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剖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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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海森听着Omega对旅行者的讲解，默不作声，像一尊雕像。
当然，事实上，他在神游。
世界树的共感带给他的并不只是神性，那种足以令绝大部分人类瞬间崩溃的信息过载，恶心感的主要来源其实是“全知的体验”。
现代人类能够体会到的最严重的信息过载无非就是刷短视频刷得太久之后淡淡的疲惫与反胃，艾尔海森的信息过载比那个要更严重数百倍。
他安静地倚靠在Omega的肩膀上，感受着从人造人的躯壳内传来的某种平稳的力量，也正是这股力量帮助着艾尔海森在“全知”之中得以保全自我。
……然而，他想要的，却远不止这些。
艾尔海森始终承认一件事——学者就是由好奇心和求知欲所驱动的，无比贪婪的人。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深处。
一个人类的记忆能力是有限的，而要尽可能地保存知识，艾尔海森有自己的存储技巧。他的意识深处展现出图书馆的形态，所有他阅读过的书籍、学习过的知识、遇见过的人或事物，都以文献的形式保存于此。
这原本只是一间小小的图书馆。艾尔海森熟悉这里的每一处，书籍的编号与摆放位置、每一本书的概要与细节，从进门到翻出他所需要的知识，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这里的每一行字句、每一段话语，都经由艾尔海森反复的咀嚼，在思考中磨碎、嚼烂，最终咽入腹中，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是这里唯一的读者，也是唯一的图书管理员。他对这里的一切都烂熟于心。
而在世界树的共感之下，艾尔海森能够感觉到，这座图书馆的范围得到了无尽的延伸。原本明晰的未知边界变得模糊，变得虚无，然后向外拓展，融入比黑夜更深沉的黑暗。
那黑暗似乎也像是某种活物，在艾尔海森的意识之中缓慢地蠕动着，想要侵入这座图书馆——侵吞他的知识与智慧，把这里整齐的书架全部打散，再卷入更深的黑暗。
图书馆里原本暖白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书架的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油灯，那光是荧蓝色的，像一团冰冷的火焰，或者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它将艾尔海森周围打亮，为他圈出一片明亮的角落，也如某块尖碑，宣告着黑暗的止步。
艾尔海森将它提在手上，却转头望向了黑暗深处。
——他提起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
“……睡着了？”
Omega偏头看向倒在他肩上的艾尔海森。灰发男人的双眸已经合上，神情安详平静，Omega撇在肩上的薄荷蓝色发尾被他的脸颊压住，轻微的拉扯感叫这个红眼睛的学者莫名生出了几分犹疑。
旅行者已经回房了，而他写写画画，完整自己的工作，竟未察觉到艾尔海森究竟是何时陷入这种沉眠的。
墙上的挂钟已经悄然指向十点。
也许到休息时间了，未经优化的人类躯壳还是过于脆弱，尚未优化掉进食与睡眠，也抵御不了激素的影响。
Omega的手臂穿过男人的膝弯与腋下，没有费太多力气便将其抱起。
他简直轻得不可思议。Omega想。
艾尔海森不算轻，但对由诡谲的材料、精密的机械结构与炼金程式构筑的人造切片而言，他简直轻得不可思议。Omega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做过众多的解剖尸检与外科手术，他是最忙于政务的多托雷的切片，当切片数量变多之后，那些更年轻、思维更活络，或更年长、经验更丰富的“他”接手了实验工作，他也渐渐失去了参与一线研究的机会。
他讨厌文书工作，讨厌避无可避的同事交际，也讨厌出差，讨厌虚伪的政客。
每一个多托雷都这样。Omega想起那些“自己”对自己的不屑一顾。而他只是不得不去完成这些。
艾尔海森蜷缩在他的怀中，无知无觉。像一具可以任他摆弄的标本，或者提线木偶。
他呆站在原地，感受着活物平稳的呼吸，再抱着男人转身上楼。
夜色渐渐深了。
艾尔海森睁开眼睛的时候，十字花叶的印记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却迅速地消散熄灭，被耀眼的青色所覆盖。
