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予你》淡淡的细雨

17、故土 两年后

　　两年后。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杨思瑾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旁有几名白人妇女在交谈，只有她一个东亚面孔，洛杉矶进入十一月，夜里的气温不到十度，杨思瑾上衣是一件薄绒格纹外套，休闲裤，一顶渔夫帽，看起来十分的低调。
　　不过在人群之中仍十分夺目，圆润的耳珠上是一对Dior的钻石耳环，手边上是格菱纹的手提包，她似乎在等人，一直朝医院尽头的一侧张望。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出来一名医生，杨思瑾站了起来，一旁的白人妇女偏头朝身侧的女孩看了一眼，这个女孩身材纤细高挑，冷白皮的皮肤，莹白细腻像刚出生的孩子的皮肤一样，五官精致明皓，但她低头朝座椅上拿包的时候，那个妇女看见了她的眼，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幽深，透亮。青黑沉静，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白人妇女挑了一下眉，语气轻松，
　　“Pretty girl！”
　　杨思瑾顿了一下，随即弯了眉眼，说，
　　“Thank you, that's so sweet。”
　　杨思瑾眼里的疏离被新月一样的眼睛取代，打过招呼之后朝走廊一侧的那个身量倾长，面容清俊的医生走过去，同样的东亚面孔，气质清贵斯文，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两人分外惹眼。

　　鹤立鸡群。

　　周屿测过身替杨思瑾拿过包，偏头朝她的方向，眼尾有隐隐的笑意，
　　“跟报社交接了？”
　　杨思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瞳孔清亮，周屿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交接了，上司竟然还给我发了两万美元的年终奖！”

　　杨思瑾像小孩子一样炫耀，周屿低低地笑，
　　“你现在不是菜鸟记者了，以前写不出稿子还让我给你改，进步巨大啊！”
　　杨思瑾是一名记者，在全美知名的报业上班，负责文字编辑和新闻图片，当年周屿得到消息后立即结束了在国内的实习，紧随其后飞往了美国。

　　杨思瑾像是得了老师的肯定一样，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周围的射灯白的刺眼，映的杨思瑾的脸恍若透明，肤若凝脂，周屿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我订了明天凌晨四点的机票。”

　　周屿在车祸后的第一时间从纽约飞往洛杉矶，等他到了医院的时候，杨思瑾在急诊室，浑身是血，只是漫天漫地的猩红的血，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在病床上，鲜血顺着纤细的腿洇湿了整个床单，身上多处骨折，颅内出血。
　　周屿浑身冰凉。
　　车祸中的白人司机当场死亡。

　　杨思瑾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浑身换了两遍血。

　　她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一个多礼拜才苏醒，在她醒过来的第一天，那个从香港飞过来的男子才离开。

　　周屿从陈祉彤那里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可杨思瑾忘了那一段与裴季停的过往，也或许是她不想回忆。她从未提起过。

　　两人一同出了医院的大门，此刻是下午六点，天还没有完全黑，棕榈树的树叶沙沙作响，周屿测过身拢了拢杨思瑾的外套，又将她的渔夫帽往下拢了拢，怕她着凉似的，不过周屿的指甲在碰到她脸侧的时候杨思瑾下意识的偏了一下头，
　　周屿没有再动。

　　今天是周屿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院的最后一个班，周屿的父亲从新履职，调往京市，催促周屿尽快回国，周屿垂手轻轻地拢住了杨思瑾在身侧的手，他明显感觉到杨思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手指在他的掌心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她终究是没有将他再推开。

　　周屿现在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杨思瑾，而不是让她一辈子流放美国。

　　风吹散了杨思瑾的头发，洛杉矶有世界上最漂亮的晚霞，在地平线的另一侧，像紫红色的云烟，她偏头看向周屿，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指甲圆润干净，骨节分明，虚虚地拢着她的手指，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杨思瑾安静的陪在一边。
　　很平淡很寻常的一个傍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杨思瑾忽然开口，
　　“Sunmerry Bakery现烤的面包，配海盐焦糖咖啡，你要不要吃？”
　　周屿一边开汽车门一边拒绝，
　　“不要。”

　　两人进了车里，周屿偏过身给杨思瑾系安全带，他把杨思瑾当小孩一样照顾，无微不至，细致温润，这两年来每天都是如此。杨思瑾曾经拒绝过一次周屿，因为她不堪的过往，可周屿直接拒绝了她。
　　“我可以等。”
　　周屿是行动派，话少，但处处贴心细致。

　　杨思瑾咯咯笑，“那你要吃什么？”

