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予你》淡淡的细雨

21、退出 医院内

　　医院内。
　　裴季停肋骨骨折，胸腔出血，左腿骨折，还有多处擦伤。没有致命风险，凌晨的医院走廊里，连一丝光亮也无，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只有赵以宁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她一身的奢华皮草，下半身是中式半身裙。她静静地，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赵以宁盯着医院对面粉白的墙面，陷入了某种虚空之中。
　　零下十几度的京市，医院的中央空调并不暖和，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地板上顺着脚底板一点点地侵入身体，赵以宁的脸呈现出一丝青白，随后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的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话那头赵正永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刚起身的样子，
　　“宁宁，这么晚打电话做什么？”
　　赵以宁很久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赵正永忽地问了一句，
　　“囡囡，你哭了？”
　　赵以宁的手一直抖，她声音哽咽，
　　“爸爸……”
　　随后赵以宁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对着电话那头痛哭失声，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医院长廊里，一声一声的呜咽像是在诉说一种极为痛苦，又极为怨愤的情绪。
　　电话那头是赵正永粗重的喘气声，随即他哐当一声挂了电话。
　　赵正永劈手摔碎了金丝楠木书桌上的清代雍正年间粉彩梅竹灵芝茶碗，茶水淋漓泼了一地，一旁秘书赶紧上前一步将地板上的碎瓷器捡起来，
　　“夫妻吵吵闹闹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赵正永面色森然，透过玻璃镜片的反光扫了秘书一眼，那秘书立刻噤声不说话了。
　　吵吵闹闹？如果真如此也算一件好事，但裴季停跟赵以宁关系比冰还冷，一年说不上两句话，赵以宁从没有在赵正永面前透露过半点裴季停对她的冷淡，也没有提及过这两年前她遭受的一切。
　　但赵正永从一开始就知道，新婚的当夜裴季停就想飞美国，被他在机场拦下，此后裴季停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居沪市。
　　裴季停没有碰过赵以宁，两人有名无实已经两年！
　　如此的羞辱令赵正永怒不可遏。
　　一个低层爬上来的后生仔，竟敢羞辱他赵正永的女儿？
　　但裴季停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刀。
　　赵正永手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污浊与隐秘的见不得光的交易，裴季停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心机深不可测，长袖善舞，面上从未跟赵正永翻过脸。
　　赵正永有儿子，但论手段远不及裴季停，不怎么成事。
　　赵以宁有眼光，挑中了一把锋利的刀，但可惜的是，名刀再锋利，不为我所用，那就是死敌。
　　赵正永冷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
　　陆铮从沪市空运过来了轮胎。
　　裴季停在病房被那只蠢萌的阿拉斯加犬盯了没多久就要硬撑着下床，幸亏一只手还能抬起来，陆铮在一旁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你还真是这狗亲爹，都这样了还能爬起来再战五百年。”
　　裴季停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的姿势不太容易，陆铮扶着他的右臂，撑着他起来，因为个头高的缘故，他金鸡独立的姿势看起来很不协调，轮胎则凑着头一直往前拱，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裴季停的脖子，
　　陆铮一声喝，“下去！”
　　裴季停立刻不高兴了，“你吼什么？”
　　陆铮啧啧两声，不说话了。
　　这狗来了他地位光速下滑。
　　轮胎一跃跳到了病床上，裴季停站在病床一侧，伸手摸了摸轮胎的头，轮胎有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裴季停，激动的在病床上来回乱窜，裴季停深邃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轮胎，一开始是笑着的，过了没一会儿眼尾就漫上一层薄红。
　　他眼尾的弧度细长，薄薄的双眼皮，医院的白炽灯从上方洒下来，在睫毛上投下稀碎的光，
　　陆铮伸手逗了轮胎一下，
　　“你爹哭了，你快点哄，哄好了有鸡腿。”
　　裴季停没憋住，给了陆铮一下。
　　病房很大，布置跟家里差不多，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裴季停跟轮胎玩了一会儿后，就朝陆铮开口了，
　　“代持协议我签好了，正好你来了，签完字就回去吧。”
　　陆铮隐隐变了脸色。
　　陆铮手抖了一下，故作轻松的说了一句，
　　“你这是交代后事呢？你这不是没死呢么？”
　　长思科技这两年挤进存储芯片出货量全球第三，晶圆产能逼近美光，位列全球第四，而且裴季停这两年一直在押注ai芯片的发展，势头强劲。
　　裴季停的眼光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能看见未来十年的发展。
　　存储芯片的利润率能达到80％，堪比印钞机，掌握上游核心技术的原厂拥有绝对的定价权。
　　长思倾注了裴季停的全部心血。
　　此刻他却要让陆铮代持股份，这说明裴季停要跟赵正永翻脸了。明宏投资的蔡明伦也到了京市，私募基金背后的各路神仙在极力的保裴季停。
　　陆铮定定地看着一旁的裴季停，忽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杨思瑾快订婚了。”
　　裴季停摸着轮胎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没一会儿又继续摸，
　　陆铮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你也死过一回了，大不了抢啊！”
　　陆铮恨铁不成钢，“难道你要跟这只傻狗过一辈子吗？”
　　裴季停扫了陆铮一眼，凉凉开口，
　　“轮胎不傻！”
　　陆铮服了，转身咣当一声摔门而出。
　　下午，裴季停抱着轮胎在病房里昏昏沉沉的睡去。窗外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窗台之上，没一会儿就落了一层雪，天空渐渐的暗下来，裴季停被轮胎压的喘不上气，呼吸困难，胸腔被压迫到极致之时豁然睁开了眼。
　　轮胎安静的趴在他的胸膛。
　　睡着了。
　　裴季停恍惚分不清何时何地，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思瑾，轮胎又压我了，你都不管管它？”
　　以前总有一只手从他身上将轮胎抱下去，抱完了翻身背对着他，那个时候他就很不高兴，不高兴她背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半年多，因为轮胎的缘故，她才回家很频繁。
　　她喜欢这只狗，但又讨厌他。
　　裴季停就不甘心，整晚整晚地折腾她，他付了钱，难道连一只狗都不如？
　　轮胎被发配地下室，杨思瑾怕他，想吵又不敢吵，温声细语地问他能不能让轮胎回来，
　　裴季停冷冷道：“不能！”
　　结果就是晚上她极度不配合，抓伤了他的后背。
　　后来轮胎回来了，晚上只允许在别墅的客厅，杨思瑾才又开始做小伏低地哄他。
　　裴季停定定地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心想，她对一只狗都这么好，如果是她自己的孩子，会好成什么样？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的话，那杨思瑾会对他好成什么样？

