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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青禁客(十六) 萧褚走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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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认这种事,谢启臻并不确定,但也没有放过这一丝的不对劲。
他只有一瞬间替宣白薇解围的想法,下一刻,便直接开口道:“东边的水阁里,有几位夫人正在赏雨宴饮,中有戚夫人,似乎是宣姑娘的姐姐。”
此话一出,不单是青阳王,连萧褚也有几分惊讶。
谢启臻绝不是良善之辈,之前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眼下忽然开口,叫人分毫猜不透他的想法。
“宣姑娘这是在为姐姐跑腿吧。”
谢启臻看着宣白薇手中的水纹纸,兀自为她寻了个理由。眉毛一挑,催促道:“还不快去?”
宣白薇如梦初醒。
她自知与嘉南郡王并无太多交集,但他似乎与姐夫戚开霁交好,又与湘之互相倾心,此番大概也是看在姐夫和湘之的面子上,才肯垂手照拂自己。
眼下情形不便多问,宣白薇得了这句话,慌乱的心已放下了大半。她抬眸感激地看了谢启臻一眼,随即屈膝行礼,依言退下了。
场中一时寂静,谁都没想到嘉南郡王会忽然出面,替一个女子解围。
青阳王双眉紧蹙。
他倒不是非要今日就促成此事,只是实在不解谢启臻的做法。宣家女是他找的,局是他设的,可临到跟前又倒戈将人放走,帮不帮都在一念之间,心性实在不定。
何况这片湖上水阁众多,人迹繁密,他连京城妇人们的聚会都了如指掌,着实算得上惊人了。
青阳王不敢小看这个外甥,是以谢启臻要放人,他并未阻拦,只是目露探究地看过去,以期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一抬眼,正与谢启臻对上目光。
他的目光很冷,锋芒毕露。似乎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来问,便也早早地等在这里用以警告:别拦,别问。
青阳王:“……”
青阳王默默地将头偏向外面的雨幕。
这外甥是个有反骨的,跟他合作实在不牢靠,自己还是好好想想别的办法吧。
另一边,谢启臻对上萧褚时,神情和声音瞬间就变了:“倒是本王坏了萧大人的雅兴啊,失礼了,萧大人莫怪。”
这混小子,跟别人说话和风细雨的,怎么对上舅舅不是挖坑就是威胁?
青阳王气不过,又转了回来,一眼就看到便宜外甥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仿佛真的不关他事,他真心实意地在为此事过意不去。
……真会演。
“今日赏雨是本王相邀,好酒好菜备着了,怎么说也不能被一个小女子抢了风头。”谢启臻笑眯眯地道。
他在态度上给足了台阶,理由倒是经不起半点推敲。毕竟嘉南郡王身份尊崇,话说到这份上,对面之人早该听出弦外之音,也该卖面子给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了。
萧褚似笑非笑。
百花宴上事发突然,青阳王一直守在自己身边,那美人计多半就是谢启臻的手笔,甚至于今日水阁再相遇,也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反水,放走了宣白薇,但萧褚已然确认,此番回京的劲敌,除了始终未曾露面的皇帝,便只有这位嘉南郡王最具威胁。
萧褚并不纠缠,从容应道:“郡王准备的东西,在下,拭目以待。”
廊外风雨交加,在此地耽搁许久的众人,再度缓缓行进起来。
没了有心之人的刻意安排,此刻廊桥上一片空荡,畅行无阻。萧褚走着走着,却莫名想起了方才匆匆离去的宣白薇。
呵。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可这谢启臻,又是什么好东西?
……
宣白薇依着嘉南郡王的话,一路跑到了东边的水阁。
这边静悄悄的,水阁外还挂上了厚重的锦帘,的确像高门贵妇人们设宴小聚的地方。宣白薇走了片刻,见身后无人追来便停下了脚步。
她事先并不知道镜夕姐姐也在碧水阁,此刻虽然知道了,可这边水阁众多,她也无意一间一间地去寻找,叨人雅兴。姐姐是戚家的少夫人,在外总是要顾及些戚家的面子的。
再者说,姐姐究竟在不在也是两说之事。方才那种情形,说不定是嘉南郡王特意说这话好支开自己呢。
左右摆脱了不怀好意的萧褚和青阳王,就是幸事。宣白薇并不着急找白镜夕,而是寻了个避雨的廊柱,一边平复心绪,一边整理自己怀中的水纹纸。
纸张被她保护的很好,一点都没有沾湿。
宣白薇松了口气。她本想站一会就走的,方才那阵风波耽搁了不少时间,自己得赶紧回去找湘之了。哪知尚未想完,就听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是瓷片碎裂。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利的女声:“你别太过分了!”
水阁之内……在吵架?
锦帘挡下了大半争执的声音,只隐约漏出来几句,听不真切。宣白薇还是立刻警觉起来,当机立断地转身,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来都来了,不露个面就想走吗?”
身后传来一声厉呵,硬生生叫住了她:“真是放肆!”
宣白薇浑身一僵,尚未想出对策,便听“哗啦”一声,是锦帘被人从内拉开了。
几名侍女拦住了她的去路。
围上来的几人虽是侍女打扮,但动作利落,更像是练家子。她们并未多说什么,只有为首的女子上前两步,冷声道:“这位姑娘,还请进去一叙吧。”
也对,世家大族的夫人们宴饮,身边自然会带上护卫。
宣白薇默默想着,恐怕自己刚出现在水阁附近时,就被她们发现了,此刻贸然离开确实失礼,还是正经上前拜会,好好赔礼道歉吧。
她道了声谢,顺从地折返回来。
此间水阁很大,几张梨花木圆桌拼在一起,围坐着七八位衣着光鲜的夫人。听到有人进来,坐在左侧的一人抬头回望,随即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镜夕姐姐?”
