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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祸水5 炽热 ...

  •   檀翡转醒,耳边还听着那敲得屋里潺潺回响的雨声。

      睁眼往窗外一探,晴朗天上挂着弯消瘦的月。

      哪儿来的雨?

      叮铃叮铃。

      一抬头,才发现是头上檐铃乱打,入梦敲出了雨声。

      檀翡捂住额头,自己似乎睡了好长一场,天却仍是漆黑的,月轮移动不过几步,还没走到天中。

      所以——

      砰。

      门被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发出哀嚎。

      檀翡惊了一惊,抬头,那人直直冲她大步走来。王棠寻身上还是那套衣裳,挟着夜风,比风更冷的是他的脸色。他压着眉,一压眉,那双不笑也是妩媚形状的狐狸眼便藏进深深暗处,寒芒斩露,凶恶如杀人夜鬼,遑论他手上还提着柄合鞘的匕首。

      檀翡不明所以,看他走到罗汉床边,还未开口,脚上骤然一凉,下袍叫人一把掀了,随即,裸露出的脚踝被一把抓住。

      抓的就是檀翡险些扭到的那只脚。他的手好冷,不知在外头晾了多久,冷铁一样拿住便箍紧,半点余地都不给。然后,拖过去。

      檀翡立即往后退,然而力量悬殊,这点挣扎微乎其微,轻而易举被消解。王棠寻擒着那截脚踝,腰背一弓一起,猛一发力,将人一下拖到榻沿。

      檀翡另一只脚踩定,想阻住这冲势,双手用力扯得身下垫子都皱了,一道被带着往前卷,仍没拦住这挟制,冲口道:“住手。”

      王棠寻身形一停,浑身那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气势跟着一滞,檀翡往回抽脚,没能抽出来。

      他抬头,眼睛仍是暗的,哑声说出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有人在温泉池边捡到一个银鱼袋。”

      只一句,檀翡所有挣扎消停。

      转头一望,原本挂在床尾的官服被谁摊开在熏笼上,那红袍腰中一封白玉腰带,腰带下方垂挂一列饰物。此时,本该系着银鱼袋的那个环扣,空了。

      王棠寻细细看她的表情,露出个似是快意似是讽刺的笑,道:“我早说过,你迟早死在那个女人手上。”

      铮。

      匕首出鞘。

      刃柄挖空钳进一枚鸽蛋大的金黄宝石,与他手上的黄金戒指交相辉映,令人一时分不清是那边更璀璨夺目。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利刃锋芒,在空气划过一道雪白的快影。只一眼,便看得人眼睛也被割伤了。

      这是一柄必须妥善高置在宝物阁上的藏物,收藏它的主人用它时时警示自己的杀心,若不是今夜,绝没有用上它的一天。

      檀翡眼睁睁看他一手箍紧她的脚踝,一手拿起这未曾饮血开刃的利器,逼近她。

      “受点伤,好过丢了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檀翡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这把刀很快,你不会觉得痛——可能有一点,但不会很痛,我保证。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停在舌尖,他下一个动作让檀翡忍不住蜷起脚趾。

      他的大拇指轻轻蹭过踝骨那颗圆润的弧度,抚触极其温柔,极其细腻。是杀人凶手对受害者进行最后的安抚,恶意的安抚,要人放下顽固抵抗,他已选好下手的地方。

      他近乎残忍地呢喃:“只是流血会有点多。”

      “等等。”檀翡自觉自己就是一尾砧板上的鱼,被人按住尾巴,死到临头,没被敲晕只能瞪眼看着,忍不住要为自己争取活路,“等等!”

      刃尖停下,却没远离。

      檀翡说:“一定要用这个法子吗?”

      他露出点不耐,说,“你是最晚到的,要有个理由。”

      “好的。”檀翡说,“能不能请厂公说个明白,好让我死个明白呢?”

      “谁说你会死?”王棠寻眉尖一拧,“温泉池边没有血迹,你脚受伤跑不到那里。只有这样,才能把你从那个该死的银鱼袋摘出来。这个理由,檀郎中不喜欢?”

      喜欢不了一点。

      但这个理由不得不说急智,檀翡猜到了,听他这么说出口,再看一眼悬在脚上蠢蠢欲动的匕首,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行?”

