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以后》枭雪儿

18、第 18 章

　　18.
　　暴雨说来就来，我提着行李箱驻足医院门口，来回观察了片刻人群，他们撑起各式各样的伞，接踵而至，步履匆匆。雨倾盆而下，使我视线模糊，眼睛蒙上浓浓的水雾。
　　我在人与人的间隙里，五颜六色的雨伞中，认出了楚彦，来接我这天，楚彦穿得正式，蓝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他没有打领带，打领带可太老成了，不适合他。
　　伞微微往上偏，他朝我走过来，我望天空，雨滴了两滴在我眼皮上，我对楚彦说：“今天很帅。”
　　他抱住我，我下巴搁置他肩，“怎么办呢，我好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楚彦轻声说：“要去看伯父吗？”
　　我说“嗯”，我双手环住他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我总不能不去看他吧。”
　　“不恨了吗？”
　　怎么会不恨呢，一直都恨啊，恨有什么用，那是会让人痛苦的情绪，我受够了痛苦。
　　我摇头：“不是啊，可我确实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自生自灭。”
　　楚彦理解我，即便我不想管他，那也是不可能的，所谓的亲戚朋友会谴责我，但指责我妈的人会多些，他们会说是我妈让我这么干的，是我妈教导的。亲情血缘是最难割舍，最难摸透，它是每个人不可缺不可少的部分，我不会对亲情失望，可我会对人失望。
　　我从他身上切实体会到人性的凉薄，父亲不再是高山，他无法为我遮风挡雨，我也不再奢求他为我做什么，他能给予什么，我只希望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我仍然会照顾他，直到他死去。如果可以，我们下辈子不要相见，我希望他可以无灾无难，我希望他做个好父亲。
　　一个月不见他，他消瘦许多，我委婉地套护工阿姨的话，她只说我爸胃口越来越不好，护士进来例行登记，我问她，他有好好吃饭吗？护士摇头，说没怎么见他吃过。
　　也许是他孤身待在医院时间太长，他见到我表情异常。手渐渐抬起，颤抖着。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该出院了吧。我走近看他，他嘴唇乌青，脸颊凹陷，脸小了一圈，我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我怔然地看着他。
　　我看得出他极力的想吐出几个字，我说：“先好好休息吧，我会去问医生你的情况，如果他说可以，我带你出院。”
　　他终于抓住我，他很久很久没有牵过我手了，他朝我说，嘴唇还在抖，“兑...部..起。原..辆我..爸爸..煤..用。”
　　他便不再说话，仿佛是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仿佛这是他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句话。
　　我让他躺下，去找了我爸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告诉我，很不良好的状况，两周前，患者出现了呼吸难以维持的症状，幸好即使抢救，保住一条命。医生建议我继续住院，要再继续治疗，医生还说，脑梗的严重程度主要在于梗死的面积和位置，我父亲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我不能接他出院了，可能他自己也清楚。我沉沉地闭上眼睛，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闭上眼了。我离死亡的距离那么近过，但也好像很远。其实我最不愿意承认的，无外乎是我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什么呢，因为濒临死亡才泛起的一点父爱，因为从不曾在他口中听到过的道歉，因为我迟来的放下，所以我那么害怕失去这会转瞬即逝的东西，能不能让我再多拥有一阵子，答案我不知道，我也不愿再想。
　　我再回病房，他依然是麻木地躺在床上，阿姨就在旁坐着，她无聊得玩手机，我爸就一直看着她，也不讲话。我本想再过去多说几句，可最终也没走过去，我小声叮嘱阿姨，好好照顾他，又轻手轻脚关门走了。
　　走出医院门口，我给林姐打电话，询问她下个剧本的题材还有上个剧本的市场情况，她说一切良好，暂时不用推出新剧本，这刚好为我腾出时间，好让我有时间松口气，也好常来医院。
　　不知不觉走到公交车站，广告牌在我背后，105路到站，他们排队陆续上车，我还站在原地。我想起我在这偶遇过楚彦，他带我去实高，我看他的演出。啊，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我的生活，悄悄地带走我的沉默。我都记不清了。
　　*
　　楚彦跟我说，今晚要和伯母伯父吃饭，他晚些过来接我，他在电话里神秘得很，还说不在家里吃饭，要带我们去个好地方。
　　我笑他是要给我什么大惊喜吗？他不语，我识趣地不问了。耳边响起绵绵小雨声，我手伸出站牌外，雨滴落在我指尖，我讪讪地收回。
　　我想，夏天会以这场雨为开端，春天会以这场雨作为结束。我要等的109路公交汽车也在这时缓缓行驶，我也如常上了车。
