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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青鸟 我会接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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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到了活动前一天。
贝壳滩已被划分出大块场地,做好了安全防护,吴酌负责的舞台搭建完成,先前他与吴千岁要了点预算,自己又添了点,请了支地下乐队,此刻正做活动前的彩排练习。
林青雾驻足停留在侧录素材。
等视频足够,她将镜头延伸至另一面——
放置烟花的船只停靠在岸,整整齐齐,蓄势待发,再往旁边,已有游客游走海滩。
他们踩着细沙与浪潮,偶尔拾起不小心硌到脚的贝壳,细细察看,好看的会留下,而稍逊色一点,便被投进深蓝里。
海浪一层一层地卷起。
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全部录完,林青雾收起设备,不再打扰吴酌,她原路返回,半路,碰到坐着花车巡游的连桥。
连桥看到她赶忙喊停前方开车的人,摘下墨镜,朝林青雾招手,“小雾,来这儿。”
林青雾迈着阳光走近。
连桥往里边挪了个位置,待她上车,问道:“我这车怎么样?”
林青雾实话实说,“挺好的。”
她是见过连桥布置车时的样子,这其中她花了很多巧思。
颜色,细节,车上一事一物全都由她一手操办,额头的汗水与熬过的夜,在这刻开出了绚丽的花。
连桥笑得合不拢嘴。
谁会不喜欢别人的夸赞?更何况她着实满意自己的成果,将墨镜戴上,“走,带你溜一圈?”
时间还早,林青雾没拒绝,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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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明日的活动,雾散房间早被预订,大部分游客也提前上岛入住,等林青雾回到雾散的时候,立哥在布置院子。
为了晚上的欢迎会。
阿很翻出之前买的彩色拉旗准备挂后边树枝上,见状,林青雾过去搭把手。
或许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阿很特亢奋,挂个拉旗都铆足了劲。
立哥挑了下眉,眉骨那道疤十分痞气,点评道:“他那身牛劲可算是找到地方使了。”
林青雾抿嘴笑。
阿很“哼”了声,他心情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随后跑去大厅喊李乐康一起来帮忙。
中途,有客人出了房间,对这一切感到新奇,林青雾看出她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轻柔出声问:“要试试吗?”
沈棋不好意思,“可以吗?”
“当然。”
林青雾从道具箱中拿出一串小彩灯递给她,沈棋接过后,看了会阿很操作,便直接上手。
这种活对于她来说不在话下,更甚是轻而易举。
公司开会,下午茶,或者有活动时,被安排到这部分的,往往都是她。
在这种情况下,如此体验倒是第一次。
没花多长时间,院子被布置好。
立哥善后,林青雾和沈棋边走边聊回到大厅。
大厅内除了小橘和魏明,还有另外两房客人,一对新婚夫妻,和一个十六岁的女生。
他们坐的位置隔了段距离。
小夫妻依偎在一起共看一个手机,偶尔咬耳朵,女生端坐桌前,安静地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沈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边走,眼神在两边来回穿梭,最后,她折中,在他们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一举措完完整整掉落进林青雾眼里,她转身,溜进了厨房。
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哗哗水流声。
周雪度在洗青提。
林青雾惊讶,视线从他手中移至他的脸庞,“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怎么没见到你。”
周雪度捻起一颗洗好的青提递到林青雾嘴边,林青雾低睫看了眼,翠绿的果皮上面还挂着透净的水珠,清新诱人。
她咬住,周雪度指间轻轻用力,整颗青提被送进了她的齿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甜么?”
林青雾嘴里的果肉还没咽下,她点头。
果肉里没有混进果皮的涩,尝到的只有清脆的甜。
周雪度轻笑,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才回答她之前那个问题:“我在你们布置院子的时候下来的,你那会忙,没往门口看,我还跟你使了好几个眼神。”
林青雾:“......”
