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少女与野犬》十文烛

2、穆总

　　阮秦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不过没关系，方源也摊上事了，比她的还大。看着他那张如丧考妣的脸，阮秦宁可忍着腿疼也要给他一记嘲讽。

　　方源觉得自己算是衰透了，没想到阮秦真的有胆量跳窗，更没想到楼下一排悬铃木树荫下居然停着一辆车，还是穆辰的车！更更没想到，阮秦跳窗时不偏不倚，刚好砸到了那辆车！

　　这一下不光惊动了安保，就连他在自家酒店逼迫女孩的事也被穆辰给知道了。

　　怎么就能这么衰呢……
　　方源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副要死了的样子，时不时就“邦邦”给自己两下，再不复平日里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形象。

　　“穆总，我们检查过了，女孩子除了腿伤一切正常，没有被侵|犯的迹象。”穿着白大褂的私人医生将检查结果递给了眼前的男人。

　　“舅！我的好舅，我就说我没干坏事吧。”方源立刻为自己伸冤，“您行行好，告诉我妈就行了，千万别让我爸知道，不然我、我……”

　　他手一伸指向阮秦：“不然我就得跟她躺一块了。”

　　“嗯，那不刚好么。”穆辰大致扫了一遍检查结果，确定没什么大事后，合上了病历本，“她断的是左腿，你呢，最好是中间那条腿。”

　　“我、我真没干坏事啊，舅！”方源就差没指天发誓了。

　　穆辰冷笑：“是想干没干成吧。没想到人家女孩这么有骨气，宁可跳楼都不从你。起开！别让我看见你这副窝囊样。还有，少给我套近乎，谁是你舅舅？我家可没有你这门亲。”

　　“舅——啊不，辰叔。”方源扑过去抱住穆辰的大腿，死也不放：“你就饶了我这次吧，辰叔，只要别告诉我爸，让我做什么都行。”

　　“行，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女孩的治疗费用，你全包了。”穆辰的视线滑向病床上的女孩。自进门起，他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苦主。
　　他明显愣了一下。

　　“没问题！辰叔，全包在我身上。”方源拍着胸脯，忙不迭答应。

　　穆辰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继续说：“我那辆车，被砸烂了，你也包了。”

　　“啊？！”方源骇死了，干巴巴地咽了口吐沫，“叔，包维修还是包、包换新啊？”

　　穆辰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说呢？”

　　“啊！！”方源顿时心痛到无法呼吸，可怜兮兮地乞求：“叔，你那辆限量版……你、你这是要我命啊！”

　　“没钱？”穆辰残忍一笑，“没事，我找你爸要。”

　　“啊别别！我包，我包！”方源哭天抢地地阻拦，顺便表演一个痛哭。哭了一会儿，见穆辰依旧不为所动，顿时蔫了。
　　完了，这下得倾家荡产了。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阮秦一眼，见她装死不理自己，心更痛了。

　　“阮阮。”他哀求：“你帮我说句话啊。”

　　这下，不等阮秦开口，穆辰就先一脚踹了过去：“滚！”

　　方源立刻捂着屁股，麻溜地滚了。

　　病房里只剩下阮秦与穆辰，一时陷入沉寂。

　　阮秦一直安静地等着，等眼前这个男人出声解决自己。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方才的那场表演，仅仅只是做给她看的罢了。

　　是的，表演。
　　他与方源之间的那些你来我往，唱念做打，都是表演。他们这样的人，都拥有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本领，无论是方源，还是他。

　　好比他刚才骂方源时说的那句“谁是你舅舅？我家可没有你这门亲”，就是一句假话。据她所知，他的妹夫就是方源的亲舅舅，怎么不算亲呢？
　　如果真的不亲，他干嘛要留下来给方源擦屁|股呢？呵，假的不能再假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男人说：“小姑娘，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穆辰说这句话时，语气温和，眼角含笑，全然不似面对方源时的严厉。但阮秦丝毫不怀疑，如果她敢说一个“不”字，他会立马翻脸。
　　她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穆辰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小姑娘的回答，便又开口说：“至于赔偿问题，我会让律师计算好，随时都可以支付给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阮秦看了眼自己的断腿，说：“你们的赔偿，我不敢要。”

　　？
　　穆辰想不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奇怪地看着她。

　　“鬼知道你们会不会反手告我一个敲诈勒索。”阮秦神色泰然，并不怕惹恼他。

　　穆辰，江城第一豪门穆家目前唯一的话事人，她是知道的。
　　实在是不想知道也不行，在她还小的时候，电视新闻里就经常出现这张脸；后来她长大了，新闻的传播媒介也由电视变成了融媒体，他依旧持续霸屏，屏蔽都屏蔽不掉的那种。

　　也是，谁让他的家族为回归做了那么大的贡献呢。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死得那般壮烈，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敬服，又怎好议论他的不是。阮秦敢和他对峙，也是因为深知这个家族和江城其他豪门不太一样——他们要脸。
　　不是死要面子的那种蛮横，而是更看重体面。

