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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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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刚入院,护士像过安检一样检查所有物品,不许有金属制品,甚至连指甲刀,罐头,八宝粥都不允许有。不许有玻璃制品,化妆品如果是玻璃瓶装的也不可以,我没有带化妆品,因为我不化妆。那的窗户是铁栏栅样式。医院光线是暗的。
隔壁病房很闹腾,好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妹妹,不止一个,是两个,她们很活泼,天天调戏护士,拉着其他病友的手说要谈恋爱,隔会称两人都是les。跟我一个病房的有三个人。
年龄比较大的,54岁,我叫她安婶,安婶这个岁数我可太熟悉了,每次看见她,都想我起还躺在病房的我爸。她说她是第三次住院了,老伴送她进来的,她笑起来很憨厚,稀少的牙齿张嘴歪笑,显得她单纯。她说她偷偷带了扑克牌,问我要不要玩,我不喜欢打牌,所以拒绝了她,她撇撇嘴,对我不太满意。我看她性格还算温和,或许住院多次早已习惯了吧。
lili就不一样了,我并不知道她真名,她没告诉我们真名,她笑着说,要保持神秘,神秘就是最大的魅力。我被她逗笑,她很不喜欢安婶,说她太吵,她拉我到一边,悄悄告诉我,安婶脑子有问题。
我笑着说,“我们脑子都有问题。”
lili摆手,做了噤声的动作,她悄悄咪咪地说:“她儿子被她搞丢了,被她克死的,她老伴天天来看她,对她可凶了,不是打就是骂,有一次护士阻止了他,他还不乐意呢。安婶还傻乐呵,说老伴是为她好。”
夹在他们中间,我可太正常了。我偷瞄了一眼安婶,没人陪她打牌,她拿着牌歪头看它笑,又把牌放下,旁边明明没有东西,她却做出抚摸的动作。
lili又说:“她是在想那搞丢的儿子。”
我问lili:“你对她好了解。”
lili指了指自己,笑着说:“我可不想了解她。”
走廊上时不时会传来嘶吼,大喊大叫着要逃离这,我们的活动区域只有从窗台到对面窗台一条长长地走廊。两边都会摆放好小板凳,我偶尔去那看着外面发呆。lili叫我跟护士打好关系,比如经常夸她漂亮啦,说好话啦,说不定她会让你多玩会手机。
我拿到手机就给楚彦打电话,起初我并不愿意叫他来看我,而他刚好最近也很忙,我语气不善警告他,最好离别的小姑娘远一点。他也缴械投降,说忙完就来医院看我。
距离我做MECT治疗时间俞近,而我开始心慌,突然有种摸不着实物快要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在我挂掉电话,为此烦心时,lili把头探过来,她邪邪地说,“哪个野男人啊。”
我扶了扶额头,纠正她的叫法,“是我男朋友。”
她惊呼,抓着我问:“哇,你居然有男朋友。”
见我充满疑问的表情,lili自顾自的说起她的情史,“我来之前也交过男朋友,不过哦,我看见他跟另一个男人走一块,我就知道啦,我被甩了,也被骗啦。”
她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光是听就感觉很愤怒的事,纵使我铁石心肠,我也该说点什么,“渣男必死。”
她闭上眼睛使劲嘘了声,害怕得同我悄悄讲,“别被他听见了,小心他找你麻烦。”
护士进来叫我们去排队拿药,安婶不怀好意似的朝lili比手势,lili佯装要向她吐口水,我笑她们两欢喜冤家。我们最终在护士的眼神示意下安分起来。我偶尔会想,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有人说话有人陪,没有琐碎的烦事,不必考虑下一步要怎么走,只要按部就班完成该完成的就好。
医院一直都闷的,连阳光都照进来得很少,几乎没有,让人会喘不过气。我出去活动,瞥见某个病房一堆护士围着,透过缝隙,那病人被绑在床上,他挣脱不开绳子,只好放声嘶吼。想起好久前去复诊的路上,刚跳完楼的现场血迹,就堪堪流在地上一滩。
