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的名字》RosemaryIce

4、失去的记忆（2）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婚姻全都仰仗于身上的名字，这是必须服从的秩序与规则，因为身上出现对方名字的两个人注定会与对方相爱。
　　张醉相信命运的牵引，但不仅仅是存在于细枝末节的证据，庄施诗与父母都以为她是听了占卜师说的话才对两人间注定的姻缘深信不疑。
　　可张醉不是会迷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人，她相信的是自己的心。
　　她相信她与庄施诗的缘分一定是从出生那刻就注定了，她把庄施诗的名字刻在了心里，所以在见到庄施诗时就会觉得温暖又安心，稍微亲昵一些，心脏就会活跃起来。
　　仿佛它在努力地回应庄施诗的靠近，让人很高兴。
　　张醉相信的不是命运，而是她自己的心。
　　离命运的印章盖在身体的时间越来越近，张醉也快要成年了，她的身高也高了不少。
　　张醉每天都努力地喝牛奶，即使妈妈偶尔会跟她说女孩子长太高并不好，但张醉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想要什么都会立刻行动争取，做决定下决心的速度也快。
　　她比庄施诗小一岁，那么她就要多提心吊胆一年，所以在别的方面她就要更努力一些、更靠近一些，无论是身高也好，距离也好，都要缩短。
　　因为她们总是黏在一起，张醉慢慢发现庄施诗对于成长的恐惧，距离成年的时间越来越近，庄施诗的行为也越来越返场。
　　她总是心不在焉的，别人和她说话也总要慢半拍才回答。
　　早上很早出去晨跑，运动会同时参加了长跑与跳绳。
　　庄施诗虽然以前也喜欢运动，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和张醉一起偷懒，程度远没有现在那么夸张，现在的她好像需要流汗才能缓解焦躁的心情。
　　庄施诗参加学校的短跑比赛拿了第一名，她手长脚长，频率很快，跑起来很有优势。
　　但她最近经常摆出凝重的表情，哪怕拿了第一也绷着脸。
　　直到看到张醉眼睛才重新亮起来。
　　庄施诗正在喝的矿泉水在看到张醉时便洒了一身，然后朝着她跑了过去。
　　张醉远远地就看见庄施诗又蹦又跳地招手往她那边跑，汗水与洗过脸后残留的水珠都黏在了她的脸上，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庄施诗看到张醉后的眼眸也亮晶晶的。
　　找到张醉后，庄施诗低下头往张醉的肩上埋，脑袋乖乖地蹭了蹭，她耳边冒出的小碎发蹭的张醉肌肤湿湿痒痒的。
　　“我跑了第一，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张醉揉了揉庄施诗的脑袋。
　　“嗯。所以放学后要请吃东西？”
　　“为什么！”
　　“是我请你啊。”
　　张醉很喜欢走在庄施诗的右侧，尤其是在庄施诗剧烈运动后，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庄施诗的心跳声。
　　庄施诗得意地晃着脑袋：“我怎么这么厉害啊，怎么能跑这么快啊？小醉，你刚刚看到了吗，姐姐我唰的一下就冲出去了，你的肉眼肯定都捕捉不到我跑步时留下的残影吧哈哈。”
　　“小醉，以后跟我一起去晨跑吧。不然以后你只会像小朋友一样噜噜啦啦地跑那可怎么办啊，小醉，你可怎么办呀，我会担心的！连好好地走在路上也会被自己的腿绊倒。”
　　“那我在绊倒自己之前，一定会先狠狠地踩你的脚。”
　　“呃，那我们换话题。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我好厉害啊！我一个有心脏病的人居然还能在短跑比赛里拿第一。”
　　“乱说。”张醉没好气地甩开庄施诗搭在她肩上的手，“你只是右位心而已，医生不是说除了心脏的位置和正常人不同以外，其他一切正常吗？难道你觉得心脏长在右边很了不起吗？”
　　“我觉得很了不起啊。”
　　“你真是……”张醉摇了摇头，“我无语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还是你请客吧。”
　　庄施诗瞪大了眼睛，连脚步都停住了：“这么突然？”
　　张醉依旧自顾自走着，“我可是给过你好好说话的机会的，但某人好像完全玩嗨了啊。”
　　庄施诗赶紧追上去，在后面说：“小醉小醉，我突然发现，你好像很漂亮，心地很善良，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呢？所以啊，漂亮又漂亮的张小醉，今天能不能请拿了第一的庄施诗吃好吃的呢？”
　　“既然以前都没有发现过，那请你现在也一直瞎下去吧。看来姐姐是真的有心脏病啊，啊不，心盲病。”
