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权臣》莲上蝉衣

27、青禁客（七）

　　宣白薇望着眼前对峙的几人，一颗心反复拉扯，惴惴不安。此刻被青阳王点名，她猛地回神，希冀的目光却是先一步落在章淮之身上。

　　青阳王道：“你方才亲口描述的那番情形，那番心意。现在绢帕出现在萧大人手中。他若不是你的心上人，莫非你方才那番话都是假的？”

　　“莫非，在场的诸位都替你做了伪证？”

　　“……”宣白薇身形摇晃，自然听出了他话中隐含的威胁。

　　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不过几句话便慌了神。青阳王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摸了摸下巴，意味不明道：“若真如此，宣姑娘，还真是手眼通天呐。”

　　宣白薇忍不住踉跄了下。

　　章淮之听到动静，回头看去时，正对上她那饱含水色的目光，似是希冀求助，又似盈盈泪光。

　　他心尖一颤，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情愫似是在这一刻瞬间达到了顶峰。

　　心爱的姑娘难得这么依赖自己，何况今日是自己死缠烂打邀请她来的，怎么能让她在这里出事？

　　她家中的情况章淮之自是清楚，今日出门赴宴，想来也没料到会遇到这些事。此时此刻，除了自己，怕是没有旁人能护她周全了。

　　眼见青阳王如此步步紧逼，饶是章淮之一向待人得体，面前之人又是不能开罪的国朝亲王，这番话他也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伸手拉住宣白薇，先一步替她开口：“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手段，此间种种我自会给王爷一个交代，王爷心有不满也大可斥责我，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家。”

　　章淮之牵的是她的手腕，可宣白薇似乎是受惊了，下意识反握回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章淮之心尖一颤。

　　与她相识两年有余，这还是头一次如此亲密。少女掌心冰凉，满心的惊惧不安似乎都通过手掌传递过来了，章淮之感同身受。

　　这一瞬间，所有的规矩利益都被他抛之脑后，章淮之不管不顾地，只有一股要带宣白薇扬长而去、远离是非之地的冲动。

　　哪怕被认作蛮横无理他也认了！他只是想护住心爱之人而已！

　　这般想着，章淮之还真的拉住她走出几步，鸦雀无声的席间再度爆发出一阵惊呼，似乎未曾料到还有这等变故。

　　问话再度被打断，青阳王也终于黑了脸，唯有坐席之中的萧褚依旧不动如山，面上神色似笑非笑，看戏也似。

　　“淮之，你在干什么？！”

　　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章淮之神色一僵，被这道声音定在了原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尽头，一众侍从环簇着的正是章侯。

　　迎着父亲严厉的目光，章淮之仿佛脚下生钉，再也挪不动一步。方才翻滚的情绪逐渐平息，他似乎冷静下来了。

　　章侯神色严肃，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他只有章淮之这一个儿子，自小便寄予厚望，带在身边亲自培养。淮之聪慧，小小年纪便胸有丘壑，待人接物无不周全，为世人所称道。这种场合，他本该游刃有余的。

　　可现在呢？

　　章侯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眶通红，气息紊乱，竟也闹起了毛头小子的乖戾脾气，真是枉费自己对他的栽培！

　　他双眉紧拧，眼神如刃，走近后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章侯的不悦非常明显，宣白薇循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与章淮之紧牵着的手。

　　……此情此景，自己怕是会被当成勾引世子误入歧途的妖女。

　　宣白薇自然不敢在章侯面前造次，更遑论他是章淮之的父亲，敬重长辈本就是应当。她不想让章淮之为难，刚要挣动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不曾想腕上一松，竟是章淮之先一步松开了。

　　“……”

　　宣白薇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很茫然。

　　章侯与青阳王见了礼，已经开始得体地替章淮之开脱了：“他在宴上饮了酒，似是不太清明，王爷大人有大量，不必同一个后生计较……”

　　“本王也年少过，自是知晓，章侯多虑了。”

　　章侯先一步给了台阶，青阳王自然就顺着台阶下了，二人互相恭维几句，各自周全得体。章淮之就僵在一边，虽然依旧不是很服气的样子，但到底没再开口了。

　　宣白薇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章淮之都败下阵来，自己自然是无计可施了。

　　她一直都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家族的托举，可以随心所欲，放手去做大事。即便闯了祸，也会有人担保，有人理解，有人原谅。

　　方才在场众人都为自己说话，她也短暂地体会了一会儿这样的感觉，可这份殊荣是章侯府带来的，眼下，也由章侯府带走了。

　　宣白薇深深呼了一口气，竭力稳住情绪，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她也有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父母，此刻正在等待自己归家，她要活下去，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自己。

　　故而，在青阳王与章侯寒暄完，再度转头逼问宣白薇时，她不再争辩，而是弯下了腰，谦恭且顺从。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一个末流小吏之女，要在这诺大的京城生存下去，不会审时度势自然不行。宣白薇扪心自问，自己一向不是什么宁折不弯的性格，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的。

　　见她这番举动，章淮之又开始气息不稳，伸了伸手，似是想要做些什么，却被随章侯而来的侍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拉下去了。