　　隔天，各大媒体的头条被一条新闻置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长思科技CEO裴季停卸任。”
　　这则消息引发长思科技的股价暴跌，市场及投资人不看好失去裴季停的长思科技，意味着裴季停将不再主导长思的具体业务，随后金融市场消息满天飞，有猜测裴季停被查，也有猜测裴季停与他神秘背景的妻子离婚，也有人猜测裴季停在准备后路。

　　蔡明伦在医院的病房内与裴季停见了一面，单刀直入的问，
　　“你想步陈启盛的后尘？”
　　裴季停竟然想卸任明弘资本的联合合伙人身份，这一举动遭到了董事们的一直反对，蔡明伦专门飞京市就是为了谈此事。
　　没有裴季停的明弘资本如同一搜巨轮失去了航行的方向，裴季停明显比前两天情况好很多，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直狗，闻言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还没那么大能量能扳倒我。”
　　这个他两人心知肚明，指的是赵正永。

　　岳婿之间明和暗不和，是人尽皆知的秘密，裴季停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上位，凉薄无情，没想到攀上最大的靠山之后反而与赵正永间隙愈深，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蔡明伦唯一知晓的是两年前裴季停在新婚之夜连夜赶往机场被扣的事。

　　美国到底有谁在旁人并不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裴季停与他名义上的妻子赵以宁形同陌路。
　　裴季停前几年跟一个大学生私底下谈了三年，那期间裴季停收了性子，专宠于那个女人，裴季停甚至一度想将那个女人摆到明面上。
　　可裴季停这样的人，权势才是他的终极追求，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收了裴季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明明滔天权势在手，裴季停却似乎对赵氏家族始终保持着距离，似乎颇为忌惮，中间缘由外人无法窥探。

　　现在又想撂挑子不干，明弘资本背后的人不会答应。

　　裴季停与蔡明伦不欢而散，医院的病房内，玻璃窗外，又淅淅索索地下起了雪，天空阴沉沉的，房间内很暗，裴季停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跟一个雕塑一样，
　　直到窗外的雪渐渐地积了两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