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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禁客(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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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白薇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这绢帕,自己方才明明塞给章淮之了,此刻又为何出现在面前这人手中?莫非是章淮之不想要,转手便赠予了别人?
不对不对。
宣白薇猛地摇了摇头,摒弃了这个想法。章淮之是正人君子,莫说此前便与自己有约在先,就算今日真的是自己唐突,他也只会含笑收下,事后再寻个机会送回来罢了。
亦或者,这绢帕只是看起来相似,实则并非自己的那块?
宣白薇攥紧了心底这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绢帕柔软,轻而易举便能掌控,此刻被陌生男人握在在股掌之间,缠绵且顺从。似乎察觉到了她看过来的目光,那手掌的主人还轻轻摩挲着帕子上的绣花,举止暧昧,意味不明。
宣白薇狼狈地别开了目光。
她的绢帕都是自己绣的,自然没有认不出自己绣工的道理。那块帕子的材质纹样,甚至边角处的磨损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显然正是自己方才塞出去的那块。
即便不愿承认,宣白薇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方才海棠园中那人……并非章淮之。
是自己认错了人,主动走到那人身边,亲自送出了绢帕。甚至就在方才,还当着正主的面,说了那么一番简直与示爱无异的话!
她脑中一片纷乱,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旁围观的众人同样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方才宣姑娘描述那绢帕的样子,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再看眼前之物,这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可这帕子不是应该在章世子手里吗?她们收到的消息分明是让撮合宣姑娘和章世子啊!眼前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帕子为何到了这人手里?
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揣度:难道是宣姑娘移情别恋,看上这位大人了?
不应该啊,章世子为人英俊正派,家世又显赫,京中鲜少有优于他的。面前这人声名不显,众人此前连见都没见过,他的家世地位难道还能比章世子更高?
这般想着,便越发好奇此人的身份了。
眼见时机成熟,一旁久不开口的青阳王忽然清了清嗓子:“萧大人久不在京城,诸位不认得他,也属正常。”
“容本王介绍一句,这位乃是本次宴席的贵客,临安王弟座下的首席军师,萧褚,萧大人!”
“……”
“……”
原本还在胡思乱想的众人霎时歇了心思,宴席一时寂静,落针可闻。独留宣白薇孤身一人站在场中,摇摇欲坠。
青阳王环视一周,对眼下众人噤若寒蝉的景象十分满意。
萧褚无牵无挂,没有软肋,方才内宴之上也表现得无懈可击,一时之间竟真让人无从下手。青阳王尚在头疼,就见便宜外甥谢启臻上前,献上了一条妙计:
“他没有牵挂,不妨给他安一个牵挂。”
青阳王深以为然。
男人嘛,争权夺势,无外乎为了江山美人。这位萧大人满眼都是权势,怕是还没见识过,京城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美人。
若萧褚当真看上了美人,既有牵挂,后续便好办得多;若他依旧不屑一顾,辱没朝官之女的恶名总归是逃不掉了,同样好做文章。
美人计的确是好用的手段,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也当真是好谋算。
青阳王眼眸微眯,看向人群中的嘉南郡王。
妙计是他献的,美人也是他找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物色到这么合适的人选,这便宜外甥之于朝堂的洞悉当真是透彻。
人群中,谢启臻神色如常,仿佛事不关己。
场中女子美貌无双,家世又低微,便是谢启臻自己,也觉得这女子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只不过京城中关系盘根错节,宣家声名不显,却难保没有几个愿意管闲事的亲戚。谢启臻招了招手,把侍从叫到跟前叮嘱道:“想法子拖住戚开霁,别让他过来。”
侍从领命出去,他则给自己续了杯茶,继续优哉游哉地品茗看戏去了。
宣白薇孤身站在场中,手心里冷汗直冒,紧攥的那片衣角几乎都被汗湿了。
初来京城,没有品秩却备受看重,还有青阳王亲自接待……自己早该想到的,此人就是那位临安王的属臣啊!
方才随青阳王一同入席的人不少,她便也放松了警惕,竟然无知无觉地招惹到了这位,看眼下这情形怕是不好收场了。
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心中不免惶恐,只得再度抬头环视,希冀能找到那道可以依靠的身影。
然而,事与愿违。
听荷苑里人很多,却唯独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章淮之不在这里,姐夫戚开霁也不在。
宣白薇脸色惨白。
一片静默中,青阳王笑眯眯地开口道:“看来宣姑娘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呐。”
“宴会相看,倒不拘于身份,若你们郎情妾意,本王还是能做这个主的。”
他清了清嗓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缺点按在萧褚头上了:“萧大人若觉得此女还看得过眼,不妨就收了她,也算一桩美……”
“慢着!”
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打断了青阳王未尽的话。
众人纷纷回首,循着声音,看到了出现在道路尽头的章淮之。
他胸腔微微起伏,像是一路狂奔赶回来的。这般行径可与往日里风度翩翩的模样不符,但他一刻都不肯耽搁,话音刚落,立刻迈步走上前来。
青阳王蹙着眉,似乎有些不满。
皇帝的兄弟剩下的不多,青阳王作为少有得以保全的,受封亲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般无礼地打断言辞了。
可来人毕竟是章侯世子,青阳王虽然心中不满,倒也没有发作。
他并不关心场中女子是否真的是章淮之的心上人,亦或说即便知道是真的,棋子合手,用便用了。只是对操办这件事的谢启臻颇有微词:既选了此女,怎么不顺手把相关之人处理好?