      “没有。”他斩钉截铁道,“博同情,先得对自己残忍。”

      这话毫无辩驳余地,的确无其它路可走。话落,匕首再次举起,檀翡盯着刃尖,豁出去了,道:“来吧。”

      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

      一息,两息,王棠寻仍然没有动作。

      方才他从进门伊始一番行为堪比烧杀抢掠,逼得檀翡如退悬崖边,事到临头,他却迟疑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恐惧的是等待刀落下。檀翡看着案台一线香袅袅起烟,细若游丝地扯动她的呼吸,这一刻的焦灼被拉得无限长。

      檀翡不禁心想: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吓人,他要是再不动手,她就夺过刀自己来了。

      孰料,下一刻,脚踝被放开。上一刻叫她对自己残忍的人,反手,握住了他自己手中的刃尖,一拉。

      锐器狠狠撕开皮肤的声音。

      匕首当啷落地,他松手时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檀翡什么话也说不出,心有所感,刚要后退,便被他另一手再次握住脚踝,拖回去。

      很难想象那样冰冷的皮肤下流动的是这样炽热的血液,粘稠,腥腻,不断从他的掌心淌到檀翡脚上。

      太可怕了。

      檀翡心头只有这一个念头。审案刑罚,哪一次见的不比这回严重,溃烂爬蛆,烧皮断骨,比比皆是。

      从未有一次比今夜更令檀翡心神震动。

      他几乎要把热腾腾的伤口剖开包着檀翡磨,伤口像是她踩裂的,要踩进他皮下的肉,血流先急后慢,缝隙里一点点挤压出来,涂上皮肤。中途,他停下端详,仍不满意。

      他在给脚上妆,拿他自己的血。

      全程面不改色,眉头皱都没皱一下,似乎割的不是他的手,流的不是他的血。要不是檀翡亲眼看着,疑心脚上那些温热血液其实是自己的伤口流出来的。

      王棠寻拿来踏脚上那双净袜。

      到此时,檀翡任他作为,任他重新拿净袜套进,撕开口子,做好一切伤口的假象。

      檀翡一动不动。

      行宫此次夜宴由金吾卫管统,人手排查,巡逻防护,竟在帝王御用的温泉池里漏进个人,若躲藏的是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金吾卫中郎将奉命查清此事,远远地,便见湖边回廊边站了一排官袍,被两排穿甲配剑的金吾卫拦住,开始还有饮得半醉的怒不可遏,见着那倏然唰出一截的剑光,岂有此理一句话咬断半截,又闭嘴瑟瑟缩了回去。

      “此事非同小可,还请诸位大人配合调查。如若不然——”

      话落,雪白剑光唰地又收了回去。

      在场人面面相觑。

      只是捡到个银鱼袋,金吾卫还能担上个巡查不力的罪名,要是在温泉池里捡到的是把刀,大约择日问斩的脑袋就要多上不少颗了。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宴场已散,登轿回程的那些官员也都被一个个半路逮了回来,挤在这洛水行宫湖边吃风。

      帝王没有动怒,甚至是笑着让查,自己挥挥袖回去睡觉。可在场的谁都知道,等这夜烛燃尽了,天亮了,就该到水落石出的时候。

      湖边的风一过夜就凉,衣裳薄的被冻得咳嗽,一两声赶紧憋嗓子,没有人说话。

      檀翡便是在这时一瘸一拐登场。

      一走上台阶,前头的目光都扫过来,再整齐划一地落到檀翡瘸的那只脚上。

      金吾卫中郎将陈途合了手上册子,说:“想必这位就是云州清吏司郎中,檀大人了。”

      压轴登场的都叫人好等,等的这段时候不知被人咬牙切齿咬了多少回官名,一见人,立马流利地对上。

      檀翡应是,说话时身体微微一晃,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出门前,她脸上叫王棠寻拿手裹粉裹了厚厚一层,本就白皙的肤色一下变成失血过多的惨白。见此,那些扫视过来的目光一下掺杂少许同情。可这些,却不一定骗得过金吾卫的火眼金睛与铁血无私。

      岂料,金吾卫还未说什么,场中便有人道:“檀大人叫人好等,开宴便不见你踪影,这会儿瘸个脚回来就想洗清嫌疑了?依我看,这伤还不定真假。”

      看过去,檀翡认出说话的正是先前宴上领头劝酒的那位,此时见时机正好,不管真假,要把檀翡按头往这趟脏水里泡。人群里多是平级红袍,见状,渐有议论。

      檀翡还没说话,身旁人开口了,说:“这位大人好凶的口气,不知道的,以为你与檀大人有仇呢。”

      说话人长着张喜庆圆脸,是王棠寻身边的红人,搀着檀翡一路过来本就引人注目,这会儿出声,引得侧目纷纷。那人遭堵,气焰稍减,不免要找补一二:“此人离宴时间最长,说不得就是他私闯温泉池做何等腌臜事。见事情败露,这才做伤想逃脱嫌疑!”

