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蓝春

22、青鸟 一年之期

　　林青雾载着周雪度回到原来的路线，夏风吹拂，她感受着两旁枝叶在快速倒退，时空仿佛也在流转。

　　榆市一中食堂一栋三楼，碰巧那个星期三楼维修，只开了一楼跟二楼，三个年级加起来学生数量众多，可想而知人挤人。

　　林青雾跟宜婷性子佛，不愿意跟人抢，每次都等个十几分钟再去，那会儿人是少了，但菜也空了大半。

　　宜婷拉着她往窗口看，挑挑选选，最后是食堂叔叔看着后面还有同样和她们一样晚来的人，说了句，“再给你们炒个菜。”

　　宜婷喜滋滋地应过，“谢谢叔叔。”

　　两人在窗口边聊边等，身后的人渐渐多了，耳边话语嘈杂，话题从上节课学到的内容聊到校园八卦，又放飞聊至游戏，娱乐明星，紧绷的学习氛围里难得的轻松时刻。

　　“诶，阿度，我们这不是赶巧了吗？”
　　一道较为突出的男声响起。

　　林青雾捕捉到其中那个略微熟悉的字眼，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直觉，耳朵一动，悄悄转了头。

　　周雪度正站她后边，他校服穿得整齐，拉链也拉到了标准位置，偏过头，下颌线线条流畅，弯起眼正跟好友打趣：“我看你还挺喜欢老班拖堂啊？”

　　好友吃瘪，手握成拳状往他手臂上锤，他笑着往旁边躲。

　　等笑够了，两人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顺着感觉看过去，匆匆一瞥。

　　林青雾脸猛地一热，转了回去。

　　那瞬间听见他的好友小声问，“刚刚那个女生，是不是见过啊？”

　　随即又听见周雪度溢着笑的语气，“你谁都见过啊你。”

　　林青雾敛眉。

　　谁会记得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上次她去还伞的时候，以为能碰到他们，但那会儿他们并不在教室，只能转交给了他们班上的同学。

　　虽然带着点小小失望，但林青雾没有多难过，因为，她想着，会去认识他的。

　　岁月更迭，时间长河这条路走过了很久很久，最后停在这辆正驶向环海路的普通小电动上。

　　林青雾从后视镜看向后身后的人，他个儿高，堪堪映出下巴，和喉结上那颗小痣。

　　海风热烈，横冲直撞浸入身上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上方是高照的灿阳，右侧是翻涌的海水，他们分割着这一切。

　　林青雾移回目光，蓦地反应过来，那一天喊住他来雾散的理由。

　　她说过的，她会去认识他。

　　-

　　回到民宿，两人将拍摄道具放好，出来时碰到了立哥，立哥举起手机向林青雾指去，“明天就到。”

　　林青雾惊讶：“这么快的吗？不是才订？”
　　立哥：“你运气挺好的，刚好明天就是程叔轮快递上岛的日期。”
　　“那直接明天去吧。”

　　周雪度听着两人说话跟打哑谜一样，林青雾向他解释。

　　昨天两个小女孩在看书的时候，林青雾就生出来想给学校捐个图书角的想法。
　　岛上曾有过一个书店，店铺如今依旧在，可惜的是，已经关闭了。

　　立哥跟店主相识很久，就直接让立哥帮忙联系途径订了一些书，恰好运上岛。

　　周雪度了然，问她：“那我可以去吗？”
　　林青雾想了想，说：“大家都去。”

　　不过那天并没有都去，店内来了客人，得有人在，最后立哥摆摆手，让他们这些小孩去。

　　书不多，五十本，林青雾开着小三轮载着他们先去了程叔那拿快递，然后再开向鸢岛高中，因为提前跟学校打过招呼，刚到，就看见门口有老师来接。

　　沈瑶向他们招手。
　　她扎着马尾，戴着一个粉色发箍，笑起来挺可爱温柔。

　　林青雾将车停好，摘下墨镜，点头微笑跟她打招呼：“沈老师。”