又不正经了。
说罢,周雪度弯腰打开下方的小柜子,从里面挑出一个花纹清丽的瓷盘。
“快洗完了。”
林青雾眼神微动,“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周雪度冲洗盘子,瞥了她眼,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林青雾索性解放双手,吃着青提看他干活,就这会时间里,被他塞了好几颗。
周雪度沥干最后的水份,将洗好的青提摆入瓷盘里,“走吧。”
“好。”
两人端着一整盘青提回到大厅,坐着的几人同时抬起了脑袋,林青雾笑着招呼她们来吃水果。
“哇。”
沈棋起身迎了上来,“这多麻烦呀。”
林青雾接过周雪度手里的瓷盘,放桌上,朝众人道:“别客气。”
黏在一起夫妻俩对视一眼,收起了手机,也起身过来。
这桌子是小女生坐的位置,她有些拘谨,盖上了笔帽,合起本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们。
另一边,小橘窝在前台犯懒,不想过去,用胳膊推了推旁边的魏明,“小魏,你想过去可以过去玩玩。”
魏明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人群,目光定住几秒,淡然收回,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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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也是客人吗?”沈棋捻了颗青提,视线在周雪度身上。
剩下几人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林青雾也看向他,他正坦荡荡地靠着椅背,悠闲自在,她想摇头的动作生生止住。
关于客人的界限对于现在的周雪度来说,太过模糊。
是,也不是。
总归不好让客人看出端倪,正欲开口,周雪度先一步帮她作答:“之前是,现在是小助手。”
“噢噢。”沈棋只当租客再就业,没往其他层面想,毕竟这种情况放她身上倒挺常见。
倒是女孩视线偷偷流连在两人身上。
“你们都是因为明天活动来的吗?”沈棋转了话题。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对啊,刚刚结完婚,算蜜月里的一环,正好看看海上烟花。”
沈棋祝福他们,笑着说了声“新婚快乐。”
女孩性格内敛,话很少,青提吃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社恐小仓鼠。
沈棋抛出话题,她急切地咀嚼咽下,“对的。”
林青雾怕她噎着,给她倒了杯水。
女孩接过说了声“谢谢。”
将嗓子里的果肉顺下后,她说:“我想许愿。”
沈棋瞬间恍然,差点忘了这个,“确实听闻在这岛上有块石头许愿很灵,特别这次还有烟花加持,肯定稳了,到时候我也得许一个。不过看你年纪不大,应该还没成年吧,你一个人来这你家里不担心吗?”
女孩眼眸颤了颤,小抿了口水,“我妈妈知道的。”
林青雾应了句,“房间是她监护人帮订下的,有打电话沟通过。”
“哇塞,”沈棋惊讶,感慨她父母的开明,由衷说了句“羡慕了。”
女孩腼腆笑笑。
很赞同,因为她的父母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包括她的少女心事,这也是她来鸢岛的原因。
似是感觉到自己过分热情,后知后觉行为不妥,沈棋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刚离职,现在精神状态十分美丽,如果有冒犯到我和你们道个歉。”
大家都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夫妻俩还道:“有人能带动氛围求之不得。”
沈棋捂嘴,感动得不行,到了晚上欢迎会的时候,像是找到倾诉对象,她一口气说出自己离职的原因。
说比累死累活工作更恐怖的是职场里精神言语的霸凌,被否定,被指责性格的不好,鸡蛋里挑骨头,精神气被一点一点汲取殆尽。
沈棋说自己崩溃过好几次,“我难道真有那么不好吗?”
她一边拼命托起自己,一边又陷入他人的唾沫里。
辞职是崛起吗?
