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与少爷》喜从何来

96、第 96 章 收音机

　　路生白的大脑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中，轰隆一声，眼前的一切都短暂地失去了颜色。

　　他脸色煞白，手脚瞬间冰凉得像浸在冬夜的废水里。收音机那断断续续的机械声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词都像带钩的倒刺，往他脑子里钻：“血月降临……沦陷……诡物……污染……第一类接触……不要看……不要交谈……逃！快逃！”

　　它说的诡物，是什么？

　　路生白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画面，就是不久前那铺天盖地的触手——湿滑、冰冷、带着腐烂海藻般的腥臭，像无数条贪婪的舌头在空气中舔舐。那些触手扭曲着、蠕动着，最终融进了夕阳的余晖里，和眼前宁清风的轮廓渐渐重合。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石，差点崴倒。

　　身后，破旧的收音机在巢穴废墟的阴影里发出越来越刺耳的滋滋声。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破壳而出。背景的嘶鸣逐渐扭曲，拉长成一种低沉的、近乎呼吸般的节奏，仿佛在不停催促：跑！跑啊！

　　来自本能的危机感像一把钝刀，刮过他的脊背。路生白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不跑，就迟了！

　　脚下是小山般的巢穴残骸，碎砖、扭曲的钢筋、烧焦的布料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骨渣混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夕阳的余光被废墟切割成斑驳的血红色条纹，投在他身上，像一道道即将收紧的绞索。

　　冰冷阴湿的感觉突然从脚踝爬上来，好似水鬼冰凉的长舌在舔舐他的皮肤。那触感黏腻、带着细微的吸力，一路向上，缠住了他的小腿。路生白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嘴巴磕在尖利的石头上，咸腥的血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狼狈地翻过身，喘着粗气看向身后。

　　那个另外一个破收音机，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他之前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它！

　　收音机原本锈迹斑斑的外壳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嘴——每一张嘴都被粗黑的线粗暴地缝合着，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恶趣味的存在强行“修理”过。血丝从缝隙里渗出来，滴落在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腐蚀声。那些嘴唇在微微蠕动，被缝住的牙齿和舌头还在里面挣扎，发出嘶啦嘶啦的怪响。

　　《怪物图鉴》在路生白怀里微微发烫。他下意识翻开，页面自动展开。

　　【因为污染而变异的收音机。异变原因：你不是爱蛊惑吗？赐予给你一万张嘴，然后再缝上，嘻嘻。备注：嘴被缝上的废物而已。】

　　路生白喉结滚动，差点吐出来。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

　　收音机拖着长长的电线“爬”过来，每一张被缝的嘴都在努力张合，线缝被崩得吱吱作响。它其中一张较大的嘴突然忍着剧痛，猛地一挣，几根黑线“啪”地崩断，露出里面腐烂肿胀的唇瓣和参差的牙齿。

　　声音断断续续，从那张刚挣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机械的电流杂音，“她……她会保护……救赎……”

　　路生白内心几乎崩溃：说好的被缝上的嘴呢？《怪物图鉴》你个垃圾！

　　收音机的天线在扭曲之下不再追寻卫星，而是像活蛇一样朝他探来。那些缝着的嘴集体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集体蛊惑：“拥抱……救赎……爱她吧……留在身边……”

　　语气里满是憎恨与怨毒，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恳求的扭曲。路生白头皮发麻。

　　他抓紧《怪物图鉴》，准备奋力一搏。这时，一道黑影投下。

　　宁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下一刻，收音机好似承受不住，所有的嘴像撑裂的气球，血流了一地。

　　路生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回不过神来。

　　而宁清风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被震慑住的路生白。

　　脆弱得可怜。

　　杀了他吗？她想。

　　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容忍这么小这么弱的东西在眼皮底下蹦跶，为什么要忍痛过来。

　　精神如罡风刮骨般的疼痛让她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脑海中只剩下——吃了他。

　　吃了这只该死的在眼前不停晃荡的蝼蚁。

　　气氛的改变第一时间就让敏锐的小猪崽和大黑狗捕捉到了。

　　“卧槽，她要杀夫——”两小只眼神在空中对撞，惊恐之色一览无余。

　　大黑狗蓬松得像松鼠一样的尾巴狠狠一扫，无数细小石粒和尘土飞扬而起。它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颊都鼓得圆滚滚的，像个即将发射的怪异气球。

　　“呼——”

