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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青鸟 你知道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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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后,城市灯火通明。
周雪度没开灯,站在窗边就这这份光亮环臂俯瞰。
每当有一盏灯熄灭,在另一处又会重新亮起一盏,思绪渐渐放空,眼神多了虚渺。
啪嗒一声。
李深打开了他房间的灯,提着两份外卖进来,习惯性瞥了他一眼,“在看什么?”
周雪度回神,将窗帘拉上,“没什么。”
李深见怪不怪,拆开塑料袋,将其中一份递给他。
周雪度在他对面坐下。
李深吃饭也没落下上网,时时刻刻注意现下舆论风向,刚吞下一块肉,不知道看到什么,险些被呛到,周雪度抬眼捞起身旁的水拧开递过去,“怎么了?”
李深接过喝了大口,放下筷子,把手机递给他,“青鸟又发微博了。”
周雪度蹙眉,视线移过去。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青鸟刚发的微博上,仍然是一张照片,仍然没有文案。
他抬手点开。
这张照片被截去过,似乎是一张大合照,青鸟只将自己那块裁剪出,模糊了脸部,看不出什么来,但她身上穿的校服,胸口处别挂的校徽,却令他眼熟。
榆市一中。
想起给青鸟发的私信并没有得到回复,他摸不准接下来她要做什么。
给她发私信的本意也是想她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出面。
可现在看来,没有回他,就是在无声拒绝他。
将手机还给李深,周雪度开始吃饭。
他没绞尽脑汁去猜测,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得到答案。
果然,不止他,有眼尖的网友也认出校服与校徽出处,当即发布评论说这是以前榆市一中的款式。
有人开头,随即陆陆续续出现同校校友作证,证实校服来源是榆市一中,线索一出,不出所料没多久整张大合照被人挖出,发布者将除林青雾外的人都打了码,但也有不介意者,主动出来认领。
更甚,其中有一人是百万粉丝网红,火速留评,指出自己所在位置,其粉丝跟随一阵回应,这下,摇摆不定的网友总算承认这份手稿的真实性。
网上争论不可开交。
周雪度却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合照,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
李深察觉,歪了下身,看清内容惊叹:“这么快扒出来了?”
他饭都还没吃完。
周雪度没回,垂着眼。
那是一张班级毕业照。
照片为手机二次拍摄,不算清晰,女生穿着校服,素净浅淡,脸颊、眉眼间残有尚未成长的少女青涩。
没来得及咽下的饭粒卡在喉咙,汲取掉呼吸,他咳嗽不止,呛得眼眶发红。
李深被吓到,忙把水给他。
周雪度猛灌,企图压下那份突然之间涌上的冷涩。
指尖不受控地点进青鸟主页,一路向下,从那张手稿再到那封情书。
内心升起一阵渺茫,他落入无边无际的海底,海水挤压得心脏抽疼。
李深跟网友吃了半天瓜,“哥,这人到底是谁啊?你认识吗?”
迟迟没得到回应。
他从屏幕上抬头,看向周雪度在的方向,一怔。
紧闭的窗帘下,周雪度没力气靠着椅子,手边是还明亮的手机屏幕,他仰头,手背搭在眼前,隔绝掉光点。
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屏幕的光也渐渐微弱,熄屏。
房间内慢慢安静下来,在这之中,他听到了周雪度发出的,极近哽咽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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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鸟是林青雾这个认知在脑海里产生的时候,记忆突然返潮。
周雪度想起那个夜晚,寒风细雨里,她混在人群中的身影。
后来问她当时为什么眼红,她只解释天气太冷。
那个团建烧烤的下午,落日余晖下,照得她脸红,好奇为什么知道他不爱吃香菇,她说百度有写。
再到那首《沙漠降雨》她难以言喻的神情,拆穿她认识他时的一阵停顿,阿香文具店内广播想起OST时下意识的举措。
有风从心中拂过。
回到最初的那个夜晚,吹得轻纱飘舞,吹得风铃声响。
他问,我们是不是见过?她的思绪有一刻游离,却仍笑着玩笑:“有吗?”
原来,原来。
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喉间堵涩得厉害,拿起手机一句话没说进了洗手间。
......
当清水接触皮肤那刻,周雪度被这股凉意激起一身寒颤,抹了把脸,才抬起头看向镜中之人。
脸上的水渍没完全擦去,凌乱地落,睫毛合成一团,发丝黏在颊边,带起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坠。
狼狈又陌生,令他恍惚。
十七八岁已经离得太远,远到能忘却掉很多东西,远到无法再回去。
他知道,十七八岁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抵着洗手间的门坐下,周雪度将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手腕无力地垂下,胃部隐隐作痛,反酸,胸腔发闷。
想起什么,摸过手机,重新点开青鸟的主页,那封情书就这么直直灼痛他的双眼,呼吸又开始乱了。
稍有缓和,他垂下眼。
「周同学:
你好。
不知道你是否对我还有印象,之前你在等你下课借给我过一把伞,上次我来还伞的时候你不在,只好让班上同学替我转交,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其实在学校我碰到过你挺多次,说来也怪,每次人群里我都能第一眼就找到你,不同的你,相同的是你身上都热烈地扬着一把火。
火是灼热、危险的。
我却不认为你身上的火是这样的。
我无法用到准确的词语去形容,但唯一确定的是,那把火一旦燃起,会将我肩上的湿漉烘烤干透。
元旦晚会那天,无意中碰见你在小树林弹唱,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首歌,很抱歉从歌词里窥探到你的心情。
你知道青鸟吗?
