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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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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次日,我已经记不清是如何同楚彦回到家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来,楚彦的脸柔和明净,我侧身瞧他,他的睫毛真好看,又弯又翘。哦,对了,我们睡在一起了。
楚彦眼皮轻轻颤抖,他睁眼,朝我笑了笑:“想什么呢?”
我抚摸他的脸,我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煎蛋。”
“那我去做。”
他拉住我,“不要走。”
我说:“我不会走。”
楚彦叹息,低声说:“光是看着你,就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我俯身对他笑:“所以呢,从此不敢看我,怕我把你时间都偷走吗?”
楚彦摇头:“你不需要偷,我会献给你。”
我可不想继续腻歪了,我放下楚彦搭在我腰上的手,掀开被子下床。
在厨房折腾了会儿,烤面包机响,早餐也正式端上桌,楚彦穿居家蓝色条纹睡衣,他真的很喜欢蓝色。我叫他去洗手,用餐时,我们说着陈年旧事,不过,话题是我带起来的。
我咬了口吐司:“我跟你分手后,你怎么样?”
其实,没说出这话之前,我是避讳的。很害怕知道他因我难过伤心的过往,我怕我一旦知道,就刹不了车,我怕我会无可救药的爱上他。但结果看来,是我多虑了。哪怕我不知道楚彦离开我后的生活,我仍然无可救药的爱上了。
他抹了抹蜂蜜酱,似笑地看着我:“如实告诉你多没意思,要不来猜猜看?看看你错过多少?”
我没听懂他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彦擦了擦嘴,伸手替我捻掉面包屑,他说:“想知道全部的话,那就试着找找看。”
话罢,他去换了身衣服,告诉我要去工作室招揽新员工,临走时他抱我,叫我无聊的话就想想他的话。可我仍没搞懂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没有事情做,我收拾了桌子,顺便把家里清洁打扫干净。我换了身浅蓝长裙,我得去医院一趟,除此之外,我还得去面对我妈。人不能老是逃避,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从前喜欢把事情一拖再拖,可最终后果都是我吸收,一滴不剩。
再次见到他,他真的老了,很老很老了。我想同他讲讲话,他变得不利索,说一句话要反复咀嚼很久,一句话的时间好长,我看他还在不放弃的想要再吐一句话。
我说:“叶志勇。”
他停下动作,怔怔地看我。我只想叫叫他名字,他现在不能打我,无法骂我,他不会对我发脾气,他不会摔东西。他在等待最后的结局。
“我要结婚了,说起来,你还提前见过他呢。”我看着他手腕上的标签。
他面部肉挤在一块,他说:“抽...烟。”
我蛮意外他居然还能想起来,“居然记得吗,没错,就是给你烟抽的那个。”
他似乎没有要说的了,他缓缓说:“那就好。”
爱到底是什么呢?分时期吗?还是说有时候那也不叫爱,不过是忏悔,还是想要赎罪呢?为什么人们明知错误的选择,还会去做呢。
“叶志勇,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我不怪你了。我不想再继续怨恨了,你们改我志愿也好,你们让我抑郁期间自生自灭也好,你们从小到大带给我痛苦的记忆也好,我都不想再追究了。”
我想我不是放下了怨恨,我看清他那双渐渐蒙上水雾的眼睛,继续说:“我要为自己活,不怨恨任何人,也不报复谁。”
我笑着说:“你会开心吗?不管真开心还是假开心,先骗一下我吧。”
“我会积极接受治疗的,所以你,所以叶志勇,你也不要放弃,知道吗?如果你想对我赎罪的话,如果你想对我妈道歉的话。”
他闭上眼,不再有任何动作,不再有任何表情,我也没话再同他讲,对护工阿姨交代些事后,我拎包离开。推开门的刹那,我听见他清晰的声音说:“对不起。”
这次我听得清楚,是一句干脆的,迟到许久的“对不起。”
*
初夏,C市的初夏多雨。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楚彦说过,我很喜欢雨,特别是细雨,掉在脸上冰冰凉凉,不会把我淋得太狼狈,也不会让我有过多不方便。