奈何这个外甥也是个散漫不羁、不受约束的,竟然对这番情形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饮茶取乐,并未回应他。
不过片刻功夫,章淮之已经走到了近前。
宣白薇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毫不避讳地站到了自己身边,目光诚挚,似乎还带着一丝歉意,以口型告诉她:别怕。
她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王爷,萧大人。”
章淮之朝面前的人行了一礼:“适才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赶来,竟是让诸位误会了。这位宣姑娘所说之人,其实是在下。”
这话一出,宴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众人各自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章淮之恍若未闻,坦然道:“宣姑娘与在下两情相悦,这蔷薇绢帕其实也是要给在下的,阴差阳错之际落入了萧大人手中,是在下的疏忽。在下,特此向萧大人道歉,宴后还有重礼赔罪,还望萧大人海涵。”
此前还声称不愿与乱臣贼子为伍的章淮之,现下却是敛了锋芒,用了敬语,微微弯下脊背道:“烦请萧大人将那块绢帕,还回来。”
萧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若说不呢。”
“……”不安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宣白薇刚落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位萧大人是替临安王回来的,临安王拥兵自重,以章侯为首的朝臣自是与他不对付,双方针锋相对也属意料之中。却未曾想过,此时此刻,自己竟然成了他们较劲的由头。
萧褚还在继续:“有此阴差阳错,也是缘分,何况宣姑娘这般国色天香,在关外可不多见,我自然也要抓住这段缘分。”
他握着那块绢帕,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似乎透过绢帕,将这物件的主人也看了个彻底。
……何等的羞辱!
章淮之抬眸怒视着他。
绢帕在此人手里,往小了说是宣白薇的姻缘掌握在他手里,往大了说,这便是宣家与临安王有交集的铁证。章淮之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做此退让,就是为了将绢帕拿回来。
却未曾料到,这乱臣贼子竟厚颜无耻至此。
萧褚与宣白薇分明不认识,为何要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这般穷追不舍?他分明只是对宴会不满,对自己不满,横刀夺爱,只是让自己难堪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章淮之铁青着脸,强硬地质问道,“这绢帕本来是要给我的,强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萧大人不会觉得心中不安吗?”
“可此时此刻,这东西确实在我手里。”
绢帕暧昧地缠绕在萧褚的指间,他观赏片刻,又转头去看宣白薇,细细描述道:“是宣姑娘方才在海棠园亲自奔到我身边,亲手送给我的。我,受之坦然。”
“……”
章淮之觉得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寸寸崩裂。
他忽然开口,语气嘲讽道:“阁下贵为临安王座下军师,不过来京城一趟,难道还真打算领个新妻回去?”
萧褚寸步不让:“有何不可?”
全场寂静。
方才低声的议论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头,恨不得把耳朵也给堵住,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时至今日,临安王的野心就差昭告天下了,萧褚作为他的属官,若与京官之女成亲,便是京城的女婿,主子是否会继续用他也未可知。章淮之或许正是出于这个考量才放的狠话,意欲威胁他让步。
而萧褚针锋相对,或许根本没把这点威胁放在眼里。
在场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本就不知道临安王的属臣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章淮之会与之对上,双方剑拔弩张,分毫不让,众人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来。
一片静默中,倒是旁观的谢启臻啧了一声,暗自慨叹。
不得不说,这两男夺一女的戏码,可比戏班子里演的好看多了。
但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章淮之竟然真的用情至此。
谢启臻在决定选宣白薇做棋子时,便派了人一并拦截章淮之与戚开霁,现下戚开霁不见踪影,可章淮之还是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这里。
他原还以为,章淮之只是一时兴起,留恋美色,如今看来倒是用了几分真心的。高门望族的公子竟然也有真心,着实新奇。
谢启臻眯了眯眼,看向场中。虽说这局是自己布的,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希望章淮之能赢了。
场中,章淮之还待再说,一旁久不开口的青阳王忽然道:“萧大人是我们的贵客,章世子,你今日赴宴之前,令尊未曾与你说过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喝止了章淮之。
“本王已经请章侯过来了。”青阳王道,“今日百花宴上贵女颇多,章侯对你的亲事早有打算,还是快些随他离去,另寻良缘,不要在萧大人面前纠缠了。”
言下之意,不管你与此女有过什么,此事只能你拱手相让。
章淮之是侯府的继承人,在外或许有身份嚣张,但当着自己的面,终究是差了些分量。自己身为亲王,若做出了什么决定,就算章侯亲自来也得斟酌着说话,更别提他们这些小辈。
章淮之咬紧牙关,将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犹在争辩:“在下只知道,断没有屈于权势,连心上人都要献出的道理。”
屈于权势?
章侯府本就是权势,这世上又能有几人令你觉得屈辱?年轻人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便觉得这点子事就是屈辱了?
青阳王笑了笑,忽而将目光转向了宣白薇:“宣姑娘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