　　“……我错了。”
　　“……”
　　“请我吃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吧！”
　　“那玩意儿跟牙膏一样有什么好吃的……”
　　“你也要跟我一起吃。”
　　“……”
　　“啊啊！张小醉！”
　　“……”
　　“张醉。”
　　“……”
　　“小醉。”
　　“……”
　　“薄荷巧克力也挺好吃的，对吧？”
　　“……”
　　“姐姐，你说谎的样子很丑。”
　　“那我该说什么啊……”
　　“什么都不用说啊，就请客好了。”
　　“你好狠心啊，张小醉。”
　　“是吗？那接下来无论姐姐说什么，我都不会回答的。”
　　“不行！不回答的人是小狗。”
　　“……反弹。”
　　“张小醉，好幼稚啊。”
　　“……我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
　　两家房子挨得近，她们卧室的窗户也是挨着的，庄施诗每天晚上都要敲一敲张醉的窗户。
　　以前两人还只是从窗户探出脑袋聊天，但前些天庄施诗却让张醉把窗户开大，然后躲到一边，她要从自己的房间跳过来。
　　第一次这么做时倒把张醉吓了一跳，但庄施诗却说自己跳得远，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张醉却认为这么做很危险，之后就再也没为她开过窗。
　　除非是晚上没法出门的情况下，这是把狗放进屋子里的例外。
　　只是这样的例外最近成了常态。
　　但这次确实张醉要跳到对面去，尽管有些害怕，可她更想知道庄施诗身上的名字究竟是不是自己。
　　她今天晚上与庄施诗度过了18岁生日，因为要和张醉一起过，所以提前了一天。
　　张醉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许愿时几乎把所有的运气都用完了，她把一辈子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上面。
　　命运请听一听我的声音吧，只要能旁施诗姐身上有我的名字，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做。
　　生日那天晚上闹翻到了很晚，最后她们还是各回各家了。
　　所以张醉在房间里趴在窗户边和庄施诗聊了很久，她们说了一些真心话，也感觉到害怕，想着时间为什么会过得那么快呢？
　　“感觉姐姐一下子就长大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啊？”庄施诗故做轻松地说。
　　她在对面撑着脑袋，说话的时候，刘海被风搅得乱乱的，要时不时用手指去顺。
　　她湿润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张醉，“为什么要像长辈一样感慨，你才高二啊妹妹，还比我小。”
　　“因为我是从小就看着你长大的。”
　　“你这样说话真的好像长辈啊。”
　　“那你要叫我姐姐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回答我。”
　　“我眼里的张醉啊……”庄施诗好像在沉思。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捂着嘴闷闷笑了起来。
　　张醉将身体探出去，认真警告说：“你好好说，别开玩笑。”
　　“漂亮，又很善良，还有大长腿。”
　　“就这？”
　　“嗯。”
　　“太敷衍了你。”
　　“那……我来个不敷衍的版本。”庄施诗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风吹了过来，将她的刘海吹拂到一侧，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湿润又纯真的眼睛依然直直地望着张醉，迅速眨了眨，“张醉和我很不一样，她目的性强，只认准一个方向，就像一个很优秀的驾驶员，尤其是在晚上，只能看到那束灯光，别的什么也不在乎。”
　　“而我是什么都要看，一定要看清楚全景才会安心，就算心里走了目的地，也还会很容易被看到的别的东西给吸引注意。”
　　“撒谎。”张醉斩钉截铁地说：“你对真正想要的东西可不是这种态度。”
　　“那你说说看，我想要的是什么？”庄施诗向前倾了倾身，很期待地看着张醉。
　　张醉却笑了笑，含糊不清道：“这个的话，姐姐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庄施诗叹了口气，她侧头向楼下望去，而张醉依然盯着庄施诗。
　　路灯孤独地蜷缩在半空，散发着微弱的灯光。
　　许多蚊虫在四周沉沉浮浮，因为没有着力点，于是拼命地扑腾翅膀，留下许多虚无的影子，它们之间相隔的距离似近似远，若隐若现，通通都暴露在了惨白的光芒下，无力又苍白。