我喜欢细雨时的天空,像水墨画,被染上墨色的天空,墨汁从天空漫延,点缀整个城市。我伸手渴望接几滴雨,它掉落在指尖,我还未看清它的晶莹,便从指缝滑落。
雨把城市变得模糊,把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他们撑各式各样的伞,从我面前路过,在我发愣的瞬间,雨势变大。
雨降落得快,彼时空间在我这变成条条线线,他们拍打在脸上,居然让我分不清我到底哭没哭。公路边的鸣笛不断,接踵而至的人群不断,周边的一切事物规律不断。我居然觉得,这一切美得不真实,不像话。
如果,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的话,那楚彦就是命运本身,他从人群中走来,走到我面前,他偏偏走到我面前。他撑伞,黑色衬衫,锁骨处的纽扣没扣,他向我走来。
须臾,我在他还未走到前,跑向楚彦,说不清道不明,我非常非常想抱住他,车辆不停,我们在斑马线,在车辆来往的嫌隙里拥抱。
我知道,这是不明智的行为,我明白,我违反了交通安全。不出意外,鸣笛愈加强烈,来人探出脑袋,吼我们,“找死啊,要秀恩爱能不能一边去,挡着别人路了知不知道!”
楚彦拉我离开,他向那人道歉,神采飞扬地告诉他:“对不起了,大哥,我老婆特想我,这不刚见面嘛。”
他一如既往的厚脸皮,与他相处我居然也觉得自己逐渐不要脸起来。我看见那大哥的嘴角抽搐,仿佛是没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奇葩情侣。
楚彦拉我到人行道,他说:“爸情况怎么样?”
“情况并不好。”我如实回答,“医生说梗死的位置危险,面积也大。”
话罢,我又加重了语气:“两个月前,他也是这种回答。”
楚彦深呼口气:“你怎么打算?”
“楚彦。”我忽然轻声叫他,“我原谅他了。”
“我在听。”
我很安心,“MECT无法让我忘记痛苦的记忆,我依然能记起。”我把手指向楚彦,“可是,你一出现,好像自从你出现。”我指向自个的心脏,“这里,就没那么痛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我就那么倒霉呢?后来,我突然知道,为不为什么不重要,我想去找理由是找不到的,如果我一直找下去,我就只能每天问,为什么是这样类似这种的话。”
楚彦说:“那么,想通了吗?”
他对我笑,轻轻摸我脑袋。
我说着,“怨恨是没有用的,痛苦的其实只有我而已。人要向前看呀,对吧?”
楚彦牵起我手,“有一点没说到,你没做错任何事,即便你原谅了他们,你也不是圣人,你只是与过去告别,同自己和解而已。因为这样,你的向前看才有意义。”
我笑出声,“不错嘛,有认真听我讲话。”我戳他脸颊。
楚彦低头,给我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起初是蜻蜓点水,而后愈加放肆,我们疯狂地接吻。
*
许久没见面的暖暖终于见到我后,拉着我纯聊了一个小时的闲话。她对我说,周知遥完全就是个小狼狗,她现在压根驾驭不了他。她还说,陈燃墨的妻子终于不是照着她的身材找的了。
我看了陈燃墨的朋友圈,他的妻子很温婉,与暖暖和夏沫截然不同。时过境迁,我知道陈燃墨的婚讯时,我还感叹过,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想不到,竟对我自己也同样适用。
暖暖很热衷于伴娘,她比我积极,我们一起选婚纱,她说她要一条性感至极的伴娘裙,我笑她别抢我风头。最后我们仍旧僵持不下,打电话告知她男友,周知遥不愿让她穿那么显眼,在那么多人面前。暖暖只好放弃。
我订婚后,暖暖常来找我,她天天在我面前说:“真是想不到,最早结婚的居然是你。”
她陷入回忆,慢慢告诉我:“我跟你说哦,最开始,楚彦就一直联系我,包括后来的聚会,还有你们的重逢。”
我说:“我知道了。”
暖暖说:“言言啊,能看见你慢慢好起来,我真的很开心。”
“傻丫头。”我笑着说,“要跟周知遥幸福哦,我看得出,你很喜欢他。”
*
两周后,我联系我妈始终没有结果,她与我断了联系,无论我打多少电话,那头依旧是关机状态。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是我知道她过得还算不错。
我回家后,家里被打扫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的那盆花,开得灿烂,我突然想到什么,打开她的卧室,衣物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折叠好。她离开了。
她还能去哪呢,无非就是回七公里。我心里酸酸涩涩,良久,我决定了一件事。我给楚彦打了电话,要他陪我去趟七公里。
楚彦结束完手中的视频拍摄,车上,他问我,“伯母在那吗?”
