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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兼美 义父为我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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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安置妥当,堤坝加固事项已定,民心尚且安定,谢和出来快一个月了,该回去了。
临行前民众夹道相送,高呼“丞相大恩大德永世难报!”“多谢丞相!”“丞相一路顺风!”
沈昭站在人群里面。
听着一山高过一山的欢呼,心情无比雀跃,坚毅的目光落到谢和身上。
在这里不过几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成长。
这里是他的心安处,就是他的故乡。
沈昭原本白皙细腻的面容黑了糙了,但他觉得内心十分满足。
沈昭道:“老师,我就在此处,不走了。”
谢和欣慰的目光落到这个学生身上,这不愧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看向沈昭的目光除了欣慰似乎还夹杂着一切其它的东西,似乎透过沈昭,追溯时光,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个热血青年,意气风发,年少轻狂。
纵马狂歌,义薄云天,虽千万人吾往。
谢和道:“你在此处好生沉淀,我必须要回天都了。皇子似有异心,北狄虎视眈眈,陛下……我必须要回去了。”
谢和顿了一会儿又道:“临琼,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谢和此生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沈昭,一个是萧珩。
“你的品行端正,才干出众,只是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很看好你。”
“大丈夫行于世间,当不拘小节,你有时过于孤高耿介,这样不好。什么时候你想通了,我也就放心了。”
沈昭将这些话深深地记在心中,时常深夜翻出来加以咀嚼品味。
他那时还很年轻,以为未来还有很长时间,不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老师的相见。
亦是诀别。
车马缓缓向前,掀起一点尘沙,离别那天没有下雨。
阴翳了多日的天终于放晴,风和日丽。
谢和日夜兼程,没有停歇,直奔天都王城。
“陛下,丞相回来了。”侍从低眉敛目,面无表情,言语恭敬。
萧珩坐在楼宇之上,一手拿着酒,一手握着剑,吊儿郎当地坐着,惆怅地看着天边的层云。
日光斜照在他精致的脸庞,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他喝了酒,面色酡红,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扬起手臂灌了一口酒,酒水洒落,沾湿了衣襟,划过洁白如玉的下巴,沿着颈脖,渗入领口,隐约可见锁骨以及衣领交叠下流畅的身体线条。
谢和道:“陛下。”
萧珩觅声望去,他微眯起一双桃花眼,脖子微向前倾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这是谁回来了。
他看上去瘦了一些,脸颊线条更加凌厉,属于武将的气度逐渐压过了文臣的儒雅。
谢和回来了,在一个温暖的暮春午后,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眼睛依旧灿若星子。
谢和眼中永远有一束火光。
萧珩永远也读不懂。
谢和脸色温和,目光深邃,对上萧珩的眼神之后,眸光暗了几分,目光无端地扫过萧珩微红的眼尾,泛红的脸颊,沿着下巴的一滴晶莹剔透的酒水落到衣领深处,线条流畅优美,令人遐想。
非礼勿视。
谢和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萧珩道:“义父。我错了。”
谢和少年游历江湖,听说过有些达官贵人在床帏之间有些隐秘的喜好,诸如“爷爷”“爹爹”之流。
他从来感到不屑,觉得人与禽兽的区别恰在于此。
谢和过了一会儿道:“你错哪儿了?”
立男后,辱臣工,逛清倌还是无作为?
只要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还不是无可救药。
萧珩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醉了亦或是睡着了。
萧珩软绵绵地道:“义父,我想你了。”
谢和的心微微颤动,这小子狗嘴里难得吐出两句中听的话。
谢和道:“陛下,往后切不可胡闹了。”
萧珩闷闷道:“义父,我把沈昭弄丢了。”
谢和道:“临琼没有丢,他来找我了。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临琼。
谢和唤的是沈昭的字,多亲密。
萧珩道:“我做了蠢事,把他惹生气了。”
谢和道:“陛下,还有三个月,你就二十有六了,不能胡闹了,先帝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收复北狄失地,立下不世之功勋。”
先帝,又是先帝。
萧珩是真的喝醉了。
他道:“如果没有父皇的嘱托,你是不是就不会管我?如果父皇不是你的义兄,你是不是就处江湖之远,不管这一摊烂事了?!”
谢和长久沉默了。
萧珩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蠢。
他是在和父皇比较在谢和心中的地位吗?
他不是招笑吗?
他怎么这么蠢!!!
谢和道:“陛下,高台风寒,下来,我方才听冬枣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这如何使得?”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身体强健才会使国民安心。”
萧珩吃饱之后,终于在谢和的陪伴下睡了个好觉。
萧珩睡觉,谢和处理奏章,轻微的鼾声响在耳畔。
真是没心没肺呀。
谢和瞥了他一眼,起身将人抱起放置床上,掖好被角。
兼美。
我既希望你快快长大,又希望你永不长大。
萧珩,字兼美。
*
荣乾帝临终前屏退左右,独留谢和在身侧。
荣乾帝回望自己金戈铁马的一生,眼角无声淌过两行清泪。
荣乾帝拉着谢和的手,道:“渊清,我要死了。”
谢和颤声道:“陛下万寿无疆。”
荣乾帝大笑:“哈哈哈,哪有什么万寿无疆,是人都会死的。朕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我膝下三个儿子,大儿有痴呆之相,二儿,生母是皇后,皇后霸道,恐有外戚干政之祸,小儿年幼,难堪重任。依渊清之见,立谁合适?”