　　沈瑶上前迎接，“林老板，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青雾摇头，又问，“这书要放哪里呢？”

　　沈瑶看了一眼小三轮，想了想，“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可以趁现在将车开进去，就放教学楼一楼就行。”

　　林青雾思考了两秒可行性，点点头。

　　沈瑶到门卫室跟保安说了一声，保安从窗口探出脑袋，那辆小三轮上，后面坐了三个人，两个年纪不大，看着哪哪都好奇，东张西望四处打量，一个气质松弛，闲散坐着，却意外打眼，让人忽视不了。

　　阿很瞧见他，和他挥了两下手，他迟疑了一会，也挥了下手。

　　当他确认完成后，拿过桌面控制器摁了个按钮，门口的自动门缓缓伸缩打开。

　　林青雾上车，启动小三轮，朝沈瑶背影道：“沈老师，一起吗？”

　　听到有人喊她，正准备先往前走的沈瑶停下脚步，回头。
　　两条腿总比不上三个轮，等会他们先到了还要等她。
　　思及此，沈瑶笑了笑，“那麻烦了。”

　　小橘向沈瑶伸出手，沈瑶借着力上了三轮，车上凳子有多余，阿很推了张过去给她。

　　沈瑶坐下后说了声“谢谢。”
　　小橘和阿很摆摆手，“不用客气。”

　　他俩话痨，却也知道这会儿在学校，更是上课时间，难得没怎么聊天，偶尔说两句话都是用气音。

　　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距离不算远，林青雾停好车之后，几人下车准备搬书。

　　沈瑶给他们打开一楼空教室的门，便过去一起搬，人多力量大，几人来回几趟，不一会儿就将五十本书在教室内摆好。

　　沈瑶摆整齐后，刚要道谢，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对着林青雾歉意颔首。

　　林青雾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

　　沈瑶怕是急事，直接往旁边走了两步点了接听。

　　“喂。”
　　“现在吗？”
　　她扭头看了几个人一眼，“那我马上来。”

　　不过两三句对话，就结束了通话。

　　沈瑶收起手机，向他们走过去，先是道谢：“林老板，谢谢雾散的捐赠，很感谢。”

　　林青雾弯唇：“应该的。”

　　“你们现在还有时间吗？”再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几人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青雾想到那通电话，问：“是有什么事吗？”

　　沈瑶温柔一笑：“这不是要毕业季了吗？我们班孩子虽然还差一年毕业，但是打算趁着体育课给他们渲染一下学长学姐的氛围，刚刚就是体育老师打我电话，让我过去给他们拍个照。”

　　“所以......”
　　“所以，想邀请你们感受一下。”

　　林青雾思索片刻，转头问他们三个，阿很小橘眨眨眼，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周雪度微微点头，并没意见。

　　于是她回：“那麻烦了。”

　　沈瑶松了口气，“不麻烦的，很欢迎你们。”

　　林青雾将小三轮停到离教学楼较偏一点的树下，然后跟上沈瑶。

　　久违的出现在校园内，还是用学生之外的身份，她打量着四周，一种原来自己已经脱离校园生活很远很远的感觉涌起。

　　不一会儿就到了操场，远远瞧见树荫下盘腿整齐坐着很多学生，沈瑶向他们介绍：“那就是我们班孩子。”

　　几人了然。

　　其中一个同学先发现了他们，好奇推了推隔壁的伙伴，然后两人动作引起了其他人注意，最后一个班的人都齐齐转过头。

　　一下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几个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

　　沈瑶笑道：“这是刚给我们捐了书的姐姐跟哥哥们，我邀请他们一起来参与我们的来信计划哦，大家欢迎。”

　　沈瑶说完这句话，大家纷纷鼓起了掌。
　　林青雾几人连忙微笑回应。

　　“诶，欢迎啊。”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他们后边传来。

　　林青雾回头，就看见一个皮肤小麦色，穿着件橘色短袖的大高个抱着盒子过来。

　　沈瑶介绍道，“这是我们体育王老师。”

