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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青禁客(十七) 艳色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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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镜夕带宣白薇径直离开了水阁。
守在门口的练家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拦,直到她们走远,才垂着头回到阁内,直面自家暴跳如雷的主子。
“已经走远了,姐姐慢些。”
外头风大雨急,宣白薇被白镜夕拉着,还在小心提醒:“生育之损仍需将养,镜夕姐姐还是要以身体为重,不必走这么快的……”
白镜夕猛地停下脚步,宣白薇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后背。
“镜夕姐姐?”
白镜夕回过头来,神情依旧没有松懈:“你说你与章家小姐一起出门游玩,怎么会跑到我这边?”
宣白薇立刻答道:“是出来替湘之寻一些水纹纸。”
水纹纸依旧被她周全地护在怀中,宣白薇略展示了下,随即将当时的情形尽数告知给了白镜夕,甚至连此后萧褚的刁难、嘉南郡王的提点都知无不言。
白镜夕蹙眉听着,长叹一声:“果然还是嘉南郡王么。”
她面上的担忧太过明显,宣白薇看在眼里,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吗?”
“那日你姐夫回家,与我说起了百花宴上的情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嘉南郡王分明是初次见你,却又格外在意似的,先是制止你离开琉璃春榭,后又特意邀请你同行。”
白镜夕道:“后来你出事,他又恰好被嘉南郡王差遣了,所以才不在身边,没能替你说话。”
宣白薇眼睫轻颤,听到这话,之前模糊的疑惑再度隐隐冒头。
“嘉南郡王喜好风雅,这碧水阁是他常来的地方,临安王属臣出现在此多半是他组的局。而你久不出门,居然也跟章家小姐来了此地,好巧不巧又与那属臣碰了面。”
白镜夕盯着她的眼睛:“嘉南郡王与章家小姐是要结亲的。”
“……”
话已至此,宣白薇自然是听明白了的。
她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
堪堪觉得嘉南郡王救自己于水火,是个好人,便从镜夕姐姐这里得知了他的另一面,甚至自己和湘之的关系也会受到影响。似乎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坏人,都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自己。
湘之……湘之邀请自己前来,真的是别有所图吗?自己和她之间真的会因为这些事,不复从前吗?
宣白薇想不明白,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湖面上,声音嘈杂,还掺杂着一些脚步声,是几名丫鬟追了过来。
白镜夕一瞧见她们的身影,神色立刻变得端庄稳重,挑不出半分错来:“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口舌官司等着呢。”
“你也快些回去。”她看向宣白薇,再度叮嘱道,“章家小姐最终若真跟嘉南郡王成亲,你也该重新审度你们的友谊。毕竟地位悬殊,你和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后,还是少与章小姐往来吧。”
外头雨势依旧,宣白薇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出门赏雨的欢欣被这场大雨浇了个透,变得摇摇欲坠。
她惯常谨慎,若放在从前,与侯爷的掌上明珠有交集本就是不敢想的事。左右章湘之成亲后,有高门大院拘着,也不会与自己多见面了,自己从此刻起就敬而远之,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念头刚起,章湘之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宣白薇不愿把朋友往坏处想,二人相交多凭意趣相投,若仅是一些猜疑就斩断这份友谊,也着实太草率了。
镜夕姐姐劝自己离开,但宣白薇还是想再见一见章湘之。
重新回到那间水阁时,约莫已是申时了。
姐姐那边顾忌着不能见风、不能见外人,锦帘围得格外严实。可她们这边是为了通风透气,目之所及并无任何遮蔽之物,也让宣白薇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空无一人。
宣白薇急忙上前查看,见茶盏还摆在桌上,湘之喝过的那杯剩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已经凉了,不知湘之已经走了多久。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目光缓缓移动,她看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压着一张纸。此情此景,定是留言无疑了。
宣白薇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取出来看的,内容很简单,她扫了一眼便看完了,大意是嘉南郡王先行离去,湘之她另有想法,不用水纹纸了。
……好像没什么意外的。
宣白薇手里捏着那张留言,坐了下来。
她终于放下了抱了一路的水纹纸。纸张依旧完好,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自己历经艰难就是为了把它带回来,可如今它在这儿,湘之却不在。
宣白薇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一路上将水纹纸护在怀中,宁愿自己淋湿都没让纸淋湿。可是湘之给自己留书用的同样是名笺,她真的需要这些纸吗?章侯府和长公主府的联姻成功与否,更多是因为对方的势力,还是几封写在水纹纸上的书信?
镜夕姐姐方才说的话,自己其实早就知道的。
那么,又为何要如此天真?
