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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地1 冰糖葫芦甜 ...

  •   檀翡又过上了养伤的日子。

      且不提她带着一脚血回家时引得尤万舒诸人何等惊吓,只说清吏司上下各路的嘘寒问暖,着实令人疲于应付。

      谎言嘛,总有戳破的一天,为了不被人戳破,只能躲着人走,说脚伤要休养,不便见人。谎上圆谎,循环往复,不得不说一句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朱生钱未语泪欲流,憋红了眼眶,檀翡觉得他看自己像在看年猪。

      “他们都在说,说你在东厂受了刑,我还以为——”后半段的话朱生钱没说完就哽咽,虽没听到,想也不是什么吉利话。

      檀翡说:“他们?”

      “外头都在这么传。”朱生钱说,“说你科举那桩案子虽是升官,却是占足风头,狠狠得罪了人,明面上不显,暗地里找机会就要坑害你。瞧你这只脚,可不就是——”

      檀翡在人擤鼻涕时不动声色往后坐。

      朱生钱发现了,说:“你嫌我?”

      檀翡道:“这不应该吗?”

      “你——”朱生钱气不打一处来,“亏我几宿没睡,怕睁眼就是要替你扶灵——我呸,你现在好好的,倒是来嫌弃上我了?”

      檀翡展示自己的伤脚,朱生钱闭嘴。

      没过两天,一枚崭新的银鱼袋交到檀翡手上。

      喜公公笑说:“檀大人落在奴才干爹那儿的金贵物,大人可还记得?他老人家叫奴才务必物归原主,交到您手上呢。”

      檀翡看着手上这枚本该交呈在御案台上的银鱼袋,不懂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拿回来,还大张旗鼓送到自己手上,生怕东厂坑害官员的风声不能坐实。

      东西送完,场面话说完,就该告辞了,喜公公嘴动脚不动,翘首等着,等到檀翡发现,他脖子都快伸出二里地了。

      喜公公眨眼道:“大人,没有什么要跟奴才交代的吗?”

      檀翡说:“喜公公慢走。”

      喜公公眼睛眨得快抽筋,说:“就没有什么,需要奴才带回去的?”

      檀翡托腮,疑道:“还有什么?”

      喜公公呐呐,暗自气闷:外头多传其人何等七巧玲珑心,原是根木头!

      百般纠结,哪敢明说,他一脸有苦难言欲语还休,檀翡只当看不见,送客后,垂目,看回手上。

      这枚银鱼袋绣纹簇新,新得像是没人用过。的确没人用过,檀翡确信这不是自己丢在温泉池的那一枚。那一枚应还扣押在御台上。官员所着官服官帽配饰,凡涉及品级之物,与身家性命无异,无论丢失损坏,皆是重罪。即便是有正当理由,再要添补,也需向礼部递申首肯,再往织造局按章领办,章程繁琐,从无例外。

      他是怎么拿到的?

      是,织造局就在大太监手底下管着,拿什么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可,是为了什么,让他不惜动用这点权力,甚至有可能埋下以权谋私的祸根,做出这等事情?

      还有,温泉池那枚银鱼袋最终寻无此主,不了了之,又是如何与上头交代的?总不会是帝王大发慈悲,不予追究了。

      疑云重重,檀翡想不透,猜不到。

      有心想问个清楚,谁曾想,之前不想见,在国子监迂回跟迷宫行走似的路里,能和人撞上数回,如今千步廊就杵在午门前必经之地,一连十数日,没见到人。

      ——

      千步廊上坐落廊庑百数间,东接长安左门,西接长安右门。刑部衙门建在千步廊西侧,左邻都察院,右肩大理寺。一列三司,都是抓人的阎王,人家轻易也不从你门前过。

      檀翡坐在郎中堂里往窗外望了几日,发现,果真是,清净。太清净。

      年头盐务案紧连着科举,热热闹闹地闹了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刑狱人满为患。一出五月,一下就静了。