　　保时捷越野打了一个转向，汇入车流中，周屿淡淡的道，
　　“我要吃松茸菌子炒饭，还有温州海参汤。”

　　周屿车开到了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不远的一处小区，是独栋的洋房，浪漫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一样，成片的草坪，花园里有巨大的游泳池，杨思瑾来过几次，这里隐私性极好，很低调。

　　云南菌子和火腿炒饭，油滋滋的火腿咸香混合着菌子特有的香气 ，米饭粒粒分明，刚炒出来的炒饭有很香的锅气，周屿连吃了两大碗，等海参汤好了他只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
　　倒是杨思瑾，喝了一碗海参汤，只吃了几口米饭，吃的比猫还少，周屿靠在餐厅的椅子上，是一种完全放松舒展的姿态，带着一点慵懒，周屿对杨思瑾道，
　　“你吃这么少怎么能有抵抗力呢？”
　　周屿作为专业医生觉得有必要对杨思瑾提出建议，她本来就瘦，细胳膊细腿的，胳膊一摸上去都没用二两肉，尤其是车祸之后，是周屿一点点地将她养回来了。

　　杨思瑾撇撇嘴，
　　“周医生，回到家之后不要再当医生好不好？”

　　周屿看着杨思瑾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擦桌子，他起身从她手里接过了碗筷，说：
　　“我来。”

　　厨房哗哗地流水声，周屿在水龙头下洗好碗递给一旁的杨思瑾，她手里是一块擦碗巾，很快地将碗嚓干净，放进了一胖的消毒柜中，周屿再洗一个，杨思瑾伸手接过另一个盘子，神情认真，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周屿越洗越慢，手里的马克杯在水龙头下好久都没有动，
　　而杨思瑾海眼巴巴地在一旁等。
　　“你怎么了？”

　　周屿偏头去看她，这样寻常的烟火缭绕的生活，他很少体验过，因为从小父母离婚的原因，他总是一个人生活，过惯了这种清冷的日子，可这两年在杨思瑾身边，她安静，温润，想潺潺流水一样温柔，与其说是周屿在照顾她，不如说是他贪恋这种温暖。
　　周屿忽然偏过头，倾身在杨思瑾白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一触即收，像是羽毛一样落在上面，
　　流水声还在响，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杨思瑾愣住了。
　　周屿：“回京市后我想订婚，在元旦的时候，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屿将最后一个被子洗干净，轻轻地放在了置物架上，
　　“思瑾，今晚你能不能留下来？”
　　周屿已经等的太久了。厨房的暖光映的杨思瑾长捷微扬，她脸色苍白，过了良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想回家。”

　　周屿的小指微微蜷缩，他不想逼的太紧，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周屿转过身，他离杨思瑾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杨思瑾的眼神盯着厨房中的某一处虚空，睫毛掩盖住了她清亮的眼睛。

　　别墅的大门轻轻地关上了，周屿在落地窗前定定地看着杨思瑾的身影消失在夜里，周屿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人生若只如初见。
　　周屿一直在原地，而他的小瑾已经不是了。

　　第二天。
　　洛杉矶国际机场，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机舱播报了一段语音，
　　“各位旅客，欢迎搭乘本次航班由洛杉矶飞往京市，本次航班预计飞行时间约12小时，途中将为您提供餐食服务。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巨大的飞机机翼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飞向大西洋的上空，周屿将飞机薄毯盖在了杨思瑾的身上，
　　“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叫你。”

　　没一会儿杨思瑾歪头靠在了周屿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很温顺，很沉静，长睫微颤，眼睑下有轻微的黑眼圈，明显昨晚没有睡好。
　　凌晨三点的飞机。

　　周屿伸手拢住了她薄毯下的手，朝一旁的空乘人员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空乘小姐朝里侧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推着餐车向后排的方向走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京市下了罕见的暴雪，飞机在京市上空盘桓许久才落地，京市时间不到六点，天还没有亮，青白雾蒙蒙的天空，首都国际机场里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周屿牵着杨思瑾的手缓缓地下了步梯。
　　时隔两年后，杨思瑾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她双眼微红，一开口就呼出一口白气，冻的鼻尖都红了，头上，肩上都落了雪，周屿将她肩膀上的雪一点点地怕打下去，杨思瑾忽然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温州有没有下雪，我带你去见我妈妈。”
　　两人在巨大的停机坪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昏黄的机场灯光映出杨思瑾氤氲着水汽的瞳孔，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块闪闪发亮的美玉，周屿捂着她的耳朵，凑近了，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巨大的飞机轰鸣声中，杨思瑾又说了一遍，
　　“我带你见我妈妈。”

　　周屿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杨思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