　　张醉只关注照下来的光，因为劈开了黑暗的光很耀眼，所以她不在乎其他，对其中变得更清晰的尘埃视而不见，其他漂浮在黑暗虚空中的事物也更不值得期待了。
　　过了一会儿，庄施诗才开口：“小醉，如果是你的话，就算一开始走的就是错误的方向，你也会一直走下去的吧。”
　　张醉也看向路灯，但手却抓紧了窗户的边沿：“你又知道方向是错的了？”
　　“路很难走，走到底最后发现是死路。”
　　张醉皱了皱眉：“这样就叫错误？”
　　庄施诗看向张醉：“这样你会后悔吗？”
　　张醉有些生气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庄施诗紧紧抿着唇，表情又重新凝重起来，张醉也不甘示弱回瞪对方。
　　最后，庄施诗认输了。
　　“我有些紧张。”她笑了笑。
　　“紧张什么？”
　　“明知故问。”
　　“那要我来陪你吗？”
　　“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那我和你一起等。”
　　“为什么？”
　　“明知故问。”
　　庄施诗没忍住笑，她向张醉伸出手，“那你过来吧。”
　　“不应该是姐姐过来吗？”
　　“你不是说要来陪我吗？怎么连过来都不肯。”
　　“你过来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
　　“过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明天见。”张醉关上一扇窗，“我希望明天早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小醉，我身上的名字是你’。”然后将另一扇窗也关上了，甚至还绝情地拉上了窗帘。
　　但庄施诗却没有动，她没有像张醉那样关窗回去，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脸颊，看着张醉关紧的窗户，嘴里轻轻念着倒计时：五、四、三、二、……
　　连一都还没数到，窗帘就被拉开了。
　　玻璃窗后出现了张醉面无表情的脸，她用力把窗户拉开，咬紧牙齿，既愤怒又无语的样子。
　　“你过来吧！”庄施诗笑嘻嘻地向她张开手。
　　“庄施诗，我真的……对你无语了！”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我现在先不计较了，但是明天记得要叫姐哦！”
　　“……”
　　“过来吧！”
　　张醉小心翼翼地爬上窗户，窗沿很窄，张醉半蹲在上面，腿止不住地抖，在慌乱中也不忘喊着“施诗姐”。
　　她一只手死死扒住窗沿，另一只手则伸出去抓住庄施诗递过来的手。
　　庄施诗看到张醉这副样子也有些紧张了，连递过去的手也轻轻颤抖，但还是勉力笑着。
　　“小醉，你其实只要跨过来就好了。”
　　庄施诗说的没错，两扇窗之间相差的距离并不大，只要跨上一步就能接到对面，而且楼层也低，下面又有松软的花丛草地，就算掉下去也只是稍微疼上那么一会儿。
　　但是张醉还是止不住发抖，她看到庄施诗在担心，就起了报复的小心思，所以故意更做作了一些，好让庄施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跨到对面，庄施诗扶住张醉的腿，让她再慢慢蹲下来。
　　其实这个时候张醉已经不怕了，但她还是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为了让庄施诗愧疚，甚至撇着嘴装作要流泪的模样。
　　她蹲下来后搂住了庄施诗的脖子，向前一扑，而庄施诗则是抱住了张醉的腰，她手在用力，似乎是想把张醉抱下来，但因为张醉故意卡住了位置，庄施诗使不上力气，只好说：“小醉，你快跳下来，你嘞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勒死你才好。张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更用力地搂住了庄施诗的脖子，但事情不能做的太过火，所以她只磨蹭了一会儿就顺利跳了下去，还专门挑准了庄施诗的脚降落。
　　但没站稳，张醉的脚踝好像有些扭到了，于是她尖叫了一声，往旁边倒，可她的手还没松开，依旧紧紧搂着庄施诗的脖子。
　　庄施诗因为张醉踩到了她的脚也尖叫了一声，而且张醉还不松手，要带着她一起摔。
　　在时针指向十二，庄施诗成年的这一刻，她与张醉双双倒在地上，两人互相喊着痛，就算身体挨得很近，可一点悸动的心情都没有，连看着对方的脸都只剩下无语和闷火了。
　　庄施诗眼泪都快疼出来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在地板上缩成一团，摸着自己的脚。
　　“张醉，你踩我绝对是故意的。”
