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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沟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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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连夜去西面太医院请人。
严刑拷打已成大狱铁律,屡见不鲜。医官挎着医箱,年轻脸上满是半夜被掀被窝的躁郁,他皱着眉,将犯人下肢略一翻看,道:“不治比治快。”
医官抬手作刃朝人膝盖比划:“从这里砍。”
那只手掌逆光当如抽出的一把斧刃,硬生生把奄奄一息的犯人吓醒,扑通一声,像条砧板上的鱼狠狠一弹跳,又掉下去。
人晕过去,犹自呓语不停,檀翡靠近,听到:“狗官。”
“……”
医官抽空抬眼:“这也要治?”
檀翡:“刑法说治。”
成。新上任的愣头青一腔热血。
医官一抹脸,点点头:“大人记得付清雇直就成。”
说话间左右环顾。右六监里处处无不是脏污带血,唯有审讯室算宽敞可施展,将人暂且安置。墙上一溜挂起的刑审狱具,形状狰狞,发锈发黑。几支火把嵌墙,满室通明。
檀翡看得额心发涨,转身走出两步,被叫住。医官一指旁边马司狱并两狱卒,道:“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大人,还得是你来看着。”
来做什么,自是从旁协助,二来,防止患者因疼痛挣扎贻误医治。
狱卒拿来粗麻绳。
医官剪开裤腿,随着布料一点点剪开,伤腿一点点露出来,不多时,全部袒露空气之中。檀翡正将大袖绕在自己手臂,绑绳固定,防止一会儿累赘误事。这会儿低头一看,发现此人伤情远比方才乍看之下更为可怖。
刑狱审犯多施酷刑。其中一道,将犯人一腿抬起悬空,下肢压上石头,一点点施加重量,直至骨断。其过程残酷熬人至极,多施于十恶不赦的重犯死囚。据马司狱交代,那日狱卒用刑一个不慎,致使犯人骨断刺出皮肉。
屈打成招,这颗根治于牢狱之中的毒瘤,檀翡深恶痛绝,目光扫向一旁。
马司狱见状,辩道:“卑职当时立马寻了医官来治。是、是……那日就是这位孟医官,孟医官可为卑职作证。”
孟医官打开医箱,对这拖人下水的行为啧了一声:“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早说伤药不能断,三两日就要换一回。距上一回见到这人,得有快半月了吧司狱?”
马司狱无话可说。
腿骨是正回去了,之前骨头刺出的碗大伤口得不到照料。牢里湿冷腐朽,如此闷上数日,伤口必然感染化脓。细看,脓血腐肉里,米粒大小的白虫子蠕动着,钻进钻出。
这条腿已然成了个博爱的新世界,养活蛆虫不知多少代同堂。想要保住性命,便不能再放任他救苦救难,以肉饲虫。
孟医官借酒洗刀,将刀刃举至蜡烛上方烘烧,道:“得先把腐肉挖去,再行疗伤。就算如此,不知这肉底下烂成多大,能不能保住这条腿。”
听起来十分费力不讨好,却也知非剐不可。
檀翡左右一看,拿起条长矮凳直接横上地上人胸膛,再使狱卒压住两头。凳腿只有脸高,纵使人中途醒来也是受制动弹不得。做完这些,见人还目瞪口呆着,檀翡道:“愣着干嘛,挖。”
孟医官举起那柄薄薄的窄长小刃,将将贴上那条腿,还要再问一问:“下官的意思是,这条腿不保比保容易。”
檀翡头也不抬道:“我出得起价钱。”
还是个财大气粗的愣头青。
孟医官不再犹豫,刀刃切开皮肤的前一刻,檀翡阻止,“等等。就这样生挖?”
孟医官:“迟早也是痛晕。不碍事。”
这话意思与檀翡所要说的相去甚远,但结果是一样的。
医治历经一夜,至破晓方才结束。牢中不见天日,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最后一回烧到见底,犯人又一次挣扎无果,痛极力竭而晕。
孟医官绑好纱布,松出一口气,道:“后面几日撑过去,就能活。”
一夜折腾,檀翡通身狼狈,闻言道:“劳烦医官备好所需用药,定时过来查诊。”
孟医官少见这种冤大头,奇道:“大人可有想过救的是什么人?到头来是不是一场无用功?”
檀翡解开绑袖的绳,道:“不说这案子未结,就是已经结案,此人罪不至此。”
搬开功臣长矮凳,使狱卒将犯人带回左六监安置,檀翡送医官出门,单刀直入:“狱中耽搁医治的只多不少,医官这几日可有空闲?”
