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瘾》墨色千年

20、逃生 楚决没

　　楚决没有立刻回答。他半蹲在湿冷的‘土石’之上，侧耳贴着地面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三件事。第一，把火折子灭了收起来，火光会惊动它。第二，从现在开始别出声，呼吸也要放轻。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一丝郑重：“把手给我。”
　　苏烟一愣，他们认识也才十来天，这么面对面交谈也不过两三回，还没熟到可以肢体触碰的程度。

　　“快点！”楚决起身站稳，又催促道。
　　苏烟咬了咬唇。罢了，眼下生死关头，顾不得那么多了。
　　遂伸手过去。指尖碰上他冰凉的掌心，后被稳稳握住。
　　他手掌的皮肤触感有些怪，初时润滑，用力后便有些粗硬……他应当并未真正享受金尊玉贵的主子还有的待遇。

　　不过这一握，她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竟松了一分。

　　“它醒了。”楚决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方才我数了它的呼吸，三浅一长，是刚从冬眠里转醒的吐息。这种活物饿了一整个冬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
　　苏烟喉咙发紧：“你别吓我，咱们俩……都不够它塞牙缝的吧？”
　　“不好说，刚醒可能胃口不大。加之你这皮包骨头的身板，它未必看得上。”楚决淡淡道，“兴许只吃我一个就够了，你还能多活半炷香。”

　　苏烟气得想骂人，又不敢出声，只能狠狠在他手心里掐了一把。
　　这混蛋，都生死关头了，还有心思损她。
　　脚下的地，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一回，震动从整片脚底蔓延上来，沉闷而缓慢，紧接着一声低沉至极的鸣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天边滚过的闷雷，震得苏烟耳膜发麻。
　　她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片她一直以为的地面动了。
　　不是裂开，而是缓慢地、整体地隆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舒展筋骨。

　　“它、它醒了，它在动……”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楚决那边贴过去。
　　“我知道。”楚决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拽到身侧，另一只手在洞壁上迅速摸索，忽然低喝一声：“这里！”
　　顺着他的手摸过去，他的掌心按住的是一块格外湿润的岩壁，岩缝里渗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水往低处流。”楚决快速道：“上游来水定会把这里灌满，往上走就是死路一条。但风来的方向，一定有通向外面的裂缝。我们往下走。”
　　“往下？！”苏烟霎时瞪大了双眼：“这可是那十丈怪物的巢穴，你确定要往下？”
　　“正因为它在地底，我们才要下得更深。”楚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它被地裂惊醒，正顺着震动往上找猎物。我们往它来的方向走，反而能绕到它身后。”

　　苏烟哑然。往怪兽老窝里钻，这不叫逃生，这叫自投罗网！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眼下往上走的确是死路，留在原地更是等死，唯有往下，倒还有一线生机。
　　“怕吗？”楚决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忽然问。

　　“怕啊。怕的要死。”苏烟老老实实道：“但相比于原地待命，什么都不做，我倒是更愿意选择赌一把。”
　　楚决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跟紧我。摔了也要先抓住我，别抓石头。”
　　“好！”莫名的安心，让她放松了戒备，心甘情愿的听他指挥，寻找生路。

　　他们开始沿着洞壁向下摸索。苏烟一手攥着楚决的衣角，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脚下的“地面”每隔一阵就起伏一次，每一次都伴随那股沉闷的鸣响，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翻身。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到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楚决忽然停住脚步，“前面有水声。不是洪水灌进来的那种，是活水。底下应当有一条暗河。”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岩石猛地一陷。
　　苏烟脚下一空，本能地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楚决胳膊。

　　两人顺着一条倾斜湿滑的通道一路下滑，天旋地转，最后“扑通”一声，双双跌进一处冰冷的水潭。
　　水堪堪没过胸口，冷得刺骨。她呛了好几口水后，被楚决一把捞起来后，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你、你没事吧？”她边咳边问。他现在是她生死相依的伙伴，他不能出事。