对沈棋而言,是精神即将坍塌时候的自救,所以现在她放任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两颗青提,狠狠咬动,果肉被碾碎,像在吞噬领导的血肉。
身后彩灯闪烁,拉旗飘摇。
如此场景加持,女孩害怕地往后瑟缩一下,惹众人一阵笑。
沈棋赶紧收起自己“凶狠”的模样。
欢迎会没持续太晚,为了明天,大家都早早回房洗漱休息。
短暂的喧嚣,世界回归一片沉寂。
夜已深。
林青雾洗完澡出来,倚靠栏杆,安静地吹风,楼下院子处的房间灯已然熄灭。
周雪度拉开推拉门,迈步进入露台。
林青雾听声回头。
他向她这边走近,到栏杆边时停住脚步,掏出手机,低头,指间轻点几下,完事举起屏幕,冲她晃了晃。
林青雾接收到,转身拿起放置在小桌上的手机,顺势拉出张椅子坐下,才点开屏幕:
s:【睡不着?】
1021:【有点。】
周雪度撩了撩眼皮,打字:【去海边么?】
林青雾看完这条信息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去。
夜晚的光很柔和,照映在他身上也是。
他头发随意的扎起,风吹得乱动也不在意,只一双眼睛看着她。
没参杂任何,就那么看着。
半晌,林青雾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下楼。
担心海边风大,周雪度手臂搭了件格子衬衫,蓝白色调,路过大厅时,还去了趟厨房,回来后和林青雾并肩同行。
月色明亮,他们踩着月光前行。
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点,海滩已经没了人影,被搭建好的舞台孤零零躺在沙地,风拍海浪,传回沉沉呼啸,给整片地方染上重重孤寂。
场地并没有椅子,林青雾打开一盏舞台小灯,两人坐在了舞台边缘,双腿空悬。
周雪度变戏法似的从衬衫外套下掏出两瓶罐装橙汁,擦了下开口处,拉开一罐递给她,林青雾接过,这才反应过来他去厨房是拿橙汁。
橙汁是从冰箱拿出来的,还透着点凉,沿着指间蔓延至心脏。
林青雾手捧着,感受着那股冷意,没喝。
周雪度偏过头看了她眼,稍顿,抬手落向她的后脑勺,轻抚上她的发丝。
“在想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声线轻如呢喃,像扯出一根细线,尾端是鱼饵,他在引诱一只小鱼儿游出来。
明明动作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林青雾却能感受到那一点的温热。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目光沉沉看向他。
周雪度坦然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相顾无言。
林青雾莫名的,被这道清明眼神蛰了下。
过了会,她说:“其实我现在挺没实感的,明明很期待这天的到来,可真要到来的时候,心里又变得空荡荡。”
“嗯,我知道。”
林青雾愣了愣,“有这么明显?”
周雪度盯着她,笑了声,摇头,“很不明显,但我知道。”
林青雾哑然,思考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雪度也没逼问,两人安静地喝着橙汁。
夜晚感知能力被放大,能清晰听到海边传来的风声。
海浪声声入耳,靠近又远离,来回反复,将所有沉闷黏稠的情绪拍打的稀巴烂。
林青雾低头看着手中的橙汁,终于说出口:“停留在鸢岛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认为现下所做的事情伟大,也没想给自己背上厚重的使命,只是觉得,即使是一座偏僻角落孤独屹立的小岛,也不应该被泯灭,消失在岁月长河里。”
周雪度抬眼,内心被触动,他压着嗓音,柔声问:“所以这是你开始拍摄的原因么?”
林青雾应声,又摇了摇头,她坦诚道:“我开始开视频账号的确是为了雾散,只不过,后来拍摄途中,我改变了想法。”
景色,vlog,访谈,专栏......
一切一切,她想鸢岛如鹰,飞得更高,高的让更多人知道它。
只不过,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就算拼命的去完成过程,也仍旧会被未知的结果摆动心神,为之焦躁、踌躇。
这么一想,她有些许的低落。
“林青雾。”周雪度忽然开口。
林青雾本能地抬头。
周雪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呢?”他问。
林青雾有些木纳。
周雪度低声,“你从雾散到鸢岛,记录过很多人,了解过他们的忧愁困恼,或喜或悲,你抚慰人心,文字书写,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林青雾怔住。
周雪度仍在继续:“是以主角代入进每一个故事中,还是作为旁观者冷眼旁观这一切?你抽离是真的抽离吗?你冷漠又是真的冷漠吗?”
