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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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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对一些人来说,多少张试卷加起来都不如一张简简单单的家庭信息表难填。
无关年纪,无关时间。
大课间,云意缓慢地在母亲这栏后面填上了“凌嘉”两个字和一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之后就打开了手机,在“今天吃什么”的群里吆喝起来。
Cloud:[姐妹们!你们谁想做我奶奶,竞争上岗哦,机不可失!]
飞哥天下第一帅:[我只有一个问题,咱们就是说,你奶奶一定要女的吗?]
Cloud:[向惊飞你滚一边去。]
Cloud:[我的姐妹们呢!]
不是大黄谢谢:[意意,你填我的吧。]
Cloud:[谢谢倩姐捏,之后万一接到宜城的电话不要太惊讶嗷~]
香菜园丁:[凌姨的联系电话还是填我的吧。]
Cloud:[不用嗷,我妈就在宜城一中上班啦,填其他人的号码会穿帮的。]
合上手机后,云意看着“凌嘉”两个字,眼神微沉。
一个月前,云意便决定转到宜城市来,当时有很多高中可以选择,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了凌嘉在的宜城一中。
她其实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哇,云意,你好强啊!”
头顶一道女声打破了云意的思绪,云意慌忙地将表格叠起,一抬眼就看见一个戴着圆圆眼镜的女生正满脸崇拜地望着她。
她是谢子鹤提过的乔与森,听说是整个13班消息最灵通的人。
瞧着云意有些呆愣,乔与森摸了摸脑袋,自我介绍着:“噢噢,我叫乔与森,你可以叫我三木。”
“我这才从办公室回来,刚刚看见你的数学成绩了,你考了满分诶!这次我们班上就三个满分!”
云意有些不习惯乔与森这副满眼冒星星的模样,不知所措地道谢:“噢噢,谢谢你啊三木。”
这时,刚从厕所回来的谢子鹤一听这样的消息,立刻聚了过来,热切地八卦着:“三个满分?云妹、老江、郁神?”
乔与森点头:“对的。不过,谢子鹤,云意的外号叫云妹吗?”
叫谁云妹呢!和谁哥俩呢!
云意坚定拒绝:“谢子鹤,云妹这名字我不同意哈。”
顿了顿,想起刚才听见的两个字,云意又问:“江予怀也满分吗?”
“对啊,别看老江平时不着调,但是他数学真的牛逼。这个暑假他数竞拿了省一,按成绩来说他能进省队的,但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拒绝了,不然他就是第二个老郁了!”
谢子鹤的脸上满是骄傲自豪,就仿佛他口中那么厉害的人是自己一样。
那副滔滔不绝的模样,很难不怀疑他收了江予怀的钱。
乔与森见云意没什么兴致听谢子鹤吹嘘,替她捂住谢子鹤的嘴,顺带将他的脑袋扭了回去。
接着,乔与森指了指云意身后的男生,笑着介绍:“谢子鹤口中的老郁就坐你后面,全名叫郁鸣然,可以叫他老郁,也可以叫他郁神,他是我们13班唯一的神!”
云意顺着乔与森的手指回头看去,坐她身后的男生温和地笑着,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很温暖的眼睛,他唇角微扬:“云意,我们见过的。”
见过吗?在哪?对这张温润如玉的脸,云意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郁鸣然补充道:“高一寒假,我和老江去润北外国语参加数学竞赛集训。”
数学竞赛集训?润北外国语确实每年都会举办类似的集训,全国各地的数竞生都会慕名而来。
但问题是...云意没怎么参加过数竞集训。
不对,如果按照郁鸣然的说法,江予怀早在润北外国语就见过她了吗?
云意眉头越皱越深。
郁鸣然失笑,很体贴地说:“没关系,不用想了,不是很重要的事。”
乔与森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不停打转,眼底闪着狡黠的笑意。
没一会,乔与森又想起自己刚刚听见的消息,拉起了云意的手:“哦,说起竞赛集训,等会下午的社团活动课不上,直接用来搞竞赛选拔。云意你想选哪门啊?要不然一块和我选生物呗?”
他们高一的时候是自愿申报竞赛,在假期和晚自习培训,但到了高二,学习时间更紧张,竞赛也不是谁都能出成果的。
经过高一的培训,老师对谁有天赋心里都有数,但怕学生心里有疙瘩,还是弄了个选拔,至少让一些学生能少点芥蒂。
而13班的大佬们基本都选择参加数理化竞赛,他们生物竞赛相当势弱!她连个题都不知道找谁问!
云意抱歉地看了看乔与森:“我高一学的生竞,接下来可能选数竞吧。”
一般来说,没人随意更改竞赛科目,除非...