      倒也不是嫌太平日子不好过,案头卷宗一点没少,仍是要从早到晚地看,朝应卯暮点灯,充实得很。就是,就是——

      檀翡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怪罪窗外蝉鸣太噪,夏伏的热气熏蒸,茶水不肯凉。

      范奚忱道:“你心不静。”

      灯花噼啪一声,檀翡回神,这时才发现自己走了神,道:“非月失礼,老师勿要怪罪。”

      范奚忱不怪罪,说:“你遇见了难事。”

      这一句并非疑问,檀翡一顿,没有说话。其实下意识就想否认,话到嘴边及时止住,心知如何能瞒过范奚忱。而这片刻迟疑,檀翡发现自己竟然是想隐瞒。

      一颗石子敲乱心湖,檀翡先是扪心自问,问不出,便不管,眼观鼻鼻观心,沏好眼前的茶。

      范奚忱接过茶盏,徐徐拨开茶沫。

      檀翡正襟危坐,说:“有个人帮了我,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范奚忱说,“还是不想欠人情?”

      檀翡直言:“不想欠。”

      “简单,还回去。”

      说得简单,怎么还?还什么?不是你欠我十颗铜板我还你一块白银这样的事情,檀翡宁愿是这样形可见的债务。那一夜惊险,事后想来,难有更好脱身之策。

      可檀翡就是全身而退了,随之而来还有欠下的债。这债,不可见,猜不透,更不知该拿什么还。

      真要还,定也不是锦上添花,而该是雪中送炭,才能谈得上还,还不还得清又是另说。想想就很难。更不知是何月何日能碰上这个机会,碰上了,自己又哪有本领去帮那等高高在上人物。怕不是这债就这么利滚利,滚完这辈子了。

      越想,檀翡越是愁眉不展,范奚忱看得稀奇,问:“欠了谁?”

      檀翡说:“一个麻烦。”

      不好明说,不可直说,说起来,就要扯到很久以前的、檀翡自己都记不清想不懂的事情去了。何况单单眼前这件,说出来老师要生大气。话题就此罢休,扯到别的去,如是又饮去半盏茶,范奚忱提起:“之前你提的那个张平山。”

      檀翡沏茶的手一停。

      来了。

      此事檀翡已与范奚忱争论几个晚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到今晚,登门闲话来去,最后当然也是为了这桩。范奚忱知晓自己这个学生的执拗,能犟到天明,年轻人熬得起,他是熬不动了,不如早说早了事,捶捶背,无奈叹:“真是不懂体谅。你自己不睡觉,就也不肯放过我一把老骨头吗?”

      檀翡说:“学生不敢。”话虽如此,人却不肯退。

      范奚忱摇头:“你力荐,他肯?”

      “不管他肯不肯。”檀翡说,“这是他应得的。”

      “前头你说社稷说民生,说无可说,又拿他文章摆出来,要我惜才。不错,他文章是写得不错。再不错,为师耳朵也要听得长茧子。”范奚忱说,“我再问你,先河一开,天下人尽找你檀翡诉冤,要你破例,我问你,你当如何?”

      檀翡说:“翡当一一查明,水落石出,还以公道。”

      范奚忱:“好,你能。那你能保证在你之上,在你之下,这条律法践行之中的所有人,人人都能大公无私,人人都能恪守以志,能吗?你能吗?”

      檀翡沉默片刻,说:“若是眼前事都当看不见听不到,翡如何能谈我之上我之下?”

      “你是铁了心要给他争功名。”范奚忱双手握膝,凝视眼前这个得意门生,“你上奏公堂无效,就要走为师这条捷径。岂可论你口中所说大公无私?你分明就在徇私。”

      檀翡跪在风烛中静听。

      “张平山一案得以沉冤昭雪,你便以为是你一人之功,自大自傲,此错其一。君无戏言,金榜已定,你却要圣上反口,不如你愿,你便架柴火喊人。此错其二。一是功,二是错,三就是罪。今日,百官容你,圣上容你,他日却不一定能。你一意孤行,你大错特错。”

      檀翡支膝后退一步,叠臂抵额行礼,道:“学生错了。可张平山无错。”

      “不,他错了。”范奚忱说,“他错在生不逢时,早三年晚三年,这条罪名都落不到他头上。”