他缓慢地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
在世界树的信息洪流之中前行并非易事，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一踏入那名为“全知”的黑暗，艾尔海森就立刻失去了表层意识，也无法再保持清醒，光是对抗信息洪流的撕扯就已经花费了他全部的心神。
不过，他好像没注意到这点。艾尔海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穿的还是睡前的那一件。
Omega……或者说「博士」，不论是赞迪克还是Omega，他们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坏习惯。艾尔海森想着，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这两个人、这个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我隐瞒了过多的信息。但他太过依赖自己的信息差，也对自己的掌控有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一个失去了内省的人，靠学者本能的贪婪行动，尚未察觉自己的痴愚和狂妄。艾尔海森平静地想着，然后伸手推开地下室的门。
他轻车熟路地把赞迪克留下的操作台清空，瓶瓶罐罐全部堆放到地上，再在上面垫上一张塑料桌布。艾尔海森给自己也换上一件白大褂，就穿在家居服的外面，橡胶手套的边缘扎紧实验服的袖口，就像一位将要进手术室的医生。
做好准备之后，他伸出双手。光芒在他的怀中闪耀。
下一刻，一个物体被他从背包中释放而出，轻轻落入了艾尔海森的怀中。
……那是赞迪克失去了头颅的躯体。
他将仅剩身体的青年放在操作台上，因死亡指令而炸开的液体将塑料桌布也染上了诡谲的荧蓝色，头颅的部分消失得一无所踪，脖颈以下的部分却完整无缺。
他的死亡也如他本人一般，如此轻巧，如此戏谑。
但我也是一名学者，我的身上也流着贪婪的血。
艾尔海森垂下眼，慢慢地将青年的衣物解开。即便已经死去，但这具尸体依旧柔软，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若非缺少了头颅，艾尔海森可能还会期待他从操作台上跳起来——赞迪克可能会先呆住，然后再躺回去操作台上，牵着艾尔海森的手，告诉他解剖刀要从哪里下。
他看着青年裸露的躯体上已经熄灭的能量线，决定先从衣物搜起。
赞迪克的耳坠已经被他收在背包的角落，他身上的其他随身物品则一直没有时间去摸索。笔，手机，随身携带的手套和眼镜……
艾尔海森从他的口袋里翻找出一封信。纸张很厚，被泼上了许多液体也未有出现破损，这封信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小片，好像就是为了被谁发现才出现在这里。
他小心地翻开信件，迅速地扫了一眼。
视线落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时，艾尔海森冷笑了一声。他尽量避免对外物露出这种情绪，但现在的他只能用这种反应来表达一种满足，和另一种更深切的不满。
多托雷的贪婪与狂妄、痴愚与矛盾，这一切都在他分裂而出的多个自我之间得到了诡异的平衡，但当他们仅剩其一之时，这一切都变得不再完整。就像一块拼图，艾尔海森拾起其中一个碎片便得以预计其完整的面目，但碎片终究只是碎片。
就像无止尽地开拓着知识边界的「博士」一般，艾尔海森也不是乐于管中窥豹的愚者。他自愿戴上这个怪物给他的项圈、听从怪物的操纵起舞的同时，他也在感受怪物的一举一动，将怪物一并锁在了自己手中。
出色的算计，赞迪克。他冷笑着，将信件重新叠好，与那枚耳坠一同好好地收在背包角落。
但死亡也没能让你看清你的坏习惯，你误算了我。把我隔离在你的谋划之外、只将我放置在工具或傀儡的位置上，这是你精密的布局里最烂的一步棋。
他拾起摆放在地上的手术刀。简单消毒过后，刀锋之上覆着一层浅绿，随后抵入人偶的肚腹，划开柔软的皮肉。
艾尔海森一向不会否认自己的贪婪，也始终与求知的狂欲共处。
以神造人偶为原型制作的机体的体内满是精密的结构与复杂的炼金构筑，艾尔海森的刀尖也从不缺少耐心，他将其一点点挑开，在青年的体内摸索，在脑中逐渐勾勒出一套复原的设计图。
“全知的体验”让艾尔海森理解了很多，而在黑暗之中的探索也给了他过往短暂的迷茫一个出路。
我要的答案，我会自己来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剖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