阁外落雨未停,沙沙声不绝于耳。宣白薇就这样呆坐着,心绪放空,只是观雨。
……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宣白薇不知道。
或许是她发愣那会儿,或许更早。总之回过神来时,外头的声音已经变了,只剩檐下水珠往下滴落的声音,慢吞吞的。
乌云散去,天色好像也亮了点。宣白薇起身眺望,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水阁四面开窗,本就是广而纳之的寓意,自己享受了清新空气,知道了以往不知道的事,便不算没有收获。
而眼下,自己该回家了。
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绪,哪知道,还没走出几步,宣白薇的脚步再度顿住了。
在她的正前方,廊桥之上,堵着几个人。
三四个小厮撑伞的撑伞,提衣的提衣,簇拥着中间那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一行人站在不远处,笑得不怀好意,正拿她当消遣似的打量。
正是高广禄。
如今雨势渐歇,时辰也晚了,赏雨众人纷纷准备启程回家。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倒不必担忧他敢做什么。宣白薇垂下眼睫,只当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
“哟。”
高广禄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不乏幸灾乐祸:“这不是宣家那位小美人吗?”
宣白薇没停,也没抬眼,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走什么走什么。”高广禄笑了一声,“本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他迈步走上前来,锦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眼睛疼,令宣白薇不得不后退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宣姑娘,最近很风光嘛。”
“既得了章世子的青睐,又入了临安王属臣的眼,怪不得对本公子视而不见呢,原来是有更高的枝头可攀。”他盯着宣白薇的脸,眸中隐隐有痴迷之色。
美人就是美人,尤其是得不到的美人,冷着脸都别有韵味。一段时间不见,这张脸似乎更加灼艳动人,偏又是一身素净打扮,再经雨水洗礼,艳色褪去,只剩眉眼间的水润清亮。
娇花周围自然不缺蜂蝶,若是只有章淮之,高广禄明面上不敢如何,可只要宣白薇没进章家大门,自己调戏两句占占便宜,甚至找准机会先下手,将之抢到自家当八姨娘,也不是没可能。
可她偏偏跟北境那位扯上了关系,倒是不能轻举妄动了。
高广禄兄弟十几个,被自家老爹挨个揪着耳朵念叨,自然知道当下局势敏感。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萧褚呢,来之不易的破绽,自然不能被自己横插一脚。
故而他长吁短叹,甚觉可惜。好不容易在水阁这边瞧见宣白薇,虽然不敢真做什么,但还是控制不住,非要等在这里搭几句话。
“你呀你呀,也真是可怜。名声都这样了,章家还会要你吗?”
高广禄怪笑两声,言辞暧昧:“早就告诫过你,见好就收,眼界太高未必是什么好事。你要是早早就嫁给了我,哪里还会有如今这些事?”
眼下虽然不能动她,但萧褚也不过是玩玩而已。高广禄已经幻想着待风波过去,人人都对面前的美娇娘敬而远之,唯有自己不计前嫌、捡漏抱得美人归的情景了,不由美滋滋道:“等萧褚腻烦你了,我就去接你,如何?”
“……”
宣白薇之前还对高广禄有些敬畏,此时此刻心情低落,又见他拦路只为说这种话,她只觉得荒唐至极。
如他这般出身显赫,有家中托举,到哪里不得旁人的好脸色?做什么不好,何至于如此荒淫无度,满心满眼都是欺男霸女?
她受够了这种状似恩赐的强迫,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高广禄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番变故,放眼望去,见是四名身着统一制式衣袍的武人。此地返程的显贵不少,他们却配着刀,冷着脸,横行无忌。
这比自家还张扬的作风,终于令高广禄收敛了点。他上下打量片刻,见四人腰间均挂着一块腰牌,没有刻字,只有一片龙飞凤舞的图案。
高广禄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这是长公主府的侍卫!
他立刻凑上去打招呼:“承蒙郡王相邀赏雨,今日真是尽兴得很呐。”
侍卫们目不斜视,见他迎上来,一开口只有冰冷的两个字:“让让。”
“……”高广禄的笑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不少,高家公子向来是在大庭广众下给别人难堪,如此被下面子还是头一遭。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什么,而是顺从地往后缩了缩,身边的小厮见状也跟着往两边退,哗啦啦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没了高广禄挡路,四名侍从径直走向了宣白薇。
“宣姑娘。”为首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几分恭敬,“我家主子有请。”
宣白薇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问道:“敢问贵人尊姓大名?”
“我家主子,嘉南郡王。”
“……”
姐姐的提点尚在耳边,宣白薇也是头一次把心思放在这位陌生的郡王身上。
他若真把自己当成对付萧褚的工具,那么今日替自己解围,倒是意料之外了。眼下相邀见面,也不知是要撕开伪装,还是继续威逼利诱,虚与委蛇。
事关与湘之的关系,宣白薇还是想弄清楚为好。
她微微垂首:“烦请带路。”
对待自己不屑一顾的长公主府侍从,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官之女却这么恭敬。自己垂涎已久的美娇娘轻易就被别的男人叫走,高广禄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忍不住心头泛酸。
可惜,太可惜了。
就算萧褚和章淮之都与她成不了,这美人,还真不一定能轮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