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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沟渠5 ...

  •   檀翡踏进左六监时,外衣尚没来得及合紧,领上松着一粒扣,凉风灌衣。门口狴犴石像两颗玛瑙眼漆黑,冷漠看她又一夜不得好眠。

      扰她清梦的罪魁祸首正捆手被押在黑暗角落。

      檀翡掀袍蹲下,拿蜡烛从人面上一撩而过,诧异道:“马司狱?”

      马司狱教背上铁手捆得龇牙咧嘴,强撑着扯开两颊,咧出个扭曲的谄媚笑容:“大人。”

      “昨儿个通宵没睡,今晚便来当差。”檀翡在灯下露出个笑,“马司狱,你这也太急了。”

      马司狱不知是被这笑还是灯晃得眼花,愣了一愣,回神道:“这不是为大人分忧吗?”

      “分忧?”檀翡环视一圈,恍然,“审犯是吗?”

      马司狱忙不迭:“是、是是,就是审犯!”

      檀翡没立即说话,低头扫了扫鞋面的灰,站在脏地上扫不干净,多此一举,罢了,抬头看着人,道:“今天值夜册上没有你的名。”

      马司狱脱口而出:“那老冯头喝昏头了,求着我来替他的班。他醉死在值屋里头呢,打雷都不醒。大人尽可去问,卑职句句属实!”

      檀翡点了点头,问:“谁哄他喝的酒?”

      马司狱嘴角发僵:“老兄弟一高兴没个准头,喝痛快了不是。”

      檀翡摸摸鼻尖,唔了声,起身道:“你挺勤快,来之前还洗了澡。”

      马司狱一窒,再要说,膝后一下剧痛,砰一声,整个人猛然跪趴在地,张口吃进满嘴土。

      檀翡退后一步,说:“你是刑审的老手了,从你手底下撬开嘴的不少,自己刚才话里多少漏洞,你就拿这些搪塞我?还是事情就这样急,逼你狗急跳墙,来找死?”

      马司狱满嘴血挣扎道:“卑职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檀翡温声,“本官记着就行。私闯大牢,欺瞒不报。擅用职权,居心险恶。带下去,关押留审。”

      人鬼哭狼嚎被押出门。

      檀翡叫住押人的人:“聂司狱,把人关监后去太医院找一位孟医官,请他立即过来一趟。有劳了。”

      这一回进门,孟医官脸色臭上加臭,臭过茅坑里的石头,进门就冲檀翡好大一通叹气:“大人下次请人,能不能别使块铁板去请?”

      檀翡看他前后转动肩膀,一伸脖,再看后头满脸正气的聂朝闻。显而易见,“请人”的方式委实不太客气。

      将人请到后头,枯草堆上倒着位昏迷不醒的伤患,一看,果不其然,还是昨夜那位。

      “被人蒙住口鼻意欲闷死,及时发现。”檀翡简明扼要道,“刚看过,还活着。”

      孟医官搭脉一探,的确活着,离死也不远。

      ——

      冰冷的水割破昏聩,解救神智,一点一点淌到脸上,又被轻柔擦去。泥垢血水一层一层剥下拧入盆中,水底逐渐混浊得映不出人面。

      张平山总算可以睁眼,看清面前是谁。

      就是这个人,昨夜拿条板凳困住他,任他在这可笑的束缚下一再挣扎,一再将他压入炼狱。

      活肉生剐,痛不欲生。

      张平山在这一场炼狱里活了过来。

      生不如死。

      “死,多容易。”檀翡专心拧帕子,不看人,道,“把你扔在这里一晚上,高烧烧个干净,你只管闭上眼睛,哪管明天拖出去埋哪里。这牢里天天有人死,多你一个不多。刚刚过来看望你的马司狱,就很愿意帮你这个忙。可惜,他现在不在,正在别处忙呢,你醒得有点晚。”

      这些话,躺着的人听了没什么反应,正换药的孟医官先忍不住发作,“说的什么风凉话?说得好像昨晚非要救人的是我似的?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让你气飙。你要这样,早说啊,费我这么多功夫干嘛?”

      檀翡回以微笑道:“医者仁心,孟医官妙手回春,自然是功不可没。”

      孟医官骂骂咧咧的嘴闭上。

      想了想,气不过,又不好意思再对人不客气,他转头对一旁木头一样杵着的聂朝闻,试图寻找共鸣,“你说说,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气人。”

      聂朝闻:“嗯。”

      孟医官闭嘴干活。

      一时安静,墙壁嵌进的火把烧得明晃晃,像这不见天日牢底的一轮太阳,耀眼到虚幻。

      张平山张口:“为什么要救我?”

