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释怀》枝思白

9、算朋友吗？ 周末开

　　周末开始了，苏郁周四和周五都没去学校，本来可以过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

　　但是……

　　路嘉伟站在苏郁房间的窗下，手里拎着个袋子，笑眯眯地仰头喊：“苏郁，我给你带作业了——你在家吗？”

　　没人应。

　　苏郁其实就在门口站着，穿着睡衣，沉默地盯着那扇门，像是希望外面的人自己消失。

　　苏柚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谁啊？”

　　“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啊？”

　　黎烟的房门打开，她手上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见苏郁后对着他说道：“你原来在这，嘉伟来给你送作业了，你快开门。”

　　“……”

　　苏郁刚打开房门，迎面撞上路嘉伟的脸，他吓一跳，往后退。路嘉伟把作业装进袋子里，抬手拎起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苏郁咬牙切齿：“真…真谢谢你啊。”

　　路嘉伟：“客气。”

　　黎烟从厨房端来水果放到桌上，见二人还滞留在门口，开口道：“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

　　得到邀请，路嘉伟便抬脚走进屋内，随手拿起一根香蕉吃了起来。苏郁关好房门，走到沙发边坐下。

　　苏柚从沙发上下来，走到路嘉伟面前站定，抬手示意他凑近一些。路嘉伟微微弯腰俯身，苏柚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嘉伟哥，我听说你得精神病了？”

　　路嘉伟满脸诧异：“你听谁说的？”

　　“我哥。”

　　他心里了然，铁定是苏郁编排的。暗自吐槽完这个损友，他悄悄绕到苏郁身后伸出手。正低头翻看手机的苏郁毫无防备，被他轻轻锁住脖颈。

　　“你个臭不要脸的，到处乱说我坏话！”

　　路嘉伟手上力道很轻，苏郁攥住他的手臂，面上满是心虚。等人松开手后，苏郁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苏柚，两人大眼瞪小眼，仿佛空气里都泛起细碎的火花。

　　“出去玩去。”路嘉伟出声提议。

　　“不去。”苏郁拢了拢身上的睡衣，慵懒地躺靠在沙发上，“我是病人，不想出门。”

　　“正因为生病了，才要多出去走走透气。”路嘉伟撑着沙发靠背，垂眸看着瘫软的少年，随即点开手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我去，安灵居然和榆若郁在图书馆学习，俩人反倒卷起我们来了。”

　　“她也在？”苏郁心底默念，眼眸轻轻一颤。

　　路嘉伟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苏郁抬起胳膊挡住大半张脸颊，片刻后才开口：“就你这成绩，还用得着被卷？”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

　　路嘉伟关掉手机屏幕，见他始终不肯动身，打算独自前往：“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过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去了？”

　　苏郁起身走上二楼换衣服，让路嘉伟在客厅等候。

　　他站在屋内的穿衣镜前，内搭黑色长袖上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下身搭配黑色长裤。等他缓步下楼，路嘉伟正坐在沙发上，外套随意搭在一旁。听见脚步声，对方抬眼望向楼梯，少年周身皆是黑色，唯有一张清隽的脸庞露在外头。

　　路嘉伟站起身，两人一同推门走出家门。

　　天气迟迟没有回暖，苏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天这么冷，她们特地跑去图书馆学习？”

　　“千真万确。”路嘉伟滑动手机屏幕，“我刷到安灵发的动态了。”

　　“动态里能看出来她是和榆若郁在一起吗？”

　　“看不出来，我只是瞎猜的。”路嘉伟憨憨地笑了两声。

　　苏郁不再说话，心底满心懊恼。方才没有问清楚详情，万一榆若郁根本不在图书馆，自己这一趟就白白奔波了。

　　图书馆入口是玻璃推拉门，室内暖意融融，墙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墙上贴着标语：“保持安静，禁止喧哗。”

　　深棕色的书架整齐排列，密密麻麻的书脊朝外摆放；往里走摆放着几张阅览桌。恰逢周末，馆内挤满了前来复习、看书的学生。路嘉伟望着人头攒动的景象，嘴巴不由得张成了O型。

　　苏郁视线一扫，一眼便找到了靠窗位置并肩坐着的榆若郁与安灵。两个女孩埋首伏案刷题，神情格外专注，直到路嘉伟轻轻“哎”了一声，二人才猛然抬起头。

　　苏郁拉开椅子，坐在榆若郁对面；路嘉伟紧随其后落座，正对着安灵。

　　安灵率先开口：“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吗？”