　　王老师显然知道他们几个，放下盒子，朝他们咧嘴大笑，橘色让他更黑了一个度，他笑起来莫名染上喜感。

　　林青雾打招呼，“你好。”

　　“你好你好。”
　　王老师热情，一一给几个人都打了招呼，阿很跟通了穴位一样，跟他握手不停。

　　王老师说：“沈老师准备给这群孩子做一个来信计划，我是来帮忙凑热闹的。”

　　听这话，沈瑶笑：“哪儿凑热闹，这不是多亏了王老师给了一节课的时间吗？”

　　高中生时间紧，就靠着挤挤体育课。

　　林青雾有点好奇，“来信计划？”

　　沈瑶向他们解释：“来信计划就是现在写一封信，然后放进盒子里密封起来，等他们毕业那天，再给他们。”

　　林青雾心下明白，挺青春的一个活动。

　　“那我们开始吧。”

　　王老师拿出信纸递给第一排的人分发传下去。

　　林青雾几人随着同学盘坐于地上，没拘泥任何，也不在意会不会染上灰。

　　周雪度偏头看了她一眼。

　　简单长裤，灰色防晒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处，随着呼吸，若隐若现，为了方便，她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像个毛茸茸的小尾巴，不拖沓，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正望着那群小孩。
　　神情认真。

　　沈瑶拿了四张信纸过来，还有四支笔，林青雾接过分给了周雪度他们。

　　沈瑶说：“莫名感觉你们也是我的学生。”
　　林青雾回：“难得机会又做了一回学生。”

　　沈瑶看大家都拿到了信纸，说出了来信计划的主题，“梦想是什么呢？我相信大家从小到大对于这个话题并不陌生，从家长到朋友，再到学校老师，每个人都有赋予你们对梦想的认知，理解，那么你们自己呢？”

　　沈瑶举起一张纸，激情澎湃，“所以，我们这次来信计划的主题就是——我的梦想。大家也快到了毕业的年纪，趁这个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与向往，写什么都行，因为梦想毫无定义。”

　　沈瑶说完之后，下面学生欢呼起来，热血劲十足，阿很坐的离学生近，凑过去抄答案，小橘用笔弹了他脑门一下，“自己写啊！”

　　阿很撇撇嘴，“我梦想是当咸鱼。”
　　小橘：“......”
　　小橘：“那也要做一条有梦想的咸鱼！”

　　阿很：“有了梦想，咸鱼怎么算咸鱼。”

　　小橘懒得理他了，低头自顾自的开始写。

　　众人奋笔疾书，空气中时不时传来热情讨论声，王老师转着周围看看同学如何书写，沈瑶举着手机在为他们拍照留念。

　　林青雾收回视线，打开笔盖，对着信纸却一个字没写出来。

　　我的梦想这种话题，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过遥远，十几岁的时候还能天马行空，写下几页的纸张，换揣着美好的愿望，但现在经历很多事后只剩缄默无言。

　　除了她，周雪度同样也是。

　　他恣意懒散，头发搭着肩，头微低，眼皮半垂，左手拿着信纸，右手转着笔，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林青雾动了动唇，“周雪度。”

　　周雪度偏头看她，“嗯？”

　　林青雾用笔挪过去，碰了下他的信纸，“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信纸上一片空白，也没写下一个字。

　　周雪度慢条斯理道：“跟阿很一样当个咸鱼。”

　　林青雾：“......”

　　而听到这句话的阿很猛地看向他，冒星星眼，果然，不愧是小雪哥。

　　旁边坐着的同学，突然戳了戳他们的衣服。

　　林青雾问她：“怎么了？”
　　小同学叹了口气，“我在想，写了就一定能实现吗？”

　　林青雾知道答案，不一定。
　　但不能浇灭小孩的斗志，“你不写这么知道，你能不能实现呢？”

　　小同学若有所思，“那姐姐，你们学生时代的梦想现在实现了吗？”

　　这个问题，林青雾跟周雪度都是一怔。
　　她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在林青雾犯难时，周雪度接过了话，“算实现过，而且，实现的感觉很爽，你想试试吗？”