      檀翡抬头,道:“这分明是人作孽。”

      范奚忱说:“拗不过的,就是命。”

      檀翡在眼前猝然吹灭的一豆灯火中哑然,想再说什么,却是发现说无可说,该说的这几日已经说尽了。

      范奚忱轻叹一声,说:“我一直以为你眼里这般容不得沙子,科考虽顺,仕途难行。可,当年翰林留任与下放两条路,鹿县偏僻苦寒,你执意要去。你要走你自己的路,如今又来插手别人事?我知你惜才,怜其十数载寒窗,不忍耽其前程。一个人,若他连再三年都忍不得,日后步入官场水深火热,穷其心志,又能走多远?”

      檀翡忍不住,说:“他无辜被罪名拖累,又残了一条腿,我怕他——”

      范奚忱断然截住话,说:“那他就注定不该走到这里。”

      檀翡霍然抬眼,范奚忱双目盯住,他发鬓花白,多年庙堂锤炼,虽不横眉,不怒自威,道:“你觉得失望了?”

      檀翡低眸,道:“学生不敢。”

      范奚忱看她良久,终究不忍,道:“你啊你,与你祖父当年如出一辙。”

      檀翡垂首恭听。

      范奚忱目光看去很远:“你祖父当年任刑部尚书一职,手下所过无冤案,何等刚正品行。后来他心生退意,谁也劝不住,他不说,但我知道。律法铁面之下难容情理,庙堂波谲云诡狡诈横行,谈什么非黑即白。他失望透了,当时又被奸人所累,便趁势退去,毅然将这大烜庙堂、将与他并肩多年的同仁,一概抛之不顾。”

      “祖父他,”檀翡涩然开口,“祖父他从未说过这些。”

      “那个老犟种,何曾说过他自己的不是。”范奚忱轻哼一声,言罢正色,“我说这些,非是劝诫教诲,更非是要你看前车之鉴。”

      这一番谈话彻如警钟,时隔数日余音仍回荡在檀翡脑中,思绪沉浮不定,挑帘看远山,山顶雾霭遮得满眼看不见天日。

      那云被风吹坠,坠到山脚,黑压压一片。沿着插满各色旌旗的山道来到黑云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军队。黑甲凛凛,强兵骏马,如此壮大的兵马,将青翠山浸蚀成锈黑的铁林。

      檀翡掀帘下轿,驻足远观,出神之际,忽听身后马蹄声骤近。转身,那急风撞碎在檀翡面上,袍袖冠带俱是汹涌而起。

      骏马在咫尺前刹停,高高抬起的马蹄踩落一地尘土,逆光中,绕着檀翡踏了一圈,悠然自得,猫抓老鼠。

      檀翡抬眸,马上人手绕缰绳,挑眉一笑:“啊,是先生。”

      吕衡徐徐绕完这一圈,这才带着歉疚又惋惜的口吻,俯下腰问:“先生怎么不躲呢?”

      檀翡只得又搬出腿来,道:“伤着呢,幸而殿下马术高超,饶下官一命。”

      一见那缠在层层纱布下的脚,吕衡面上的笑便冷了。他仿似才从哪处练兵校场下来,腹背贴甲,马踢踏着喷出粗息,与主人一样浑身筋骨都教重甲勒出来,刮过的风牵起战未休的锈腥味。

      他说:“先生等着,我迟早会为你报仇。”

      报的什么仇,这咬牙切齿意味,檀翡真是一头雾水,正待问,就见吕衡缓缓直身,望去她身后。

      檀翡跟着回头。

      不知何时,金黄御驾队伍浩浩荡荡铺了一长条山路。前头开路的仪仗扇一错,露出顶銮驾,身旁骑马缀着的,可不正是檀翡苦等多日等不得的那位。

      檀翡回眸时,他正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碰。

      这一眼交错即过,山风一吹就没了,还没有飞鸿点上池塘的涟漪大。檀翡拉开挡眼的冠带,面上笑着,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站了。早洗干净的脚踝那处,好似,又裹上层冰糖葫芦甜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天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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