　　“倒不是不行，只是太反常了，你居然会来图书馆。”

　　“我……”路嘉伟一时语塞。

　　苏郁淡淡插话：“他是专门来找你的。”

　　安灵满眼疑惑：“找我？”她看向路嘉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听老苏乱说，我本来就打算来看书，只是碰巧遇上你们而已。”

　　“哦——”安灵拉长语调应下，转头看向苏郁，“真的是这样？”

　　苏郁被突如其来的提问问住，下意识看向路嘉伟，对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他思索片刻，含糊答道：“应该吧。”

　　安灵看穿了两人的小把戏，对着路嘉伟道：“坦白从宽。”

　　路嘉伟只好如实交代：“我刷到了你发的QQ动态。”

　　“我明明把你屏蔽了。”

　　“……”

　　“前段时间你托我要联系方式的那个追求者，我今天刚好碰见他，借着他的账号看到了你这条动态。”

　　“他也看见了？”

　　“嗯。”

　　“那他过来了吗？”

　　“没有。”

　　失落清清楚楚写在安灵脸上。苏郁微微眯起双眼打量路嘉伟，方才路上这人还说是用自己手机刷到的动态，可安灵早已将他屏蔽，想来是路嘉伟暗自琢磨出了什么小聪明法子。

　　他收回目光，落回身旁的榆若郁身上。女孩仍旧沉浸在习题之中，方才几人的闲谈，她半点都未曾听见。

　　榆若郁身上穿着那件洗旧的白色羽绒袄，衣码偏大，她习惯性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瘦、被冻得通红的手腕。

　　图书馆需要时刻保持安静，不可以高声交谈。苏郁生怕自己音量过低，榆若郁无法听清，便伸出食指，轻轻叩了叩她面前的作业本。

　　榆若郁抬眼望过来，少年单手撑着脸颊，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刻意放轻声音、放慢语速。

　　“嗯。”

　　得到答复，苏郁慢慢找着话题闲聊：“在写什么？”

　　“作业。”

　　“说得详细一点。”

　　“抄写作业。”

　　“啧，还能再具体些吗？”

　　“英语抄写作业。”

　　“……”

　　苏郁无话可说，真切发觉自己和榆若郁顺畅交谈，实在太过艰难。

　　安灵悄悄瞥了两人一眼，此刻榆若郁已经写完抄写任务，翻开了英语试卷。只因对面少年始终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她心绪纷乱，久久无法静下心审题，好几次想要开口诉说困扰，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做题了？”

　　苏郁主动出声询问，榆若郁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苏郁站起身，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

　　“你不去追回来吗？”安灵问路嘉伟。

　　“追谁？”

　　“你同桌啊。”

　　“我可不认识他，顶多算路人。”

　　安灵冷笑一声，低下头继续写题。

　　两人都没料到，没过多久，苏郁便折返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特意过来显摆呢。”路嘉伟打趣道。

　　苏郁低头翻动书页，整本书通篇都是英文。他英语底子不错，却远远达不到通读外文原著的水准，可既然折返回来，总不能翻看两页就放下，只好硬着头皮佯装阅读。

　　“做题碰到不会的，可以问我。”

　　榆若郁茫然抬头：“啊……啊？”

　　她没能听清这句话。苏郁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榆若郁耳根瞬间泛红，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我说，遇到不会的题目，可以来问我。”

　　“哦。”

　　榆若郁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

　　一旁的路嘉伟将这番画面尽收眼底，啧啧两声，抬手指了指二人，安灵噙着笑意轻轻点头。他示意安灵凑近，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耐心过。”

　　“因为你不好看。”

　　路嘉伟指了指自己，想要辩解几句，最终无奈笑起来，向后倚靠在椅背上，一把抽走了苏郁手中的书籍。

　　苏郁手落空，眯起眼睛看向他。

　　他正要起身再去书架取书，榆若郁忽然将试卷推到他面前：“这道题……该怎么写？”

　　榆若郁指尖局促地抠着试卷边角，卡住的题目刚好是英语介词用法。她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苏郁拿起试卷翻看片刻，微微蹙眉思索。榆若郁心底暗自猜想，或许他也不会这道题目。

　　正要收回视线，苏郁已然理清思路，轻轻颔首，将试卷挪到两人中间，俯身放慢语速，一点点为她讲解知识点。

　　等到女孩眉眼舒展，彻底弄懂解题思路之后，苏郁才轻声总结：“介词一般用来搭配时间和地点，最常用的就是in、on、at这三个。”