      喜公公环视一圈,说:“檀大人在厂公门前摔了腿,厂公好心,留人包扎。怎么,大人此话,也是把厂公一并怀疑上了?不若与奴才同去厂公面前论理。”

      堂堂五品官员叫一个内监堵得说不出话,成何体统,然看其人背后靠山,狐假虎威不外如是了。

      息鼓偃旗。

      这边静下,陈途道:“檀大人伤势瞧着不轻。为表公正,还要验过伤才是。冒犯了。”

      话落,一个眼色,便有金吾卫出列上前。

      “慢着。”

      陈途目光一侧,喜公公继续道:“这位檀大人皮肉娇贵得很,偏偏摔在咱们厂公门前。现在中郎将说是要验伤,下手没轻没重的,传出去,不知情的怕要说是咱们动用私刑呢!”

      这话一出,投注在檀翡身上的怀疑目光一下同情不忍参半,再看她一脚血,活像是刚从东厂诏狱受刑出来。

      “公公此话怎讲?”陈途满面凛然,“金吾卫一向秉公办理,你要阻拦公务?”

      喜公公却是不退,笑嘻嘻道:“谁不知您与咱们厂公以前就有旧怨呢?再说,一个不小心,厂公他老人家被骂惯了,不放心上,要是坏了陈中郎将您的名声,可怎么得了?”

      陈途面色凝重。

      再说人要急,喜公公顺坡下驴:“要咱说,不若请个医官来,等上一等,不脏陈中郎将的手,也不会阻碍公务,如何?”

      说罢,脚步一让,先前传唤的随行医官此时匆匆拾阶而上,檀翡微一侧身,正好与来人对上目光。

      那年轻医官毫不停留擦肩而过,行礼道:“卑职见过中郎将,见过诸位大人。”

      陈途道:“孟医官来得正好,请看一看这位大人伤势。”

      那位孟医官应声上前,蹲下,说声冒犯,手指去拨檀翡脚踝包扎的伤布。灯火摇摇昏暗处,檀翡低头不辨此人神色,耳边风过人群寂静,漫长的几刻过去,孟医官道:“这位大人伤势严重,失血过多,虽已上药包扎妥当,还需卧床安养一段时间为好。”

      话一落,人群一阵唏嘘惋叹。

      陈途拧眉道:“当真?”

      “这等伤口,应是极坚硬之物碰撞造成,这位大人受伤当场必是疼痛难行,血流不止。要不是有人帮忙上药包扎,更有感染昏厥风险,遑论还能走到这里。”孟医官摊开染血的手掌,说,“中郎将若不信,还请自己来。”

      僵持之下,陈途让步,道:“请檀大人早些回府养伤。”

      檀翡在搀扶之下一瘸一拐走去来时路,忽听背后一句。

      “留步。”

      檀翡停下脚步,脚筋绷紧到疼痛。

      陈途目光一定,道:“檀大人的银鱼袋呢?”

      众人目光纷纷跟着看过去,一见那琳琅环配腰带中空荡荡的一个银扣子,窸窣声忽大。

      檀翡一握喜公公虚扶肘臂的手,回头,露出个歉意的苍白的笑,说:“包扎时,落在厂公屋里了。”

      这下,众人目光可以说是悚然了,目送这位可怜人一瘸一拐走远。

      活阎王的名头就是好用,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檀翡装瘸装得有些艰难。脚不是自己的了,那些流动烫人的血逐渐凝固,凝固成冰糖葫芦外面裹的那层壳子,如影随形,无处不在,行走的每一步,仍能感受到那个时刻里被人炽热烫下的印记。

      洛水行宫匍匐成远方的巨大影子,水波粼粼的湖畔,喜公公抬手,要扶檀翡上马车,边不住陪笑说:“奴才方才口不择言,一心想帮大人。要是不小心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还要请大人在厂公面前替奴才美言——”

      忽然,他住口,跟咬掉舌头一样,急急缩手后退。

      檀翡还没抬眼,身边站近另一个人,眼下递来另一只手。

      顿了一顿,想了一想,没想什么,更没想出什么,还是伸手过去。

      檀翡碰到王棠寻掌心缠的的软布。

      俯仰擦肩的一对视,夜风吹起冠带,交织得不分彼此。他眉目舒朗,眼里的光很亮,藏的所有一望到底。

      檀翡回眸去看,什么也看不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祸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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