　　随着这声呼气，所有前进的小石子瞬间被赋予了奇异的“生命”，化作一只只歪歪扭扭的白色纸飞机，带着可笑的轨迹撞向宁清风。杀伤力为零，但仇恨值直接拉满。

　　宁清风顿了一下，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完啦，它要死了。

　　大黑狗恐惧得缩成一团。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路生白双手握着一块如同板砖一般泛黄的《怪物图鉴》——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他双眼通红，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狠狠砸在了宁清风头上。

　　“咚！”

　　清脆的一声。

　　宁清风慢慢回过头，毫发无伤。

　　路生白尴尬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手却迅速地翻动《怪物图鉴》，页面疯狂刷新。

　　漆黑的字逐渐显现。

　　【？？？：？？？？？？】

　　什么鬼？什么东西都没有？！

　　路生白下意识重重拍了拍图鉴，像拍一个坏掉的老电视，试图让它重启一下。还好这破玩意儿总算重置成功了，字迹艰难地一个一个冒出来。

　　【大怪物……】

　　刚显示这俩字，它就像被卡住的老式机器一样彻底卡住了。路生白又狠狠甩了几下，让它好好“刷新”。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吐出后续：

　　【大怪物&宁清风融合体。异变来源：谁知道呢。备注：emmm，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路生白瞳孔猛地一缩。眼前的“人”竟然真的是宁猪猪？！她竟然没死？虽然只有一半，但一半也不嫌弃少啊！

　　“宁猪猪？”他小声唤道，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努力装出往常的亲昵。

　　宁清风没有回应。

　　路生白松了一口气。不回好，不回是正常的。宁猪猪根本不知道自己多了这个称号。最起码这说明大怪物不屑于假扮她。

　　但他还是怕。

　　刚刚为什么宁猪猪一出现，收音机就爆了。

　　呜，他可以申请跑路吗？

　　空气仿佛突然变冷了，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带着潮湿的腐臭，路生白下意识捋了捋胳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喇叭声打破了死寂。

　　小小猪崽坐在驾驶座上，一只蹄子放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蹄子催促地点着，不停地按喇叭。“嘀——嘀嘀——”催促的节奏像在喊：快上车！

　　完了，逃不了了，路生白绝望地想到。

　　他还有两只宠质在大怪物手里。这下子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喉咙了。

　　“宁猪猪，我们回去吧。”他听到自己苦涩的声音道——来日方长，偷家的事总有机会的。

　　宁清风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她和少年并肩走在废墟间，疼痛像无数把小刀在撕扯她的精神，漆黑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投向了一旁强颜欢笑的路生白，思绪翻转。

　　——她改写了《怪物图鉴》上关于她的内容。

　　下意识地，她不想少年看到图鉴上的真实内容。

　　为什么呢？她不理解。

　　但很快，这件事情就像是流星划过般从无影无踪了——改了就改了，她并不在意。

　　此刻，可能是短时间内受到过多冲击，路生白的思绪也异常混乱，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抓也抓不住，理也理不清楚，只有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句话。

　　——呆毛、小猪崽和宁猪猪都是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夺回来。

　　——章章怎么还在按喇叭，别催了。

　　——嗯，猪也会按喇叭吗？

　　——应该会吧。《公猪的产后护理》里说了，猪是一种很定点上厕所、憨厚可爱、社交性高还很聪明的生物。

　　——那呆毛呢？

　　想到这里，路生白的视线投向了那只黑成炭的狗。

　　啊，呆毛真是黑啊，他心里感叹道，黑得完全找不到眼睛呢。

　　——等等，不对，那只狗……是真的没有眼睛啊！

　　路小蘑菇震撼地想道。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行程，都得让一只盲狗来煞有其事地开车吗？！

　　路生白在茫然中走向了铛铛车。

　　身后，破烂的收音机看着他的背影，诡异气息几近消失，但依旧垂死挣扎。

　　它的一生短暂而荒诞。

　　因为末日降临的卫星崩塌，它从古老的废弃物中被挖出来，成了灾难中的“传声筒”。

　　时间久了，污染像病毒一样钻进了它的电路，发生了异变，它坏了，但幸好，它长出了嘴。

　　它依旧能够及时提醒人类灾厄，新生的它忠实地告知灾难，却被人恐惧地缝上了嘴，它不懂。后来它开始违心宣扬救赎，但他们更恐惧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它的嘴全部被缝上。

　　倒在血泊中的收音机看着逐渐与庞然怪物并肩离开的路生白身影，想起了诞生时最初的使命——为人类，播报灾难。

　　它拼尽全力，进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播报：

　　【那是……，不要靠近……跑……跑！】

　　然而它所有的嘴都在恐怖的压迫中碎裂了。

　　——声音还没发出，便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