　　“这才对嘛。”青阳王满意了，又恢复了一副和蔼面孔，恩威并施道，“萧大人这样的才俊可不多，宣姑娘也当抓住机会，好好珍惜啊。”

　　宣白薇屈了屈膝：“是。”

　　“既如此，你便去萧大人身边侍奉吧。”青阳王安置了章侯入座，转头看向萧褚，“让此女为萧大人布菜，如何？”

　　布菜？

　　宣白薇心中纠结，她虽然应下了绢帕的事，却并不想与这人再有什么纠葛。可她也清楚，自己并没有开口反驳的权力，为今之计，只能指望这位萧大人拒绝了。

　　他作为临安王的人，方才寸步不让是为了与章淮之相争，眼下已经占了上风，应当不会想要与京城之人有太多牵扯吧……

　　她正这般想着，却见萧褚勾唇一笑，坦然道：“好啊。”

　　“……”

　　宣白薇隐约意识到，这位萧大人或许有其他的脱身之法，并不在意这些。

　　上位者似乎从未将底层人看在眼中，送上门的美人与财宝，即便不喜，顺手享用了好像也没什么。

　　她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可临到跟前，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再度去寻章淮之。但面前空荡荡一片，章淮之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似是被章侯带来的人压制，带下去了。

　　宣白薇垂下眼睫，终于不再妄想。

　　这位萧大人的位置离她不算远，宣白薇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去他身边，直到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墨色的衣角。

　　这片衣角，她不久前在海棠园才见过，只不过那时候满心羞怯与欢喜，此时此刻却只有担忧与防备，恨不得远远避开。当真是世事难料，变幻万千。

　　宣白薇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萧褚身侧入座，拿起了公筷。

　　此等规格的宴会，菜式自然是精致丰盛，她来回看了两遍，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萧褚面前的桌案上整洁如初，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爱吃的菜，甚至连筷子都没有拿起过，只端着一个杯子，算是全了宴会主人的脸面。

　　宣白薇悄悄看了一眼，桌案上备的是酒，可萧褚杯中却飘浮着叶片，是茶。

　　此人身份特殊，攀谈结交或是愤恨暗害都有可能。宣白薇看了看防备到连茶水都自带的萧褚，又看看催促着自己给他布菜的青阳王，心下千回百转。

　　她怀疑是有人想毒害萧褚，又让自己来背锅。

　　萧褚有恃无恐，想来也早有对策，他们暗地里互相较量，却把自己推上这风口浪尖，当真是可恶。

　　宣白薇只能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要稳住，要镇静。目光在案上转了一圈后，她终于找到了目标，伸出公筷，谨慎地给萧褚夹了一颗花生。

　　这是一道鱼虾脍，将酸甜微辣的酱汁淋在鱼虾上，又用酥脆的花生点缀，摆盘精致，鲜香扑鼻。可这样一道菜却被放在角落里，和满桌的佳肴根本比不了，更别提菜上作为装饰的边角料花生。

　　宣白薇却恍若不知，将花生一颗一颗地夹到萧褚面前的小碟里，做得认真又仔细。

　　寻常的达官显贵，应当不会突发奇想来尝尝这些边角料，这自然也是最不易下毒的。她虽然怪萧褚横插一脚，但这一刻，可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面前的小碟很快就装满了花生，萧褚看了一眼，似笑非笑。

　　青阳王似乎看不下去了：“小姑娘没见过世面，萧大人可不要怪罪啊。想要哪道菜直接吩咐，往后再好好教她就是了。”

　　萧褚随意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声音莫名舒展。

　　宣白薇自是听见了这番话，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再伸手夹些别的菜，却依旧是挑着不合时宜的来。偶尔有些实在鲜香，看上去让人极有欲望去尝一尝的，她布好后，又立刻不着痕迹地拨到一边。

　　萧褚看着面前别有用心的菜式布置，幽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宣白薇即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她被盯得心慌，可萧褚看了半晌，又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并未怪罪。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高高吊起的心也放下些许。

　　但愿这人能懂自己的意思。

　　紧绷的氛围渐渐散去，青阳王看着并席的二人，摸着下巴笑道：“能被萧大人看上，倒是此女高攀了。”

　　青阳王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怎么做文章了。

　　这萧褚再冷漠也是个男人，回头美人在怀，温柔乡里神魂颠倒，自然能吐露出他们想要的消息。

　　若他当真喜欢这女子，来日皇兄赐婚，妻子岳家都在他们手上，萧褚做事自然要掂量三分。若他只是消遣取乐，并无真心，至少知道了他喜欢何种样子的女子，之后也好办了。

　　总而言之，有这个女子在，自己今日就不算白忙活。

　　想到这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昭明长公主到——”

　　青阳王神色一凛。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迎接，唯有萧褚反应淡淡，与之前相比似乎没什么两样。

　　也只有宣白薇心思细腻，离得又最近，眼睁睁看着这位自落座起便没有进食的萧大人，将茶杯攥紧递至唇边，终于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