　　说完，他侧头看向榆若郁：“现在明白了吗？”

　　榆若郁轻轻点头，视线无意间和他相撞，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份细微的悸动尽数被苏郁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安灵在一旁听完讲解，恍然大悟，满眼都是钦佩。路嘉伟嫌弃地撇了撇嘴。

　　两份作业尽数写完，两个女孩开始收拾书本、文具。

　　两人走出图书馆大门，才发现苏郁和路嘉伟一路跟了出来。

　　安灵：“你们俩跟着出来做什么？”

　　路嘉伟：“回家啊，就我这点脑子，哪里还用得着埋头学习？”

　　这番大话吹得毫无边际。

　　安灵：“idiot。”

　　路嘉伟满脸困惑：“什么一点按特？”

　　他发音格外蹩脚，在自己听来便是这个读法。安灵强忍着笑意，确认他完全不懂单词含义，便随口编造释义：“意思差不多就是你读的这样，形容人有一点特别。”

　　路嘉伟笑着点头，望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可转念一想，又生出疑惑：“嘶……那按是什么意思？”

　　安灵一时被问住，不知该如何圆话。

　　“应该是方言。”榆若郁开口帮她解围。

　　苏郁顺着附和：“对，方言。”

　　安灵连忙应声：“对对对对！”

　　路嘉伟皱着眉头反复琢磨，总觉得逻辑不通，视线转向苏郁，想要分辨此话真假。

　　榆若郁脱口而出：“一身优点的你，俺特别欣赏。”

　　安灵用力点头附和。

　　“绝对保真。”安灵说道。

　　路嘉伟低头思索片刻，忽然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惊喜与不确定：“这么说来……这句话是在跟我表白？”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安灵，安灵彻底无奈。

　　“不逗你了，这个单词本意是傻子。”

　　“你们怎么能这样捉弄我。”路嘉伟委屈地嚷嚷，模样眼看就要委屈落泪。

　　苏郁伸手想要安抚他，被路嘉伟一把拍开。许是气恼至极，他说话的声调都变了：“你别扒拉我！”紧跟着又气冲冲道，“你居然这么快就倒戈，跟她们一伙欺负我！”

　　苏郁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灵也柔声劝说：“别生气了。”

　　“我不！”

　　“别生气了——”

　　“哼！”

　　安灵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慢慢带上不耐：“别闹脾气了。”

　　路嘉伟听出了她的厌烦，反倒更加气恼：“我凭什么不能生气？你骂我也就算了，还特意用外文拐弯抹角嘲讽我！”

　　“……”

　　“还编造那句夸赞的话糊弄我！”

　　“我错了，我请你喝饮料赔罪。”

　　“不喝！”

　　“所有花销我全包。”

　　“安灵我跟你说，我就算当路边的流浪狗，也绝不会喝你一口饮料！”

　　话音落下没多久，四人已经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瓶安灵请客的北冰洋汽水。

　　安灵刚付完钱走回来，还没来得及落座，就被路嘉伟叫住：“去给我拿根吸管。”

　　“直接对着瓶口喝就可以。”

　　“我向来不习惯这样喝东西，讲究得多。”

　　安灵满脸无语，只好转身去找小店老板，老板十分热忱地递给她一根吸管。

　　回到长椅旁，安灵没有直接把吸管递给路嘉伟，先交到榆若郁手中，请她帮忙转送；榆若郁递给苏郁，最后经由苏郁交到路嘉伟手里。
　　路嘉伟这才心满意足。

　　整场闹剧里，夹在中间传递东西的两个人，才是最为无奈的。

　　喝完汽水，几人结伴往家的方向走。苏郁刻意放缓脚步，一路跟在榆若郁身侧同行；路嘉伟和安灵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边叹气一边轻轻摇头。

　　街道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路默默前行，全程无话，甚至能听见心跳声。

　　走了许久，苏郁实在忍受不了这份凝滞的沉默。

　　他目光平视前方道路，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哎，问你一件事。”

　　榆若郁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我们……”他停顿一瞬，将原本想问的话语改换了说辞，“算朋友吗？”

　　话音刚落，心底便涌上浓烈的悔意。这个问题太过幼稚，像个讨要身份名分的小孩子。

　　可他依旧牢牢望着榆若郁，安静等候着答复。

　　榆若郁没有立刻开口，心底不断反复思忖：自己和苏郁，算得上朋友吗？

　　漫长的沉默之中，苏郁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算了，不肯回答，便是答案。

　　他挪开视线，下意识放慢了脚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