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以后》枭雪儿

21、第 21 章

　　21.
　　送我妈到医院，我坐落在急救室外，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辈子终究是要跟某样东西结缘的，而我偏偏倒霉，跟医院有缘。我心乱如麻，低着头，嘴皮被我轻咬，都印上点小血点。
　　肩上承担一份重量，来源于楚彦的手，他轻按了下我，叫我别慌。我看向他，从他瞳孔中望见自己失魂的样子。缓过神来，我说，“人倒霉到了一定境界，会转运吧。”
　　楚彦说：“肯定的。”
　　不知怎的，他的回答让我破防，我掩面，想哭却不敢哭，“对不起。”
　　他揽我入怀，我一遍一遍说对不起，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是对楚彦，是对我妈，她从未与我道歉过，我从前也从未跟她道过歉。
　　从前从前，我也有过与母亲同住屋檐的欢声笑语，她用最怨毒的话语咒骂过我，我曾发自内心的恨她，我责怪她永远不懂我需要什么，她闭嘴不说她想个什么样的女儿，我们本来是重合的点，距离却被越拉越远。
　　经历两小时，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患者脱离生命危险，住院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闭眼，楚彦跟医生道谢，彼此都没说话。安顿好我妈，楚彦母亲来了，她特意赶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还有保温饭盒。
　　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楚彦，他看我眼，说：“妈，言言照顾不过来，这些日子辛苦下你了。”
　　楚彦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我不知道，楚母笑笑，她过来拉我手，柔声柔气告诉我：“别担心，以后就是一家人，照顾亲家嘛，不麻烦的。”
　　我动嘴酝酿了好久，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抱住了伯母，心脏内隐秘的按键被打开，眼泪也止不住，楚母见我哭了，不停不停拍我背。
　　我在哭泣中连话都说不清楚，一抽一抽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们。”
　　楚母摸摸我头，真不愧是母子，连动作都出其相似。我不记得哭了多久，最后我是在楚彦家中醒来。
　　我下床，心急问他：“妈呢？”
　　楚彦端着面：“哪个妈？”
　　楞了几秒，我忽然说：“你妈。”
　　他也笑了，仿佛被我戳中了笑点。
　　他叫我过去吃饭，“别担心，我妈一大早去医院送饭。”
　　心里还是酸涩，我说：“楚彦。”
　　“嗯？”
　　“等我妈好起来，就走流程吧。”
　　他听得发愣，“什么流程？”
　　我笑他憨，我放下筷子，脸逼近他，一字一句说：“结婚的流程。”
　　然后我说：“不过，等我办件事，只要几小时就好。”
　　楚彦吸了口面，温柔地说：“我等你。”
　　*
　　楚彦妈妈在病床替我妈擦拭身子，我进去，我说：“我来就好了。”
　　她叹口气，注视我：“我家儿媳妇哦，长这么漂亮，结果被病症折磨，这些年过得很痛苦吧。”
　　我从跟楚母单独说过话，没有跟她透露过我患病的症状，她是怎么知道，答案不言而喻，楚彦早在我矛盾时，默默替我解决了很多事。
　　我不经说，她一说话我就眼红。
　　她过来拉我手：“没事的，好好治疗啊，总会好起来的。”
　　我绷不住，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说：“伯母，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伯母并不完全了解病症，她有些吃惊：“天，试管也不行吗？”
　　“精神疾病有遗传的风险。”
　　伯母抱住我：“可怜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去领养一个也好，以后治疗好了问医生也好，总有办法的。”
　　我哭得更为放肆，我在伯母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全然不知的我，不知道我妈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注视我们，就那样，沉默了。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神明，我愿换我爱的人，我珍视的人，一生平安顺遂。我曾经向你祈祷过，让我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发疯，不抑郁，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过一生。
　　不知道神明有没有听到，我说的一生是很久很久，不要因为我年轻就提早否决。
　　我叫了滴滴送楚母回家，我留下来照顾我妈。我妈睁开眼，静静地看我。她现在看我的眼神，我很小的时候在夜里就见过，不过很多年后，再没见过。
　　我还很小，与母亲睡一张床，夜里睁眼时，她注视着我，替我抚平乱糟糟的头发，为我盖好被子，一句话也不说，觉也不睡。