　　张醉要稍微好一点，她撑着地板靠着墙坐，揉着自己的脚踝，越想越无语了但还是故作坚强地嘴硬：“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被绊倒之前，我一定会先狠狠地踩你的脚。”
　　“那也太用力了吧！”
　　“张小醉，你真是……”庄施诗欲言又止，“唉，算了。”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一些可能会破坏我们友谊的话。”庄施诗在嘴前比划拉链的动作，“还是不说为好。”
　　张醉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是友谊。”
　　这种氛围再说这种话是很敏感的，庄施诗顽皮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张醉意识到了，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将腿收到腹前，双手环住膝盖，用同样复杂的表情看着庄施诗。
　　庄施诗说：“小醉……”
　　张醉脸颊枕着手臂，轻声说：“不要紧张。”
　　“嗯。”
　　这个时候担心与害怕都无济于事了，庄施诗与张醉靠着墙并肩坐在一起，她们看着对面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运作着，心跳也越来越快。
　　在这期间，庄施诗偶尔会和张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两个人都聪明地绕过了敏感话题，哪怕是自信的张醉在这种时候也变得不敢说大话了。
　　她偏过头，看到张醉有几个瞬间露出了想要哭泣的表情，她很熟悉张醉这个表情，是因为害怕才会露出的表情。
　　所以她紧紧抓住了张醉的手。
　　她身上的名字会是张醉吗？
　　等待的时间让庄施诗越发焦躁不安，她甚至讨厌起了年长者的身份。
　　为什么她要比张醉早知道真相？
　　她也怨恨起了命运的强硬，为什么她非要听它的话。
　　庄施诗无意识晃着腿，盯着时间，看它一点点流逝。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糟糕的情绪与猜疑从没停止过，后来庄施诗只能一遍遍地叫着张醉的名字，张醉也好脾气地应着，但再也没有对话发生了。
　　没过多久，张醉也不回答了，庄施诗偏头看过去发现，张醉已经抱着膝盖睡着了。
　　庄施诗觉得好笑，不是说要陪我的吗？
　　怕站起来会吵醒张醉，庄施诗便拿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熟睡的张嘴，她觉得很可爱，所以拍了很多类似的照片。
　　她害怕任何坏结果，所以不敢和张醉说。这让她很没安全感，所以只能靠回避才能生活。
　　在刚刚的聊天，庄施诗撒谎了，除了撒谎、也有试探。
　　张醉虽然是被甜美又柔软的果肉所包裹着的，但里面却有着坚硬的内核，有着不可打破的原则与想法，认准了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
　　比如她嘴上喊着和庄施诗是命运，那就不会允许任何人，甚至包括庄施诗本人提出质疑。
　　所以哪怕再害怕与担忧，庄施诗也没有说如果不是的假设，因为她和张醉不同，她内心更为敏感，很容易受伤，还经常做出悲观的猜测。
　　她每天都被那样的想法折磨着，但她不能直白地向张醉寻求安慰，她只能旁敲侧击，可哪怕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很难安心下来。
　　庄施诗看着张醉的睡容，小妹妹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砸吧着嘴。垂落的发丝隐约遮挡住白皙的侧颈。
　　她突然很想流泪，如果真的被命运咋弄了的话，她该怎么办才好？
　　想不出解决方案，于是庄施诗决定就算是被咋弄也要假装若无其事。
　　不管她得到的是什么答案，都要瞒着张醉。
　　因为，一无所知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也许她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张醉表白的，但已经错过了。
　　那么接下来，不管是什么答案，她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单纯了。
　　庄施诗轻轻地靠近张醉，在命运还没来得及为她们的人生下定论的时候。
　　在她低下头想要亲吻的瞬间，肌肤传来灼热的细微疼痛。
　　是命运的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