      他嗓子沙得能磨出血,檀翡换了干净的水,拧了布,往他嘴上一点点滴,说:“不救你,不就坐实了你口中的狗官之名吗?”

      “跟死人争辩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本官岂能轻易放过你,这才和阎王抢人。”檀翡说,“如今看来,阎王定是知晓我的冤情,令我可以问一问你,究竟为什么要骂我狗官?”

      张平山闭口不言。

      檀翡一丢帕子,觉得荒唐,“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多天你喊着求着冤枉,哪个也没有听,听了也不见理。终于有个人来问来听了,你却不想说。怎么,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真要死后到阎罗殿底下诉冤屈,来世再报清名?”

      仍然没有回答。

      檀翡心叹一口气,道罢了。

      起身离开,落锁声都响了,听见人说话。

      “凭什么?”

      张平山挣扎着起身,伤腿拖累他从草堆滚下。他支起手臂,撑地想要爬起,尘烟翻滚里,再开口,先呛咳起来,话声断续:“凭什么,你们说抓就抓,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喊冤有用吗?什么冤枉全要死在你们的严刑拷打之下!有人来听?这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吗?你们到底做的是什么官?堂堂刑部大狱,律法不过是你们助纣为虐的遮羞布,执法为民主持公道全是笑话,你们从来就是这样践踏人命!”

      檀翡转身,问:“你们是谁?”

      张平山猛地仰起头,双目血红,道:“你,他,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上人。”

      檀翡垂目,道:“你寒窗苦读十数年,从贺牟县千里迢迢来到酆阳,为的不就是成为这样的人吗?”

      “不再是,不再是了。”他低头,昏暗里听不清是哭是笑,“就是死,我也绝不要和你们这样,权力湮没本心,吃尽无辜血肉,官官相护,为虎作伥。”

      “好,来。”檀翡使聂朝闻去拿纸笔,自己拖条木凳坐下,“跟我说说,怎么个官官相护,又是怎么个为虎作伥。”

      刑部审堂的灯火又是痛痛快快地燃尽了一个深夜。

      窗外的雀儿啼出破晓,令人倦怠的湛蓝弥漫整个天地间。檀翡持着残灯走出,将手上墨迹才干的几页薄纸交给聂朝闻。

      残灯在凉风中奄奄一息,檀翡眼中映着这黎明前的一豆微光,说:“聂司狱,翡有一事相托,此事唯有你能办成。将张平山这份供词亲手送到范太傅面前。时辰未到,车轿未进承天门。切记,绝不能经第二人的手。”

      这一日早朝,太傅范奚忱当朝为科举舞弊一案翻案。由刑部大狱越级交上的一份供词指出,罪民张平山所涉舞弊一案实属诬陷。此案本就存疑,拖延时日又久,早已耗尽六部耐心。然而,这份供词不仅将前案全盘推翻,更指证朝廷官员受赃卖官,串通不成,反加以构害考生的铮铮罪行。

      早朝未过,圣谕便到了刑部。

      檀翡捏住纸,盯着上面“刑部不力,即日递交东厂”几字,陷入沉默。

      饶是聂朝闻也忍不住气愤:“简直欺人太甚!”

      如何不是欺人太甚。一桩番西盐务已是全做了他人嫁衣,为其权柄添砖加瓦。如今又是一回。一次又一次,摘人果实是吃上瘾了吗?

      又能如何?

      岂料,峰回路转。

      人证物证是上午从刑部这边送过去的,新牢饭没吃上一口,下午就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诏狱中,张平山拒不松口,拒不录供。

      他说,除非是由刑部清吏司主事檀翡檀大人亲自审问,不然,他绝不开口说第二句话。

      诏狱是什么地儿,死人也能撬开口。

      可严刑拷打,自然不能对已经吃尽苦头的极有可能脱去嫌疑的无辜人再次实施。无计可施之下,诏狱只得又将人证物证草草打包回来。

      随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

      东厂与刑部协办此案。

      既是协办,便是双方都得出力,圣谕一下,谁也不能推诿。刑部这边,当仁不让,让到了檀翡头上。

      东厂那边——

      当夜,檀翡苦候至二更天,总算是见到了人。

      夜色深重,随来人推门而至。

      一见之下,不如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沟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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