谢和道:“陛下心中想必早有人选。”
荣乾帝:“我想听听你的想法。立嫡立长?渊清武功盖世,文治无双,定要为我排忧解难,我、大衍江山不能断送。”
荣乾帝说完满脸通红,大口喘气。
谢和从未有过如此艰难地时刻,帝国的命运似乎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必须要慎重,稍有不慎,自己项上人头不保还是小事,百万黎民该如何是好。
谢和道:“大皇子生母早逝,养母惠妃已有三皇子,没有外戚之祸,只是长于深宫妇人宫人之手,没有学过如何治国理政,恐怕大权会旁落宗室、权臣之手。”
“二皇子乃是陛下嫡子,聪颖绝伦,可堪大任,母族显赫,有利有弊。”
“三皇子年幼,生母柔弱,优柔寡断,上头又有两个哥哥,怕是艰难。”
荣乾帝:“这些我也想过,老三肯定是轮不到了,他的两个哥哥怎么想?”
“赵云鹞,阿弟,我实话跟你说,我看她赵家很不爽了,如鲠在喉。”
赵云鹞,皇后的大名。
荣乾帝是个有气性有血性的帝王,一心要收复北狄失地。
可是收复失地要人要粮最重要的是要钱。
青州赵家是商人出身,大衍顶级富商,富可敌国,最不缺的就是钱,不过是一串数字。
所以朝廷向赵家借钱,可是借了还不还,不好说。
商人重利,赵家心想这可不行,他们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赵家提了要求,借钱可以,送钱都可以,不过赵家女要做皇后。
有了钱就想要权要地位,有了权有了地位就有更多钱。
荣乾帝同意了,以皇后之位娶嫁赵家女赵云鹞。
荣乾帝如愿获得了金钱资助,为收复北狄失地奠定了坚实物质基础。
可是青州赵家翻身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大肆敛财,搞得民众怨声载道。
荣乾帝一直知道,一直没有发作。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荣乾帝说道:“老二不能为帝。如此只剩老大。可是早年为了保住老大,朕……从未关心他,他也从未习得帝王之术,还望渊清阿弟多多教诲。”
“来,宣大皇子。”
萧珩很快进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父皇,可对方就要死了。
萧珩伤心地抹了抹眼泪。
荣乾帝道:“阿珩,过来,为父看看。”
“你今年多大了?”
萧珩慢慢走近,帝王榻侧站立一人,是谢和。
谢和这时才知道,桃花树下的山妖艳鬼竟是大皇子萧珩。
萧珩恭敬回话:“禀父皇,孩儿今年十九岁了。”
荣乾帝哑然,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孩子,他亏欠了太多。
荣乾帝道:“阿珩,为父将这江山交给你可好?”
萧珩吓了一大跳,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倒在地。
他从未有过如此非分之想,或者从未在人前听过如此想法。
传位给他,传给他这个蠢货吗?那不是荒唐误国吗?
萧珩道:“父皇,儿臣从未有过如此非分之想,并且儿子脑袋受过伤,神志不清,是个蠢的,万万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荣乾帝道:“阿珩莫怕,父皇给你找了个帮手,让义父教你、助你治理天下可好?”
此话一出,谢和跪在地上,“陛下。”
他怎么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一个儿子,干儿子也不行!
谁要帮助这个漂亮草包?!烂泥扶不上墙!!!
谢和内心是抗拒的。
彼时他还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四岁,刚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
他还等着天都这边了结之后,一鼓作气将北狄赶回老家!!!
……诚然从龙之功十分诱人,可是这他娘的要有命享受啊!
且不说培养这个胸无二两诗书礼仪的废物有多难,真的培养成功了那他也离死不远了,哪个看得惯、容得下权臣?!
对方不成他就要勤勤恳恳夙兴夜寐鞠躬尽瘁,对方成了他就可以安息了。
谢和:…………这岂不是一根筋成两头堵了?
而且,他对上少年的眼睛,惶恐中夹杂着隐秘的期待,由于极度的紧张和震惊而微微张开水色的双唇。
这个人很危险。
多少次九死一生让谢和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直觉,他预感,这个人未来会坑他一把大的。
他会栽在这个人身上。
谢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叫嚣着离开这个鬼地方,逃到无边开阔敞亮的塞北。
然而,他没有选择。
因为荣乾帝说:“阿珩,快拜见义父。”
萧珩自然不可能忤逆,乖乖道:“义父。”
喊完巴巴地看向谢和。
荣乾帝的目光也落到谢和身上。
空气一时之间似乎凝固了,谢和觉得那一瞬间特别长,长到他好像过完了一辈子。
但其实那只有一瞬间。
下一瞬他道:“诶,乖儿。”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荣乾帝道:“渊清,阿珩快要弱冠了,你当着我的面,给他取一个字吧。”
取字是很慎重的一件事,更遑论是为下任天子取字。
可惜谢和当时脑袋空空,满眼都是萧珩那张漂亮的脸蛋。
谢和道:“就叫兼美吧。”
兼,兼得、兼容、兼备,不偏不倚,有包容圆融之态;
美,善美、才美、德美,内外兼修,含品貌才德之韵。
二字相合,意为德才兼美、内外兼修、刚柔兼具,不独取一端,是极中正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