话落,空气一霎安静。
林青雾被这些话砸懵。
她没掩饰掉眼中的震惊与彷徨失措,望着他时竟难以言喻。
嗓子眼发紧,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短暂地失声。
她独立性太强,即使喜欢对方,即使向他靠近依赖过,也还是会去思考,他是否值得去信赖。
她对他藏了私心。
因为她认为,人往往喜欢的是正向的,向上攀爬的,肆意生长的。
比如,雨后的新叶,多么的具有生命力。
可她不是。
她的叶面上总覆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擦不去,落不下。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那些挣扎与脆弱。
片刻,她叹息一声,答:“我在找自己。”
相机屏幕很小,却能储存进整个鸢岛,这里人来人往,回忆如流水。
她听闻、疏解、记录。
在这之中,慢慢地寻找完整的自己。
每次拍摄,她能很快接受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结束之后,也能很快将自己抽离出,有时候她也会漠然看着,视线被模糊,心缓缓空出一个位置,无法填满,好像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她烦闷,厌弃,然后开始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确的,反复挣扎。
茫然是一碗苦药,味道流连于唇齿舌尖,挥不散,咽不尽。
她看向周雪度的眼眸中,无波无澜,惊不起倦鸟,吵不醒游鱼,唯一不变,仍蒙着薄雾。
“我搜索过很多次,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翻过几千条评论,有人说是无病呻吟,有人妄想用言语警示,有人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有人让我目光放得长远,可没有人能给出具体的答案,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答案。”
生命的长河湍急,汹涌。
她执拗,掘强,不肯放弃。
这会,林青雾反而冷静下来,她语气极其平静地问他:“你会认为我去搜寻这种问题是虚度光阴吗?”
周雪度默了瞬,没回答。
林青雾压下眼睫,也没觉得失望。
在外人眼里她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像是只不畏惧风吹雨打的鸟儿,即便羽毛被打湿也能低飞雀跃。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轻飘飘的,无论东西南北风都能在她身上留下一抹淋漓湿痕。
周雪度就在这刻握住了她的手,太过用力手中的橙汁倾洒溅出些许,黏腻的在皮肤上烫出了一个小圈。
林青雾呼吸一滞,垂下眼睫,视线向下。
周雪度的手很大,没收力道,紧抓着她,摩挲,揉捏,像要一点一点碾进血肉。
骨头贴着骨头,心要被燃烧。
盯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扯了下唇角:“林青雾,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你的想法荒谬,还是认为我会觉得你的问题可笑可悲?”
林青雾看着他,连眼睛也忘了眨。
周雪度放下手中的橙汁,撑着胳膊向她凑近,鼻尖贴紧鼻尖。
这下,林青雾连呼吸也忘了。
周雪度来气,用自己额头撞了下她额头。
不重,却有冲劲。
他的话也随之落在她的耳畔:
“你能不能多信赖我一点,我让你靠近我你当我白说呢?”
他语气无奈,急切,又含杂了点显而易见的烦躁。
林青雾读懂了。
那些喷涌而出的热气,包围住耳廓,先灼痛的是眼眶。
他的情绪直接了当,不用去猜忌,所以她知道,他并不是气她,而是在气自己,气自己居然还没有得到她的信任。
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明明是她答应他的再靠近点没有做到,他为什么先气的是自己?
为什么?
林青雾垂下脑袋,想逃避他的视线。
周雪度却不肯,指尖用了点力道,禁锢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她仍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里却复杂的让他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雪度长叹口气,松开了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轻声道:“对不起,是我语气太凶。”
林青雾靠在他的肩头,吸了下鼻子,“没有。”
“是我不好。”
林青雾重复:“没有。”
周雪度没说话,只用脸颊蹭着她的头发。
风静悄悄地吹来,两人发丝被缠绕在了一起。
“林青雾。”
“嗯?”