*
今早并不顺利,我刚醒,下床想接点水喝,杯子里盛了满满一杯热水,脚没站稳,一踉跄,热水全洒,杯子全碎。我却不知何因,全身打了个冷颤。平常我对杯子破碎自持冷漠脸,看那满地碎片,甚至有想捡片拿在手里把玩。如今我对它避之不及,仿佛它是罪恶的玩意儿。
这情绪从杯子破碎一直延续到晚上,说起来,我对碎片反应不正常的起因——准确来讲,应该是对破碎物品强烈的迷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我才十岁的时候。
如果说,孩子一出生就被家人寓意美好祝愿,那么我,什么也没有。我从出生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名字不是我父母起的,那时他们还在农村,村里一位读过大学的教师,在大人的谈论中定下我的名字,叶言。没什么特别寓意,就连我现在也没办法编出个寓意来。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草率,倒不是我给他们带来霉运,不详。只是单单因为养不起。那时候有多穷呢,灶台是找砖块搭好的,锅还破洞,早就腐化了,面条只敢抓小小一把,下几瓣菜,怕明天没饭吃,还得重新计算下来一周的饭量。
那时家里物品没有完好无缺的,大多是破旧的,我从小就习惯别人同情的目光,亦或是真心假意我全都接受,比起自尊,我更在乎明天温饱能否解决。我也从那时起,知道残缺物品总有它的美,残缺比消失或是从未拥有,可好太多了。
好在我妈卖掉了乡里的牛羊,为我凑足了学费。我和她一定是上辈子的冤家,我这辈子是来还罪的。回忆戛然而止,安婶不安分的嘟囔声把我拉回现实。
安婶拉我衣袖,指窗外对面的梧桐树,那树上有杜鹃窝,也许也不是杜鹃窝,是杜鹃鸠占了其他鸟的巢。她不清不楚地念叨,“蒋蒋..”
我告诉她:“那叫杜鹃。”
她摇头,用力指了指,“不是...是蒋蒋,嘿嘿嘿嘿。”
见她实在想去,我无奈:“你想去二区活动活动吗?”
我们是可以去下面活动来着,但好像有规定说,二区以下才可。看安婶执着,我本着行善的念头,决定带她下去看看。
我对护士软磨硬泡,耍了大半天嘴皮子,她压低音量悄悄说:“不要大肆宣传哦。”
安婶像孩童般高兴得手舞足蹈,这几日的相处,我们倒是有了那么点像样的友谊。她玩累了,来抱住我,我愣住。
我手僵硬了片刻,回即立马拍拍她背,她说:“你是好孩子。”
我是好孩子吗,的确,我从小就是好孩子。大学以前,我一直是优等生,老师眼里的红人,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我不缺少任何夸奖和赞美,而我,偏偏就是他们口中最不可能患上“抑郁症”的人,事与愿违,我成了最严重的那个。
她秒恢复正常,我还尚未适应,“你说是就是吧。”
lili得知我带安婶出去活动,却没有叫上她,足足生气了两小时。她扬言我是这个世上最不讲义气的朋友。lili的一言一行,总让我想到暖暖,偶尔神经质的暖暖。lili就像生病版的暖暖。如果她们两单独待一块,我想也是一对活宝。
我想好措辞,连哄带骗终于让lili消气,而安婶却始终投给她鄙视的目光。好像在说老娘才不屑这种手段。我偷偷笑,她们头一次让我觉得自己竟像个皇帝,她们则是为我争风吃醋的嫔妃。可是我忘了,朋友也会八卦。
lili坐在病床上问我:“小言,你有没有想分享的故事啊。”
我怔住,一般都是我创造故事,我设计故事,我没有想过我的故事。我们没有事情做,看在无聊的份上,我缓缓告诉她。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她扬起脑袋,做好了倾听的准备,她说:“什么都可以。”
“有个女孩叫叶子,家境不好,父母感情不睦,动不动就吵架,三天小吵五天大吵,久而久之,叶子也习惯了。可是日子久了,叶子发现妈妈越来越奇怪,她情绪不稳定,叶子说了她认为不满意的话,她会骂叶子,会打叶子,会把怨气发泄在叶子身上。有一天,妈妈给叶子吹头发,吹着吹着妈妈就生气了,她拉扯叶子的头发,使劲扒拉她的身子,叶子也受不了妈妈的反复无常,可她不敢忤逆家长。”
lili听得眉头紧皱,气愤捶床,“叶子赶紧爆发啊。”