　　好吧，她其实不想承认她在赌他的人品，赌他本人和电视上宣传的一样，不负家族之名。

　　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听到这个回答，穆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保持着与她两米远的站距，右手与左腕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带着点谦恭，当上位者做出这个动作时，更像是在主动示好。他在用肢体语言暗示她：不用怕，他很安全。

　　“谢谢，我不怕。”阮秦明白告诉他。

　　穆辰微感讶异。
　　老实说，自他将注意力投放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的那一刻起，这种感觉就在不停侵袭着他。无论是她充满高智感的外貌，还是面对他时的那种平静与坦然，亦或是脱口而出的话，都令他感到惊讶。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她，是怎么跟方源那混小子搅合在一起的，还被硬生生逼到跳窗，这反差……

　　但这不是他该问的。想了想，他提议道：“听说你是城大金融系的学生？如果不想要钱做补偿的话，寒暑假来我们基金会实习怎么样？”

　　阮秦一听就笑了。瞧瞧，这就是聪明人的话术，她是不想要钱吗？她明明是不敢要啊！结果到他嘴里就变成是她不想要了，啧。
　　但，他提出的置换条件也的确令她心动。

　　泰丰基金，他们这届金融人梦寐以求的归宿，哪怕只是实习也足以令她的同学们羡慕了。毕竟，她才大二啊，而且还是寒暑假，完全不占用在校时间，她还能继续在课后搞社团和参加科研。

　　尽管她竭力想维持住不为所动的人设，但一双“蹭”一下变得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穆辰不禁微微扬起嘴角。不是嘲笑，而是觉得可爱，他有点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着了方源的道了。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满含期待的样子，就像一只刚入道的小鹿，有灵气有慧根却没有修为，单纯又懵懂，随便一根胡萝卜就能让她主动送上鼻子被人家牵走。

　　哈。穆辰低头笑了几声。
　　果然是最天真的年纪啊……天真又美好。

　　他压下心底的向往，又朝她抛出了一根胡萝——不，橄榄枝：“实习期工资按普工标准发放。”

　　“真的吗？”阮秦倏地抬起了头，也不犹豫了，也不踌躇了，满口答应了下来：“谢谢穆总，我去泰丰实习！”

　　穆辰好笑地说：“一张口就是穆总，泰丰，你怎么这么清楚？知道我是谁？”

　　阮秦点点头：“当然知道，我从小看您新闻长大的。”
　　以前他出现在她家电视里，现在他出现在她手机里，哪哪都有他，区别不大。

　　穆辰：……
　　怎么听起来他好像年纪一大把的样子？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心里的话已脱口而出：“我有那么老吗？”

　　阮秦摇头：“不老啊。”
　　接着，她又说：“只是我们更小而已。”

　　……
　　穆辰：死小孩还是闭嘴吧。难怪能跟方源混在一起，原来两人一个品种。什么小鹿，分明就是个熊！熊崽，皮熊，气死大人，见到必须踹一脚的那种。

　　阮秦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emmm……乌糟糟了，看起来。
　　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她又趁机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我要方源以后不可以再来纠缠我，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穆辰注视她半晌，问：“原谅他了？”

　　“他能做到我就原谅。”阮秦咬牙。

　　“不告他？”穆辰继续试探。

　　“不告！”阮秦颇有些咬牙切齿，“他家大业大，还有你帮他，我怎么赢？”
　　拿头去赢吗？还不如坐地收点好处，以慰自己这条断腿。

　　听到这里，穆辰终于第一次打破自己设置的安全距离，向她走近。他走到她的病床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严肃地问她：“如果他真的让你受到了伤害呢？我指的不是你的腿伤，你是大孩子了，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如果事情严重到了那种地步，你还会选择妥协吗？”

　　“不。”阮秦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那我会跟他死磕到底。”

　　“不怕吗？”

　　“不怕。”阮秦顿了顿，说：“就算有你帮他我也不怕。我知道你们有媒体，有话语权，还有律师团，但——”

　　“不，你错了，孩子。”穆辰打断她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不会帮他。我名下的媒体，律师团，都会站在你身后，帮你夺回话语权。”

　　“为什么？”阮秦不解地看着他，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

　　“因为人的尊严不容践踏。”穆辰神情肃穆，“这是我的底线。在这之上，我可以由着他们胡闹。”

　　阮秦明白了。他之所以选择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不算真正的大事，因为她这个苦主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所以他选择为方源兜底，但假如事件升级，他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难评，难评！

　　阮秦捧着断腿哀嚎一声：“穆总，您不知道哇，我的尊严不在别处，就在这条断腿里呀。完了，我的尊严已经被方源践踏了，还断了！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穆辰：……
　　他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向死熊孩子剖心！瓜娃子，懂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