宣白薇有些惊讶,没想到镜夕姐姐真的在这边,自己误打误撞,居然遇到了她。
白镜夕看到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是镜夕的旧识啊。”
坐在主位上的夫人看上去略年长,保养得宜,衣着华贵,只不过一双眼睛斜睨着看人,似乎有些不好说话。她将宣白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挑剔道:“你是哪家的女儿,几岁了?”
宣白薇看了白镜夕一眼,斟酌着答道:“小女子今年十七,家父秘书郎宣承平,家母白学士之女白清商。”
贵妇人略想了想,忽然笑道:“原来你是镜夕的表妹啊。”
“倒是个美人,怪不得镜夕把你安排到这里,不惜忤逆长辈也要替你铺路。”
她似乎并未将宣白薇放在眼里,话锋一转,矛头依旧直指白镜夕。连带着围坐一旁的其他人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宣白薇有些慌了。
这些人单看装扮就非富即贵,镜夕姐姐都只能坐在下首。她是怕姐姐为难才这样说的,可看眼下这情形,难道自己还是说错话了?
她慌忙解释道:“小女子迷路误闯,实在抱歉,但并非姐姐邀请我来的。小女子与章侯府的小姐一同出游,有章小姐作证,请诸位明察,莫要错怪了姐姐!”
然而,没有人在意她说的话。
为首的贵妇人依旧咄咄逼人,对着白镜夕道:“你一直不肯让锦瑟与你家做妾,原来是早有准备,要把位置留给你表妹啊。”
“长公子的仕途最重要,纳妾成亲这种事,是要寻良人替他分担的,小小秘书郎也太不够看了吧?”
“白家势弱,能给长公子带来的助力实在可怜。少夫人当正室已经占了好处,怎能还这么小心眼?”
“是呀大嫂。”另一年轻女子甩了甩手帕,对白镜夕假意笑道,“咱们姑母可就只有锦瑟表妹这一个心头肉,若是表妹与大哥结缘,姑母那不得举全家之力帮衬大哥啊?你这做贤妻的,还是要以夫君的仕途为重。”
“毕竟是本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
“锦瑟小姐和长公子还是青梅竹马呢,打小的情分。”
“……”宣白薇听懂了。
她这才明白,在座都是来自尚书府的贵人,是镜夕姐姐的姑婆妯娌。眼下则是想给表姐夫塞个妾室,正在强迫镜夕姐姐松口。
宣白薇知道世家大族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可镜夕姐姐才为戚家生了长孙,她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塞妾室添堵,还将自己误认为镜夕姐姐提前选好的……
她咬了咬唇,攻讦自己的话半句都没听进去,反倒心疼起镜夕姐姐处境艰难,自己此刻贸然出现,定是让她难做了。
见白镜夕不说话,众人气焰更盛。一黄衣女子语气微妙道:“何况少夫人这妹妹,名声似乎不怎么好啊。”
旁边的粉衫女子立刻接话:“上次的百花宴么,我也去了。”
难得开在琉璃春榭的百花宴,东道主是长公主,接待的又是临安王的属臣。诸多瞩目的人物均在,可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一个无名小吏之女出尽了风头?
秘书郎宣家的女儿,先是与勇威将军府的公子纠缠不清,又与章世子似是有旧,到最后又为初回京城的萧大人鞍前马后,斟酒奉衣,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左右逢源手段高明?
如今相见,倒是得承认此女有几分本事,毕竟单是拎出这张脸就足够男人神魂颠倒了。可她头发散乱,神态可怜,衣袖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手臂上,露出一节皓腕,也确是一副令人不喜的狐媚做派!
众人眸中满是不屑。
宣白薇双手抱着水纹纸,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自百花宴后就没有出门过,自然不知道外界是这样传自己的,如今听着众人的这番议论,先是茫然,随后又控制不住地委屈起来。
首位的贵妇人似乎很满意,目光再度落在白镜夕身上,循循善诱:“体谅你做表姐的好心,知道妹妹婚事艰难想拉一把。可这样的人,你怎么也不能塞给开霁啊。”
“若我没记错,早在我与夫君成亲之前,锦瑟表妹就闹过一阵了。”
自宣白薇进来,就没见白镜夕说过话,此刻开口,她的神色依然很平静:“说什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都没让人动心,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过,有用吗?明知人家心里没有你,明明人家已经妻儿双全了,还闹着不肯认命,还要让母亲豁出老脸,做出强拆别人夫妻这种跌份儿的事儿。有这样不省心的女儿,姑母您也很辛苦,是吧?”
“白镜夕!”上首之人脸色骤变,“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白镜夕并未理会,从容地站了起来,扬声道:“诸位,若谁觉得这门亲事好,不妨亲自去与我夫君说。夫为妻纲,夫君若同意纳妾,镜夕绝无怨言。可若是想着在我这边施压,倒逼夫君同意,那你们就想错了。我白镜夕,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锦瑟表妹肆意妄为,自轻自贱闹得家宅不宁,姑母若觉得她是对的,尽可继续陪着她胡闹。”
白镜夕走到宣白薇身边站定,随即不卑不亢地抬眸,直视上首:“但我白家有傲骨,我表妹有气节,我们,可绝不会给人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