“你别急。叶子的父亲常年缺席,他一直在外打工,今年去一个城市,明年又去别的城市,只有过年那几天会回来。叶子见到阔别许久的父亲,第一反应就是陌生,还有些尴尬,她不懂,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那么陌生,那么不自在。哦对了,补充一下,那时叶子是没有手机的。”
lili打了个哈欠,“叶子父亲也想家吧,我父母都不管我的。”
我移开目光,继续说:“他一回来,家里就吵翻天了。叶子妈妈埋怨他在外面一年才赚7000块钱,补贴家里,走亲戚加上我的学费根本不够用。叶子爸爸是闷葫芦,吵架时永远都是沉默的那个。”
lili说:“好奇怪哦,为什么不多哄哄老婆呢。”
我笑了笑:“叶子初中时,爸爸因为修灯泡摔伤了腿,去医院还检查出脑震荡。他不能再出去打工了,叶子妈妈要背负起两个人的生活,叶子每天最害怕的就是看见妈妈,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火。他们还是继续吵架,摔碗的摔碗,甚至还有一次拿起了菜刀,叶子吓坏了。再后来,叶子上了高中,幸运的是,叶子很优秀,性格好,深受同学老师喜欢,不幸的是,叶子高二那年患了抑郁症。”
lili直起腰板,想问却又不确定,我直接告诉她,“叶子就是我。”
“不过你听我说完。叶子高中遇见一个男生,他热爱滑板,吊儿郎当,却对喜欢的女生很温柔,爱逗人开心,自负又唯我独尊,关键时刻让人充满安全感,叶子和他在一起了。叶子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可高三那年,父亲得了脑梗,他痴呆了,爱喝酒爱骂人爱家暴,他在家中放火,我也不想活了,我割脉,最后未遂,被抢救回来,医生说我已经重度抑郁,我妈愚昧,何况家里没钱,她强行把我带回家,我在最后一刻改了志愿。”
lili听哭了,她用抽纸盖住鼻子使劲吸,忍不住的啜泣,肩膀止不住颤抖。我也蛮想哭的。我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但我哭不出来。我搂着她,叫她小声点,安婶还在睡觉。lili哭着说我偏心。lili连翻质问我许多问题,问我为什么不反抗,问我为什么不逃跑,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的东西我不会有的。其实我不是没有反抗过,他们吵架时我搭过腔,最后我被我妈狠狠打了顿,脸上的红痕没消,去了班上他们每个人都问我这是怎么了,我回答他们,是狗咬的。那是我说过最狠的话了,为此我还心虚了很久。
晚上,护士姐姐发手机给我们,我待安婶和lili玩得正欢时,独自跑去了厕所。点开手机,十二个未接电话。有三通是暖暖,有一通夏沫,有八通是楚彦。没有我的父母。
我一通一通回过去,我给暖暖报平安,说过几天我就做MECT了,到时候就会变好。我给夏沫说,等我出来我把新创作的剧本给你看,你记得给我提意见。我最后才给楚彦打电话。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言言?”
我来不及跟他叙旧,我说:“如果我一辈子都有这病,你还会不会对我从一始终。”
楚彦隔了很久才回答,我听见他轻笑:“傻丫头。”
我鼻头发酸,我太没有安全感了,我太糟糕了,我性格太极端了。我恨我狂躁的样子,可又羡慕那样的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什么也不在乎。
他说:“除了你,我还对谁始终如一过,你不要担心,总会好起来的,不会完全好起来,但总能抑制吧,国内没有这么好的措施,那国外总有吧,天下这么大,我不信还没有能治好你的地方。”
我在他说话的间隙,仿佛看见了我,那是同先前我梦见的怪梦一般,我不断往下沉,我看见我跳水,一直游到另一个我那,伸出手拉住她,我抱住她,那是充满了“害怕”,“惶恐”,“矛盾”,“纠结”,“不安”的叶言。
距离我做MECT治疗,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