　　我本昏昏欲睡，想着还会再开段时间，小睡一会儿。意识中，我听到后排传来的歌声，我学过韩语，他唱一句，我在心底翻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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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说出口吧假如我把心意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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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会和你变得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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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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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要我先说我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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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要我先说我爱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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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不会到现在才像这样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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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要我先靠近你告诉你
　　我不知我在期待什么，才会对这首歌如此留意，总觉这首歌从前似乎听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到站临近八点，我在十分钟前给楚彦发微信，来公交站接我。但我下车并未看见楚彦，我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没能等来人。
　　心却开始慌乱，好像有人逼着我的嗓子，我在人群中喊了声，“楚彦！”
　　人群依旧流动，仍不见他的身影，我是真慌了，扒开密集的人堆，一头就往里扎，边侧着身子走，边喊，“楚彦！”
　　人好多，我看不见他，我给他打电话，焦急地期待电话能通。可电话那头只有机械的女声。
　　我什么也不管了，我就一遍一遍大声喊。
　　“楚彦！”
　　“楚彦！”
　　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叫喊，过路人终于注意到我，他们向我投来迷惑的目光。我不会找不到楚彦了，我不会就此弄丢了他吧。
　　无力感使我深感疲惫，我蹲下，想静静蹲会。好像我蹲一会儿，楚彦就能找到我一样。
　　又是那熟悉的歌声，又是那首歌。
　　《Missed Connection》
　　我一下子抬头，再次向四周张望，我确信，他就在附近。
　　我太专注了，专注于寻找他，我不小心撞到个人，我对他说：“抱歉，我在找我男朋友。”
　　他对我笑，表示理解，他问我还没找到吗？我觉得他可能还想说点什么，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只看见了黑压的人群，我没看见楚彦。
　　为什么还没看见他，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为什么可以他可以找到我，我想做那个可以找到他的人，我哪里都不想去，我想去找他。那些歌词是谁放的，好吧，那不是我期待他对我说的话，那是我要对他说的。
　　我不知所措之际，有人拍拍我肩头，我不理会他，他继续说，“小姐，有人找你。”
　　我有些站不稳，可我好像又知道他在哪里了。我借助路人的胳膊，支撑自己，向前方跑起来，也许我真的莫名其妙，也许我真的捉摸不透。可我还是想，还是想告诉他。
　　四面都是高楼，都是大厦，城市看起来就像掌上明珠。忽然闪现的灯光照亮人堆，他们欢呼起来，他们窃窃私语，他们纷纷寻找。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上，我看见了一句话：
　　叶言，我爱你。
　　真巧，我也想对他说。
　　我驻足，那行字用艳丽的红色字体，是在一家珠宝店的播报器闪过，我向前几步，我能看见他了吧，我能找到他了吧。
　　我在心中默念，应该要我先说我爱你的。应该要我先说我爱着你的。
　　我走进珠宝店，里面没有人，墙上挂了很多玫瑰花，我左右看看，真的没人。
　　头上突然飘下来许多玫瑰，一片片，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花瓣，很多，很红，很艳，它们掉在我肩膀上，我头发上，掉在地上，掉在首饰台上，掉在我心上。
　　我看不大清了，外面有多少人，里面有多少花瓣，他要再不出来，我就看不清他了。
　　“抱歉，久等了。”
　　身后就是楚彦，我立即回头，他对我笑，笑得温柔，他向我走近，我挂在眼角的泪终于掉落。
　　我说不出话来，又气又笑，我说：“这么喜欢看我哭吗？”
　　他替我擦掉眼角的泪：“以后只能在我面前哭。”
　　我额头抵着他肩膀，花瓣还不停的掉落，时钟就此停止，万物为我们冻结。
　　我喃喃自语：“担心会和你变得疏远，所以犹豫不决，应该要我先告诉你我爱你。”
　　他笑我：“怎么突然煽情。”
　　“不是，我很早就想说了。”
　　我闭闭眼：“那首歌。”
　　他吻我额头：“或许我们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他对我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结婚吗？
　　我和楚彦会有两个小宝宝，我们拥有自己的家，家的陈设按照我的想法来装修，养猫和狗，我被冠以楚彦妻子的名分。
　　我吻了楚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