孟医官面露讥诮:“牢门钥匙贵重得很,可不是下官想来就能来的。”
檀翡说:“这一月本官在任,刑狱大门随时恭候孟医官。”
这话十分不吉利,孟医官脸上那层讥讽神情裂开几分,狐疑看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摇摇头,懒得多管闲事,自披霞衣踏去门外。
目送人远去,檀翡转头,“马司狱。”
马司狱憋了一肚子不服不忿,和着熬了一宿灯油,熬得心气枯干面色枯槁,听这一声唤,不由一抖,忐忑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袭青袍逆光站着,竟给人不可逼视之感,那双眼睛将马司狱看住,久久,一叹:“本官少见这等惨事,昨夜吓到,口不择言,错怪了马司狱。马司狱秉公办事,还望不计较本官这次言语之过。”
马司狱简直是惶恐了,“这话万万使不得。大人仁善,菩萨心肠。卑职犯错,大人是为卑职好,怎么会是大人的错呢。”
“马司狱果真奉公守法。”檀翡一掸袖子,“本官多问几句。刑部大狱每月上报粮药数都在账上,本官看过,很是不少,足够这十二监中的牢犯夜里点灯,病能吃药。想来,开朝太祖颁下的令,诸位都有好好守着,是吧?”
马司狱站在大太阳底下发冷汗,说:“自然,自然。”
“慌什么。”檀翡一拍他肩,手掌还沾着犯人腿上的血,“本官不是户部的,不查账本实处。这个月,本官只管大狱。马司狱,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谁查到咱们头上,谁都不好过,是不是?”
马司狱汗都不敢擦,圆胖身体要团到地上:“是、是。”
“既如此,烦请马司狱和其他几位弟兄交代清楚。这个月,账上东西多少,本官就要看到多少。账面清,底下人才好做事,外头脏水想泼过来也难。马司狱,成,还是不成?”
“成,肯定成!”
檀翡将人虚扶,和颜悦色道:“马司狱辛苦一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官记着。处理好琐事,休息去吧。”
人脚步虚浮走了。檀翡站在屋檐下,薄云间跃下一只小雀,跳动在屋脊一缕晨曦中叽叽喳喳,她望了一会儿,转头回了自己的麻雀窝。
天井倒下一方晴天,檀翡立在此间,舀水洗手,架炉子烧水,手上没个好使的物事,回屋翻箱底翻出一把大蒲扇。
好歹把火扇旺,烧热了水,盛入铜盆兑好,将就在屋里把身上脏污搓去,换了衣。
就是那身官服,金贵。
檀翡只好蹲天井底下将其搓洗干净,扯根绳子两头一抻,将那官服供了起来。
饭后,卷宗送到提牢衙门。
记的都是些淹禁已久、审而难决的罪犯。硬骨头。几任提牢官嚼下来,剩的能崩断牙齿。旧攒新,厚厚一摞。
这一摞里,也分轻重缓急。最急的,莫不就是昨夜治腿那一个,礼部盯,户部盯,天下文人都在盯。人一挪地儿,仅仅一个早上,上头差遣人来问了两回,通通教檀翡不失礼仪不容分说堵了回去。
檀翡翻开卷宗从头看。
一坐就是大半日光阴逝,及至黄昏余晖走窗躺上薄纸,晕眼睛,一抬头,已是快到巡点监牢的时候。
每一日,牢门钥匙从她这里出,也回到她这里,一开一关之间,全都是事儿。
檀翡带人巡牢。
马司狱这个圆滑鬼精的今日一休,旁协的另一位则是沉闷性子,跟道影子似的紧随其后,不发一言,等檀翡查完在名册下笔,总算听他开了金口。
只听他说:“姓檀名翡,就任刑部衙署。”
这声音颇有些耳熟,也不是熟人那挂,而是近日才听过。檀翡抬头将人打量。
下一刻,他解答了檀翡的疑惑:“我去请仙楼查过檀大人的帐。”
原来。
檀翡展眉,道:“是你啊。”
这人板正脸上现出一丝疑惑:“大人还记得我?”
“自然。”檀翡说,“我记性很好。”
尤其,那夜是她最冲动不计后果一次,这人是添堵之一,险让檀翡没脱得了身。檀翡不想印象深刻也不行。
就如油盐不进的行事风格,此人生得浓眉大眼,直鼻阔口,一看就是大义凛然的一张面相。倒与那身威风凛凛的禁军甲胄相配。只可惜短短半个月,就从皇城门掉到这看大牢。
令人不得不暗叹一声神速。
以此人行事说话,想来也是降无可降。
檀翡收好名册,领人往外走,问:“查我查得怎么样?”
这人回:“确与大人所说无误。”
檀翡早有打点,不出所料,回以礼貌:“是本官那夜喝酒耽误,司狱按章程办事,无可指摘。司狱不必放在心上。司狱怎么称呼?”
“卑职聂朝闻。”他顿了顿,道,“大人走错皇城门是一项,还想以钱财贿赂,终究不是正道。”
檀翡正扯门牢大锁检查是否牢靠,闻言笑睨来一眼:“聂司狱办事这般周正,平日怕是很辛苦吧。”
“不辛苦。”
“那么,就劳聂司狱今夜看守左六监,务必上心,切切谨慎,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出来。”
硬茬端上门,檀翡本是随手一点,也想着在一群完全不熟的点一个相对熟一些的,好办事。
却不料,半夜,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