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龙蛇传》范云舒

20、承峰

　　一个明媚的午后，承峰吃完午饭在花园里散步，绕到花园后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神渊君找他去书房下棋，可能是有事和他商议，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他疾走了两步从花园后边绕去极渊阁的书房，春风拂面，阳光穿过树叶像碎裂开的大银片在他身上地上晃荡。承峰对湛新辰说：“那时候神渊君还没有生病，那种轻松惬意的如欢快的溪水一样流淌的好时光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人想念。”
　　湛新辰身在那个记忆之中，他能感受到那种洒脱和自如，以及那种像被光芒渡身的岁月在承峰的心中有多珍贵。
　　承峰转过花园的时候，就看到殿前的大缓台边上那明晃晃的一大滩血，刺眼的红色，一个五六岁小孩子背身坐在血泊之中垂着头，没有任何声音，金凤璐就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翘着腿，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脸轻蔑的看着这个孩子。
　　这一幕给承峰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浴血杀敌，对血的认知从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幕。母子的对峙，他早有耳闻金凤璐对繁星川极为严厉，可他在此刻觉得这已经不是养育，绝对不是。他也有了女儿婷婷，妻子对孩子很温柔，孩子也很活泼欢乐，如果他的女儿被这样对待，他不敢想，他心中涌出了愠怒又被强压下去，差点变成眼泪涌了出来，他发现自己有了女儿以后人反而变得比以前柔软了很多，他犯了什么错不能好好说，不能被包容，又为何如此呢？
　　承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给繁星川从血泊中拉起来，拎到远处晒热的水缸边给他洗脸，这孩子也不哭，也不闹，眼神好像失去了光彩一样。承峰拉正了他的衣服发现衣服上也都是血，他喊了两声，侍女才跑过来，原来金凤璐在这么对待繁星川的时候要遣走侍从。承峰眉头又紧了紧，他去说金凤璐显然是不合适的，他要了一块抹布亲自去洗那一滩血，他要看看金凤璐能不能就此罢手。
　　找极渊君下棋的时候承峰说起繁星川的的事情，极渊君只是淡淡的说回去跟金凤璐谈谈，他也只是认为凤后对繁星川只是严厉的一点吗？在那一刻承峰对他的处境生出怜悯。
　　后来承峰很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繁星川，他就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孩子，单纯善良充满好奇心，承峰带他爬山的时候他玩玩这个，看看那个，也很配合，毫无殿下的样子。承婷也特别喜欢找繁星川玩，他俩玩在一起毫无障碍。有的时候玩得太晚承夫人还要给繁星川留在承府上过夜。只要他脱离了金凤璐就逐渐变得开朗活泼，像一片攥在手心的纸，松开手它就会逐渐的舒展开来。
　　承峰救下繁星川后，繁星川来到承明阁找承峰，他拿着一个锦盒送给承峰说这是感谢他的帮助。承峰对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的答谢心里好笑又有点温暖，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红心一样的东西，非常小也非常坚硬。
　　承峰问：“小殿下，这是什么啊？”
　　繁星川说：“它叫做双双，这个名字是我和承婷妹妹在玩的时候给它起的，双双是我在父君的天宝阁的破烂堆里面捡来的，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承峰看着他，繁星川说：“承婷妹妹挺喜欢，作为感谢就送给她玩。”说完繁星川憨憨的笑，他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答谢承峰的，他也不知道承峰这么大的一个将军能缺少啥。
　　承峰并不打算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拿给自己的女儿玩，但是他也没有拒绝繁星川的好意，他打算弄清楚这是什么再拿给承婷。
　　承峰蹲下身把繁星川搂到自己身边说：“你可知它的来历？”
　　繁星川说：“据说这是丹霞仙君给我爹的。”
　　承峰说：“丹霞仙君？”
　　承峰心想丹霞仙君给神君的东西一定是奇且没用的东西，丹霞仙君认识这世间万物，他炼丹做药，铸造兵器都是不在话下，他手里出去的东西估计都是他用不上的，他都用不上的东西谁能用呢？况且这是给神渊君的，这东西一定是又罕见又没用。不然也不会被神渊君给扔了，又被这两个小屁孩给捡走。
　　承峰像个小孩一样和繁星川说：“你还听说这东西啥来头了？”
　　繁星川就笑嘻嘻的凑到承峰跟前说：“丹霞仙君说这个种子极为罕见，特别是双芯的，这个双双的妈妈在昆仑仙山已经修炼成精，是一株没见过的小草，也不知道是什么草，它能到处跑的仙草，昆仑仙山本来就只有丹霞仙君会偶尔去遇见，他说那个大山异常气候变幻莫测，是丹霞仙君在穿过幻境之门进山采药的时候偶尔撞见了这个植物的精灵，”说着繁星川双手挽着花举过头顶，装作那个植物在地上叉着腿蹦跶来蹦跶去，承峰被他认真学丹霞仙君的可爱样子逗笑了，繁星川继续说：“那株仙草就像我这样蹦跶的，当时丹霞仙君为了采药手中拿着玉露瓶，见到他时就给他两滴，几百年间也就遇到它两次，每次丹霞仙君都给他浇灌点仙露，最后一次是他已经结出这个双双就送给了丹霞仙君了。”