我点头,“应该是我住院时她回去了。”我回头看看楚彦买的保健品,“你买的这些,她也不会用。”
夏季多雨,这才没多久,又下一场雨。我领楚彦进了巷道,带他走漆黑的楼道,这期间,我都紧握他的手。
心里多少还是忐忑不安,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我妈的神情从发愣变为疑惑。这不怪她,毕竟她真的从未想过我的婚姻问题。
我对她说:“妈,我男朋友。”
楚彦比我紧张,他咳了咳嗽,“阿姨好,我叫楚彦,是言言男朋友。”
我心想,这么不正经的人怎么到我妈这显得规规矩矩的。
我妈让我们进门,楚彦换鞋我等他的时间,我在背后观察她,她的背有些驼了,可能多雨的缘故,她关节不太舒服,这应该也是辞职的缘故。
我们在客厅坐着,不见她身影,我起身去卧室看她,打开门发现她正在数鸡蛋。
我问她:“妈,你干什么呢?”
她声音也不似从前清亮:“你们要来也不提前说,我菜没买,屋里也没打扫,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娘家,要遭人看不起的。”
我无奈:“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们。”
她瞪我一眼:“你懂什么。”
她自顾自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出去称鱼,买点猪肉,晚上下火锅。”
我阻止她:“妈,真的不用。”
她拒绝我:“你别管,在家等着啊。”
我妈从卧室出去,对楚彦笑道:“跟言言在家好好待着啊,我去买点菜。”
楚彦眼看外面下着雨,他说:“阿姨,没事的,用不着做什么大餐,外面还下着雨呢,我去买吧。”
我妈是倔脾气,“那怎么行,在家给我好好待着。”
玄关的门被关上,我坐下对楚彦说:“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我没有想到,她也会有这种模样,我没有想到,原来我担心的事情居然没有发生。我以为她会做出不合逻辑的事,我以为她会让我丢脸。
“我妈从小养我,她没耐心后,就会辱骂我,会打我,会骂我骂得狗血淋头。她给过我许多难堪的回忆,我带你来之前,就准备好接受这一切,然后再好好跟你解释清楚。”我又说,“我只是没想到,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楚彦搂紧我:“我们都长大了,阿姨也明白了。”
对于我妈,我真的很难评价。不过这么多年我只有一个结论是不变的,那就是她是爱我的。但她不会爱。
我轻轻闭眼,想休息会。
没一会儿,门在响。
我去开门,我以为是我妈回来了,可我看见的是隔壁邻居大婶。
她是跑上来的,额头有汗,喘着气着急地说:“快去看看你妈,赶紧下去看看你妈,她晕了!”
她话出口,楚彦闻声,扶着我肩膀,我差点就要站不稳摔倒,不过我极力保持理智,楚彦带着我下楼,逐渐的,我跑了起来,楚彦叫我别太着急,注意安全!我没再听,我只想看看我妈怎么样了。
我越过菜市场地摊,前方许多人围着她,她倒在地上,有人趴在地上叫她,我扒开人群,我冲他们吼,“打120啊!”
楚彦这时走进来,他对每个人说:“不好意思,麻烦让让。”他走到一边,在打电话。
我摸我妈的脸,皱纹爬满,皮肤粗糙,我却从未注意过,我摸她的手,冰冷的。从什么时候起,我连她的手也没牵过。
我只能一遍一遍叫她名字,我发疯似地叫。
你不能走,你一定要看到我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