陷阱禁锢猎物的毒藤,同他的行为,有何本质区别?
一股尖锐的羞耻、自我厌恶,瞬间灌满他的胸腔,冷得刺骨,又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当他看向她那双纯净的眼眸,满满承载着信任。
不,绝不能让她知道。
强烈的保护欲,让他找到了最坚固的借口。
巫云看似用心良苦,实则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
而他,这不是欺骗,是更切实的保护。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绝对地保住她的性命。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片刻,江辞脸上的神情,从剧烈挣扎,逐渐归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做出了艰难但正确的决定,心中释然。
“今日的露水可满意?”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平日里更温和。
抬手为她斟了一杯刚泡好的君山银针,动作流畅自如,不见半分滞涩。
林沅莺见他神色如常,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立刻烟消云散,眉眼重新弯起,“很是清甜,给道长沏茶最好。”
他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似乎因这纯粹的笑容,而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带来阵阵隐秘的刺痛。
可是他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周全的路。
随后,江辞回到书房内。
他沉着向师门传送了一份详尽的报告,细致地列举了巫家修炼禁忌阵法强行给家主续命,导致小镇遭遇妖祸的种种恶行,字里行间皆是凛然的正道之气。
江辞端起那杯君山银针,茶汤温润,入口却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深入骨髓。
他要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构建一种“真相”。
“事情的真相,不符合我为你规划的最佳路径,不知道也罢。”声音低沉而确信,他在内心深处自我赦免。
他一口饮尽杯中残茶,任由那苦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以,谎言于她而言,是一种更高阶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