　　“还死不了。”楚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水汽的沙哑，“倒是你，方才那一嗓子惊天动地，怕是方圆十里都能听的见。”
　　苏烟一噎，气顺了后才尴尬道：“我是女生，怕很正常。尖叫是情绪宣泄的一种方式。”
　　“我没说不正常，就是不知情的，会误以为是我对你做了什么！”楚决淡淡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眉眼上。

　　苏烟嗤笑一声：“怎么会。这破地方，逃命都来不及，你能对我做什么？杀我灭口当口粮？”
　　楚决道：“孤男寡女，你不怕？”
　　“不怕啊！有什么可怕的。”
　　楚决很诧异：“为什么？”

　　“感觉！”苏烟回想之前种种，遂道：“你都救我好多回了，要想对我做什么，早做了不是？”
　　“……呵呵，你倒是想的开。”楚决无奈一叹。
　　“那必须！”他一个小屁孩，还想用这么幼稚的方式撩她，简直太小瞧她了：“嘶……”

　　“怎么了？”
　　“这里温度低，水太凉了！冻的我腿脚疼。我本来就怕冷……”
　　“上来！”
　　“啊？上哪儿来？”

　　“到我背上来。我背你。”
　　“你不怕冷吗？”
　　“废话真多！还想不想出去了？”
　　“想想想！”苏烟松开他的手，就着他微弯的腰，跳了上去。

　　“你人挺好的！”苏烟扣住他肩膀，发自内心地夸赞。
　　“不过几面之缘，你就下定论，为时尚早吧！”楚决一只手抓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施力，并未碰她。脚下一步一步踩的很稳。
　　“我看人很准的，不会看错……”苏烟说着，忽然脊背一阵发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从黑暗深处缓缓爬上来。

　　她猛地抬头。
　　水潭对面的高处，一双眼睛正幽幽地亮着。
　　眼白是血红的，瞳孔是纯黑的。

　　苏烟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攥住楚决的肩膀，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看到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楚决，我看到了，就在那儿……”
　　“嘘！”楚决一手托着她，一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匕首：“它没有扑过来，说明它也在观察我们。”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
　　良久，那双眼睛的主人终于动了。
　　它缓缓地、试探着，从高处走了下来。

　　苏烟这才借着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小牛犊那般大，浑身披着青黑色的细鳞，四肢粗短，足踝生蹼，尾尖却长。最惹眼的，是它那双血红的眼睛，眼白殷红如血，瞳孔纯黑如墨，像两团沉在夜色里的火。
　　此刻它正伏在几步开外，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暗色的痂。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像疼痛，又像警惕。

　　“是只幼兽。”楚决的语气微微缓和，“它的伤……像是被方才塌下来的岩石砸的。”
　　苏烟心里一软，那股毛骨悚然的害怕，竟被这声呜咽冲淡了几分。她从楚决背上下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它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我们得救它。”
　　“别过去。”楚决一把拉住她，声音严厉，“野兽受了伤最是凶性，你靠近，它只会以为你要害它。”

　　可那幼兽却像是认准了什么，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他们爬了过来。
　　每挪一步，脖颈上的伤口就渗出一线血，喉咙里的呜咽也更急，像一只迷了路又受了惊的小狗。
　　苏烟的心揪了起来：“它好像……认得你。”

　　“你在说笑吧，我从未见过它。”楚决皱眉。
　　“真的，它认得你。”苏烟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那幼兽终于爬到楚决脚边，停下，仰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楚决的靴尖。

　　楚决浑身一震。那一瞬间，他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
　　他松开拉她的手，蹲下身，鬼使神差般伸出手，缓缓覆上幼兽的头顶。
　　幼兽没有躲，反而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撒娇的轻哼，又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这感觉，很奇怪……”楚决喃喃，“我好像，确实在哪里见过它。”
　　苏烟心里一喜。看来，苏烟儿说的没错，这里确实不仅仅只有人类。还有兽类。
　　“快看它脖子，好像挂了什么东西？”苏烟的目光落在那幼兽颈间。那里系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细绳，绳上挂着一枚吊坠，方才一直隐在鳞片之间，直到幼兽低头蹭楚决，才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