他说:“这确实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在找自己这件事上。”
林青雾想抬头,却被周雪度紧紧抱着,动弹不得,“我也并不觉得思考这个问题是错误的,没有人教过我们应该怎么做。”
“而且,”说到这,他再次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任何问题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这是它的使命也是它的一生。”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顿住。
书页翻起一角,好像窥探出某些字词。
在寻找自己意义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他人的一生。
万物静止,徒留整颗心猛烈地狂跳。
不知过了多久,周雪度缓缓松开她。
想到什么,顾自笑了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先前每次他的坏情绪都能被她发现、捕捉到,因为,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如此相像,所以会想靠近彼此,互相舔舐同类的气息。
周雪度目光移至前方。
思绪飘远。
而后忽然说:“其实我高中时,转过一次学。”
林青雾在听到这句话后,睫毛控制不住地颤动,扑簌飞着。
一瞬间,那些深藏的记忆变得格外清晰。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楚:“是么?”
周雪度点头,“嗯,很突然,连我自己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他情绪似乎有些不佳,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呢?
林青雾好想开口问。
但她没有。
她想,如果他愿意说的话,她就能知道当年他突然转学的原因,如果他不愿意——
“我姑姑自杀未遂。”
出乎意料,周雪度说了。
林青雾也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
她猛然看向他,他头发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凛然萧索,仿佛隔得好远。
周雪度拎起易拉罐,喝了口橙汁,他回忆:“我姑姑从小就渴望站上大屏幕,什么苦都愿意吃,自学表演,做群演,每天跟几十个人抢通告,穿着发馊的衣服,涂着厚重的粉底,大热天冒着高温,皮肤上捂出疹子,最后只为了那几秒脸都看不清的镜头。”
“后来倒是如愿以偿,偶然机会当了特邀,形象优秀被导演选中,渐渐多了很多机会,前途一片光明,然娱乐圈这地吃人不吐骨头,在她势头正猛时被下黑水,一波又一波,人是有血肉的,没人能轻松踩过这趟浑水,我姑姑自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慢慢退出屏幕,没有人记得。”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拽紧心脏,一阵绞痛。
林青雾抽出被周雪度虚握的手,稳稳盖在他之上,轻轻握了握。
周雪度察觉到,指尖蜷缩,声音发哑,“可这些都是我转学后很久一段时间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的作品被发现后撕毁,被严厉禁止接触关于娱乐圈的事,没过多长时间,就被通知转学。
他疑惑不解,失了方向,
后来自己偷偷地去闯荡,栽个跟头。
“那年我发现心里追寻的东西,不过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溃烂腐败,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我接受不了,我无法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那段时间里,他会进入一个死循环中,总是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在一天天的自我怀疑里,他同样的,迷失了自我,比起挫败,先来到的是自弃。
周家父母知道后,叹气,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他那颗飘摇的心,本不想给予厚重的情绪,可瞒着反而造就现在局面,才告诉了他事情真相。
因为妹妹周许诺自杀未遂,为了方便照顾,搬了家,加之之前发现过手稿,想着不如趁机换个环境学习,便安排转了学。
他们担心的自始至终都是周雪度会走向周许诺同样的路。
却没曾想,周雪度就这么原地打转,走不出,好多年。
许久,他转过头,认真看向林青雾。
很认真的一眼。
然后,他放下橙汁翻身上了舞台。
林青雾扭过头,舞台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明明暗暗,让人莫名的恍惚。
光影重叠间,周雪度朝她伸出了手。
“不要担心,林青雾,你看,”
他目光投向她,眼里仿若黑夜里唯一澄明的光点,“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与你相同的怅惘失迷,不经意间连接彼此隐秘暗淡的角落。
所以你可以放心地靠近我、依赖我。
我会接住你。
他语意直白、清晰地包裹住她。
林青雾久久未能回神。
是啊。
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与她那些相同的矛盾感。
只要轻轻触碰,便能在彼此身体里生根发芽。
偌大的海滩里,独留舞台上这盏小灯灿然。
海浪漂摇,翻涌不息。
夜色里的一切都变得惝恍缠绵。
林青雾不再犹豫,将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这世界很怪,好像都不想给人看到自己身上的脆弱。
可没关系,总有人爱你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