乔与森好奇地问:“你是生竞获奖了吗?”
云意点点头:“嗯,得了个银牌。”
这也是她一来宜城一中就直接进强化班的原因。
哦天!
“啪”地一声,乔与森狠狠一拍桌子。
乔与森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下子精神极为亢奋,急急忙忙从抽屉里找出一张试卷,双手恭敬地递到了云意面前。
“云意同志!”
云意不明所以:“啊?”
乔与森双手合十,满脸痛苦,作乞求状:“呜呜呜云神救我于苦难之中吧!你瞅瞅我这个实验的设计行不?我今天问了一圈人了,没人能回答我。”
“行。”云意点点头,拍了拍旁边空荡荡的桌子,“三木,你坐我旁边吧,我和你说。”
乔与森看了空位一惊:“奇了怪了,江予怀今天不睡觉?”
江予怀在课间从来没什么存在感,这都聊几分钟了,乔与森才发现他不在。
云意耸耸肩:“他说他去所里办点事。”
“?”
“哦,厕所啦。”
云意真情实感地遗憾过一瞬,江予怀就不是真的进去呢?
乔与森纠结是一个实验细节,实验的大体设计没问题,云意没费什么时间。
解答完,乔与森投桃报李,建议云意去数竞组办公室找老师聊一聊。
云意刚转学过来,需要和老师单独沟通下学习进度,制定合适的学习计划。
站在数竞组办公室门口,云意还没敲门,就听见办公室里一道冷冰冰的成熟女声响起。
是很熟悉的声音。
也...是很久没能听见的声音。
云意敲门的手一滞,不知不觉中,手中的纸也被她攥得皱皱巴巴,面目全非。
办公室内,凌嘉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地朝着站着的江予怀扔去一张试卷。
她不容商量地命令道:“江予怀,你今天就在办公室把题给我写了。”
江予怀没有接,也没有低头看过一眼试卷。
他随意地将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碎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过了十几秒,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凌老师,我说过,不会再参加数竞了。”
凌嘉冷笑一声,将一张数竞报名表摔在桌子上。
“江予怀,你能不能有点责任心?你是保送的一中,初三下就开始在我这儿学数竞,整整两年,我牺牲了那么多休息时间,从没收过你们一分钱,从没抱怨过什么。”
凌嘉静静地看着眼前站着的少年,她明明是一双明艳的杏眸,却只见岁月的清雅。
她似乎在看江予怀,又似乎是通过江予怀去看另一个人。
“宜城实在太小了,没什么竞赛名师。你们哪次集训机会不是我求爹告奶地求人弄来的,平时到处找人帮你们找试卷,甚至还请人、去攀关系,就为了给你们减点集训费。”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说自己多不容易,说自己多伟大,我出于自愿做了这么多事,可这不意味着你就真的可以完全无视我的辛苦。”
如果只想在数竞上拿个省奖,小城市的资源也勉强够用。
但是若是不满足于此,若是学生天分极高,宜城并没有更好的竞赛老师。
他们一中基本都是去外地竞赛集训,每次一个人至少要花几万块,可就算花了几万块也不过才能听个十天半个月的课。
更何况,高中生很难有完整的十天假。
不得不承认,天赋和努力是离不开机会、时间和金钱的浇灌。
凌嘉抿了抿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温和了许多:“江予怀,你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去更大的世界,你懂吗?”
江予怀没有回答,远眺着窗外的景色,他的身影被逐渐西垂的日头拉得很长。
太阳在他深邃的眼底也不过是个小灯笼,并不能照亮深渊。
凌嘉压着眼皮,沉声道:“江予怀,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自己。”
走廊上,云意不想再听下去,默默转身,垂着眼敛去无尽涩意。
很多年前,云意听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父母决定离婚。
她哭着求父亲云佑。
“爸爸,你能不能不和妈妈离婚啊?”
云佑抱着女儿,轻轻地擦干她的眼泪,温柔地笑着:“意意,你的妈妈,我的妻子,她是以凌嘉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她不该只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
她还记得,那时的云佑眼眸温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出奇的坚定,出奇的不容反驳。
他说:“我们都不能阻止凌嘉成为更优秀的凌嘉女士,她有更大的世界,她也值得更大的世界。”
*
在大课间结束前,江予怀终于两手空空进了教室,在路过谢子鹤座位时,被他拽住嘲笑:“老江,你这所里办事够久的啊?”
“滚!”
江予怀打落谢子鹤的狗爪,刚坐下,就听见同桌幽幽的声音。
“江予怀,你知道吗。”
“只有牛马才会向往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