　　她轻轻拉我手：“这些年，受苦了吧。”
　　我点头，她继续说：“对不起，是妈不好。是妈愚昧，是我太蠢，没读过书。对不起，怎么让你有个无耻的爸。你的病是因为抑郁吗？”
　　我说：“抑郁转双相。”
　　我妈死死闭眼，一遍一遍捶打自己，“是妈该死，是妈让你受苦了，是妈对不起你啊！”
　　我没阻止她，也许我潜意识里还是怨她的，我妈抱住我，“我们叶言受苦了啊。”
　　从前我没发现过我这么爱哭，我说不出话来，我只能悲伤地哭泣。
　　*
　　日子平静后，我妈也出院了，我问她要不要搬过来，她拒绝了，回家后，她从盒子里，翻出许多首饰，要全部给我，还有一张银行卡，她说这是嫁妆，这些年一直都在攒。
　　她摸我鬓角，“结婚后，记得常回家看看。”
　　将出门，她倚在门口看我，我缓缓下楼，她对我做拜拜，我对她笑笑，我说：“期待婚礼吧。”
　　下楼，楚彦在等我，我上车，他说：“怎么样了？”
　　我把东西拿出来晃晃：“你看，准备好娶我进门吧。”
　　楚彦说傻丫头。
　　婚礼一直在筹备，暖暖跟着楚彦去选了一家一家场所，不过他们挑三拣四，每次都这不行那不行。我从七公里回来就去了医院，不过是为自己。我再次见到陆医生，他已经捡头发了。
　　我去复查，结果比先前都好，陆医生说：“真是太好了，恢复得不错，少有恢复得这么好的。”
　　我说：“我能停药了吗？”
　　陆医生摇头：“暂时不行，不过，你可以减轻药量，以后要轻松很多。”
　　我点头，我说：“陆医生。”
　　我把准备好的请柬给他，我说：“恭喜我吧。”
　　陆医生笑了，他说：“你要结婚了？”
　　我还是点头，“想不到吧。”
　　他问我：“你最近状态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认真想了想：“不想死了，活着真好。”
　　他发自内心笑了，他说：“身为医生还是要嘱咐你，双相可以结婚，不过要报备，也是可以怀孕的，怀孕期间来复查，我根据你的情况调节用药。”
　　我向他鞠躬：“谢谢陆医生。”
　　出医院，我第一个就是给楚彦打电话，我告诉他，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他低声低气说那晚上不能放过我。对了，我去看望了我爸。
　　他状态很不好，我坐在病床前，我说：“还记得你喝醉酒有一次失手打我吗，那次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时，碎片掉在地上，我第一次有那样强烈的念头，不如同归于尽死了算了。”
　　我又说：“但是，我还是没死。”
　　“死了多可惜，当时我成绩那么好，我要好好学习，远离你。”
　　我自言自语：“是不是还觉得我挺像个正常人的。”他手动了动，我离开，关好门。
　　*
　　婚礼还有一周，楚彦晚上抱着我睡觉时，在我耳边说：“老婆，想再去灵县看看吗？”
　　说去就去了，灵县这半年来改进挺大，公交车司机的位置终于有隔板，停车的位置渐多，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
　　我把手伸出车窗外，楚彦扭头看我：“想什么呢。”
　　望着风景出神，我说：“黄泉路不是黄泉路。”
　　楚彦好奇，他说：“那是什么？”
　　我笑着说：“是让人想流泪，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一条路。”
　　楚彦车停在了地坝外，下车后，我看见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快到玫瑰花期了，那些含苞待放的玫瑰像初遇的少女。
　　我说：“你什么时候种的？”
　　楚彦拿钥匙把门打开，“你住院那段时间回来种的。”
　　我跟楚彦又去了次露营的地方，这季节来的人还蛮多的，不像上次冷清，人那么少。我张开怀抱想拥抱溪流，溪流肯定是抱不到，不过我抱到了楚彦。
　　我们去林间散步，意外发现曾经我想轻生的地方那多了告示牌，标语写着：注意滑倒。
　　我在那见过花海，整片整片的花海。
　　后知后觉，我才知晓，我的生活渐渐从黯淡转为阳光。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期待，啊，这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叫住楚彦。
　　“谢谢你，悄悄闯入我的生活，带走我的沉默。”
　　他笑：“怎么？你们创作者好像时不时都很文艺。”
　　我不跟他废话，跑过去吻他。
　　我们在林间透进的光影里接吻。
　　黄昏，看过日落。我和楚彦回到屋子，这间屋子，一点没变。
　　我坐在沙发上，楚彦去打开电视机，我想起，我们当初差点就做/爱了。
　　我直说：“那天没在这做，你是不是很遗憾？”
　　楚彦停住，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想试试？”
　　我没说话。
　　十几秒后，楚彦脱了我胸/衣，温柔的，轻轻的，抚摸我的背。进来的瞬间，止不住颤抖。换我在上，我蒙住楚彦眼睛，他额头上还有细汗。电视机的背景声被我们的喘息压住，此起彼伏。
　　楚彦喜欢抽烟，事后也喜欢。我枕在他胳膊上。
　　我说：“我完蛋了。”
　　他摸我脸。
　　“为什么这么说。”
　　我闭眼说：“这辈子栽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