　　小同学点头。
　　周雪度笑了下，“那就，为了长大后那一刻的爽感，找个目标吧。”

　　这话倒是他能说出口的。
　　林青雾目光偏移，落在他空白纸上。

　　周雪度轻觑她一眼。

　　林青雾目光移到他脸上。

　　周雪度一脸戏谑，“看什么。”

　　林青雾默默移开。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周雪度突然问。

　　林青雾低头看着自己同样空白的纸，眼眸闪烁，安静数秒。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一直被推着朝前走，长大，毕业，工作，无一不例外。
　　她还没做好成为大人的准备，就已经成为了大人。

　　林青雾摇头，“不知道，我挺看不清前面的路。”

　　那时候和连桥说，她大部分时间处于迷茫状态，这是真的。

　　每一件事中，她能很快融入进去，又能很快将自己摘出来。

　　也曾在这个问题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去思考，去探索。
　　但还是找不到答案。
　　一边于现实积极向上，一边于夜晚自我怀疑。

　　她全盘托出，“你选择了什么，就会要承担相对应的责任，而责任产生后，你就会想要思考意义，以前的，现在的，未来的，还有，自己的。”

　　年少梦想承载不了庞大复杂的情绪。
　　太脆弱了，一捏就碎。

　　更何况，她本就没有。

　　听完，周雪度没搭话，默了片刻。

　　他有些意外，没想过林青雾也会如此孑立，雾散内，她认真，坚韧，像是旗帜，又如引路星。
　　应了那句，当局者迷。

　　突然就觉得林青雾和他挺像的，有时候死脑筋拼了命地想找出一个答案。

　　在世间沉浮，或沉溺，或向光游。
　　应该怎么做，其实根本无解。

　　此刻，他莫名生出一种，他们是同类的错觉。
　　他不再是孤立无援。

　　“林青雾。”

　　林青雾抬眼。
　　她都开始习惯他称呼的乱喊了。

　　“要不要换个问题？”
　　“换成什么？”

　　林青雾没问为什么，而问的换成什么。
　　她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不太适合现在的他们。

　　“一年之期吧。”周雪度说。

　　林青雾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人可以看不清自己，但人是有欲望的，当下的，现实的，一年之后能完成一些什么？或者说，想完成什么。

　　有很多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同时塌陷一寸。

　　“开始吧，看谁先写完。”周雪度嗓音慵懒。

　　林青雾咬着字眼，“幼稚啊你。”

　　闻声，他肩膀抖了两下，没回呛，低头开始认认真真书写。

　　见状，林青雾也转回头，开始写。

　　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了比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停笔，装进信封里。

　　小橘合上笔盖，从头看了一遍，特别满意，阿很想偷看，被抓个正着。

　　小橘咬咬牙，“休想，一年之后再看吧。”

　　阿很干巴巴笑了两声，嘟嚷道：“小气鬼，喝凉水。”

　　说着收起自己写满字迹的信纸，“我也不给你看。”
　　小橘：“拉倒吧。”

　　林青雾停下笔，抬头就看见周雪度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好的信纸，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朝她晃了两下。

　　眉眼之间傲娇得不行。
　　特得意。

　　林青雾有些好笑，“恭喜你，你赢了。”

　　“那不是多谢林老板写得慢。”

　　林青雾横他一眼。
　　他是真欠揍啊......

　　沈瑶给了他们两个信封，林青雾接过分给了周雪度一个，两人装好，在封面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跟随着同学的步伐，将这封与他们问题不同的信，投进了盒子里。

　　沈瑶跟王老师过去封箱，沈瑶举起手握拳，“同学们，一年之后见。”

　　同学们稚嫩，满怀期待的声音响起，“好！！！”

　　周雪度笑了一声，侧过头，“林老板。”

　　林青雾看他。

　　周雪度姿态闲散，发丝被风吹得晃荡。

　　“一年之后见啊。”

　　林青雾嘴角翘起，内心升起一股不由分说又猛烈的情绪，“一年之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