　　承峰摸了摸繁星川的头说：“这是你去问过丹霞仙君，他给你讲的吧？”
　　繁星川说：“是呀，他可会讲故事了，他讲得比我好多了。”
　　承峰说：“那丹霞仙君有没有告诉你它叫什么名字？”
　　繁星川摇摇头说：“他不知道，他说在古籍上也是查找不到，丹霞仙君种过它两百年，水生土养的也没生根发芽，丹霞仙君说这个东西给它放在火炉里炼化过，也没炼化出什么还是这个模样的，于是就把它直接给了神渊君，父君要这种子也不知道做什么就一直放在天宝阁里，又放了一百年了，可能实在是无用，在清理旧物的时候打算把它扔了，但是我喜欢翻天宝阁的东西，我说我喜欢侍者就把这个双双送给我了。承叔叔你看看双双是什么？”
　　承峰看了看那个红的像豆子有两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还像一小节两杈红珊瑚的东西，丹霞神君都不知道的东西他承峰又怎么会知道呢？
　　承峰摇摇头说：“放在我这等我得空交给婷婷。”
　　繁星川高兴的点点头就走了。
　　承峰后来的一段时间经常把它带在身边，他问过很多人，始终也无人知晓那个双双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承峰又乔装打扮去凡间办事，路过一个热闹的集市，庙门口支了个卦摊，他路过时正是人间好光景，秋高气爽，暖阳高照，集市喧嚣，微风中有鲜果子成熟的香气，承峰依着这繁华行得恣意，那摊子后边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说道：“先生慢走。”
　　承峰并没以为是在叫他，他接着往前走了几步，那声音又说：“神族的宫官慢走。”承峰才停下脚步，他行走出神都很少会被人认出来。他看看自己一身的粗布麻衣，没什么破绽，他站下看看周围，没什么像神官的人物，然后他扭过头去看卦摊上那个先生，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正笑眯眯的看着他，向他招招手。承峰回身疾走两步在他桌案对面的条椅上坐下，对面的人看了看承峰凝着神说：“凶，有些事需尽早安排。”
　　一句话承峰的平静恣意就全都散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先生，他这眼睛好像能看见又好像看不见一样，承峰问卜以后要给卜金，那先生说：“卜金就不要了，本来就不想叫住官爷你给你问卜，因为都没什么好事，之所以叫了，是想看看你身上的宝贝。”
　　承峰说：“我身上有什么宝贝？”
　　先生说：“有个发红光的宝贝。”
　　承峰看看先生说：“你是看见它才叫住我的？”
　　先生笑笑眼睛眯缝了起来，承峰掏出那个双双，因为双双太小承峰还给它做了带穗子的布兜，怕掉了自己也不知道，他打开布兜掏出双双说：“先生可是说这个？”
　　先生点头说：“正是。”
　　承峰看着这先生眼睛说：“这是何物？我怎么看不出它会发光？”
　　先生说：“具体的不知，只看到它发红光。”
　　承峰也不吝啬，就把它放在先生的手中。让先生摸摸，毕竟带着它也去了不少地方能看到它发红光的也仅此一人而已。
　　承峰有些戏谑的说：“先生摸了可知道这是什么宝物了吗？”
　　那先生一笑说：“说了等于没说。”
　　承峰说：“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摸到承峰的手把双双还回去说：“它运有千机，生机和死机，生生死死不可知晓。它若是单心，会认主成为一种世间不可见的新的物种。就是人类说的怪物，是神族新的一员，至于神族会不会接受它是不可知的，他拥有一些你想不到的本能，但是双芯的并没有见过，它会认谁怎么认是福是祸都不可知，所以我摸到的都是不一定，它是一种例外和机会，对于一个算卜之人来说他是不可说，也是说不准，是个活物。”
　　“活物？”承峰眯着眼睛说：“你怎会知道？”
　　那先生捋捋小胡子笑而不语。
　　承峰收起双双回了神都，一路上他细想着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早做安排，这是实实在在的说得极准的事，是该他好好想来的事。自神君病后，神都大权就落在了金凤璐的手上。几年后神君离世，神都逐渐陷入风雨飘摇的狼藉之中。
　　承峰给管家安排了承婷和承夫人的退路，可是他并没有安排自己，他还是舍不得神都，虽然他对凤后的势力的扩充和对她处理事务的能力逐渐失望，承峰感觉到也许自己并无退路可寻。

　　他逐渐厘清这些事情以后，只能讳莫如深，他想这场仗又是打不赢的，和孙羽逸被处死一样，自己内部先溃败的话其实就已经不用打了，繁星川无法扶持也是同样的道理，凤后不支持繁星川，他怎么赢得过金秀远？
　　承峰有时会去看看繁星川，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繁星川大婚会选择极渊阁，他说着自己是想住父君的故居，但是实际上极渊阁离神宫最远也最为荒僻，他可能早就猜到自己最好的下场恐怕也就是一个傀儡罢了。
　　承峰心下想着神君的失误，转念想着幸好自己有个活泼开朗的女儿就还算欣慰，他为人夫以前非常害怕自己娶得女人会像金凤璐的家族那样用很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现在更害怕这种谋算。他有时候路过极渊阁门口侧马站一会，那里面的少年婚后好像消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