青鸟有很多意思,在古代指传信信使,传递希望,而西方文化里象征自由幸福。我常常也想,长出一双青色翅膀,飞得越看越高,越来越远。
孤单或许是一个人的,但理想不是。
我真诚地希望,你能走到自己的远方,实现自己的梦想,获得真爱与自由。」
......
这次与第一次看,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那些本已记不清的画面在脑海里倏然复原。
时间静止,周雪度久久未动,直到一滴眼泪在屏幕上晕开。
那年元旦,他嫌学校礼堂闷燥,偷溜出来,寻了个较远的树林,带着那把吉他,轻声弹唱。
跟大多数青春期的少年一样,肆意张扬却仍不乏敏感心性。
他渴望被人理解,又觉得得不到内心想要的那种理解。
思绪变得沉重混在歌词里。
有人在这时闯入,他抬起头,撞入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女孩戴着口罩,睫毛扑朔。
她明明紧张还大着胆子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失笑,刚要回答,远处传来大声惊呼,他们被发现了。
即使不知道那时候他为什么会用到“他们”,这个把她归为一伙的词。
冷风迎面,从校服袖口灌进,他背着吉他奔跑。
答案在这时揭晓——
那场演奏,她是他唯一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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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度去了趟周许诺那儿。
当年退出屏幕发生那件事后周许诺就一直在调养身体,近年状态才好了很多,只是心里仍旧记挂演戏的事,刚好短剧风头正盛,她投靠了过去,自己开了家公司。
周雪度到的时候,周许诺刚开完会,瞧见来人惊讶一句:“遇到事了?”
周雪度一噎,“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周许诺笑起来,“少贫,你热搜都上好几会了,你公司可真舍得花钱。”
周雪度不说话了。
周许诺见他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将他领进自己办公室。
室内开了空调,温度上升,周许诺脱了外衣,随身搭在椅背,才转过身看向他:“说吧,什么事,公司的,还是感情的?”
周雪度错愕,“你怎么知道?”
周许诺给他一个白眼,从小到大,她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吗?
“得了,那就是感情了。”
周雪度稍愣,点头承认。
周许诺眯眼,“但你确定感情的事要来问我?”
周雪度抬头看她。
生死关走过一趟,周许诺性情大变,看开了很多东西,她这人无所求无所爱,只有关于演戏的事情,能吊着她口气。
刚拍短剧那阵,也是公司刚创立,什么都靠她一个人撑着,所以那时候她什么角色都接,那会儿短剧只在乎爽感,毫无逻辑,剧情简直一坨狗屎,服化道也粗制滥造,果不其然网上讨论激烈,有人还来她微博下嘲笑她怎么混成这样,居然沦落到拍短剧去了。周许诺看到这条评论,嗤笑一声,劈劈啪啪打字:“在哪演不是演,怎么还轮到你看不上了?”
这句话一发出,骂声不断,周许诺懒得再看,清了后台。
后来资金周转过来,她签了很多人,很多热爱演戏但找不到出路的人。
这么一看,在情感上,周许诺确实空白,倒显得他像是病急乱投医。
但——
“姑姑,你是演戏的人,我知道你惯会揣摩角色的心理了。”
周许诺闻声挑他一眼。
这小子,净说她爱听的,“我看你也挺会揣摩我的心理。”
周雪度得逞一笑。
周许诺坐下,颔首,“说说。”
周雪度沉默片刻,“如果,如果一个人她喜欢的是以前的我,怎么办?”
周许诺支起下巴打量他,“你觉得以前的你是怎样的?”
周雪度答:“比现在好。”
周许诺又问:“那你觉得现在的你是怎样的?”
周雪度难以启齿:“不是很好。”
“所以,你是觉得丢脸?”周许诺一针见血。
周雪度摇头,“我怕她喜欢的只是以前的我,更怕她已经对我产生了失望。”
“你在自卑?”
周雪度承认:“算是吧。”
他说:“这种感觉很扭曲,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很沉闷,我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有时候我也难以接受现在的我,我认为先认识再了解才是正常的,而不是提前知道了你曾光鲜的另一面。”
稍稍,他声音低低,低到尘埃,“我只是很抱歉,抱歉让她看到了我这么不好的一面。”
他没有在她的期待中长出同样的青色翅膀。
周许诺眼里浮出一丝心疼,像是看到曾经到自己,她放轻语气,“但是雪度,你得自己听听她怎么说,而不是把想法强加于她。”
周雪度吁气,“我知道,是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
“姑姑,”他说,“我是不是很差劲?”
一点小事就将他打败。
周许诺沉吟,没多加思索,将袖子堆叠上去,露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哦,我还自杀过呢。”
“......”
曾跨不过的沟痕,现在成了打趣的素材。
周雪度哑然。
“年少天赋异禀,人就变得无畏,后来被搓磨掉一身心气,空空如也。”
周许诺碰了碰那些痕迹,有很多方法都可以将之遮掩、消除,但她没有,她就要它们在她的手腕上扎根攀爬。
“雪度,人性是复杂的,从来不是完美,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才变得完整。”
周雪度呼吸一滞。
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
周许诺笑笑,“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
她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太紧绷了,绷着都没小时候可爱了。”
周雪度囫囵地应了声。
“我以前去寺庙求过签,现在我也将那句话给你。”
周许诺说道:“莫负春光如此美。”
周雪度一愣,眉目舒展。
周许诺知道他听进去了,“对了,如果你需要学习我这儿倒有挺多的本子,强制爱,病娇?现在挺多小姑娘喜欢,要不你学学?”
“......”
......
从周许诺那出来,头顶轰鸣声响,周雪度抬起头,高空有架飞机驶过,在天空里留下长长痕迹。
一如那年课堂上,无意之中瞥向窗外。
年少时的那片航迹云早已消散天际,但这一生里,还会有无数片航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