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表兄》几筵

1、第1章 唤他夫君

　　安国公府前院挂满红绸，后院不及前院讲究，也处处挂红贴喜。葛婆子去给刚过门的世子夫人送了点心回来，手里还攥着喜钱，脸上却不见有多欢喜。

　　“干娘，怎的了？”葛婆子的干女儿红儿连忙凑了上去，“世子夫人为难你了？”

　　葛婆子睨了她一眼：“浑说什么，世子夫人是世子的表妹。也不是没来过我们府上，是个再好脾气不过的。”

　　红儿表情讪讪，她是府里半年前才从外头买进来的。凭着机灵劲入了葛婆子的眼，拜了干娘。

　　到底是外头进来的，对府里的人情关系不甚清楚。少不得闹笑话挨训。

　　红儿重新仰起脸，缠着葛婆子：“干娘，你疼疼我。多提点女儿两句。”

　　葛婆子叹了口气：“我哪有什么能提点你的。不过是瞧着府上接下来的日子要难起来了。”

　　安国公府给世子的定的人家本不是夫人娘家杜家，而是清流韩尚书家的长女。哪曾想婚事一波三折。

　　先是韩家想用庶出女儿换嫡出长女嫁到国公府，国公府气不过早就私下放了话要退亲。

　　韩家不知怎么想，又在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上露脸，三言两语想揭过自个做过的事，想让长女和世子的婚事继续下去。

　　国公府自然不应，转头韩家就在寿宴上闹出长女与外男私通的事。

　　查出原来韩家是想给世子下药生米煮成熟饭，结果出了意外。

　　这事本是国公府遭了无妄之灾，宫里的皇帝和太后不睦，因而迁怒太后母家安国公府。

　　斥责道丑事能发生安国公府，也有安国公府的不察之罪。下旨让安国公停职半年。

　　明眼人都能瞧出皇帝不喜安国公，今日世子大婚，各家不是推脱不来，便是悄悄送礼不留下吃酒。

　　葛婆子只是一个厨房伺候的仆妇，不懂这些大事。方才给世子夫人送点心，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世子夫人出身夫人娘家杜家那等门第，人也和善，这样的人物婚宴竟如此冷清。

　　红烛高照，喜床上杜青筠取下红盖头，站起来走到房里的圆桌旁。

　　丫鬟银柳在侧边，从食盒中往外拿点心。

　　这原本于理不合，新娘子成婚这一天得饿着肚子。等到夫婿进门掀了盖头，才能凭着饿劲吃下半生的饺子。讨个利子嗣的好彩头。

　　放在杜青筠身上就不成了，她亲娘怀她时替嫡母挡了一灾，吃了相克的饭菜，因而杜青筠打从娘胎里就落下了不足。

　　别说子嗣之事，杜家就没想过要把她嫁出去。

　　杜青筠吃着点心，不忘给银柳也塞了几块。

　　杜家和安国公府都惦记着她，一整天时不时就有人来问她，饿不饿，有没有不舒服，眼下只觉得没吃饱，不至于真饿着。

　　吃过点心，银柳收拾好食盒要走：“小姐，奴婢就在外头候着。有事叫一声，奴婢就进来了。”

　　杜青筠点了点头，坐回喜床上，重新将红盖头拿起来盖在头上。

　　这门婚事是杜青筠自个求的。

　　倒不是她心悦世子表兄，而是她已经活了一世。前世死后，她才知道这个世界竟是一个话本。

　　话本写的是韩家姐妹相争，嫡女前世冒领庶女对四皇子的救命之恩，成了四皇子妃后来四皇子登基当上了皇后，而庶女惨死。

　　重生归来，庶女揭穿嫡女冒领之事。步步为谋，一个个报复前世害她之人，最后大仇得报，过上幸福生活的故事。

　　安国公府是这个故事里微不足道的配角，韩家嫡女原本和安国公世子有婚约，抢了庶女的救命之恩后就看不上安国公府。

　　后来冒领救命之恩一事被戳穿，又想着吃回头草。被庶女将计就计，让嫡女和韩尚书门下的寒门子弟有了夫妻之实。

　　她们二人斗法，安国公府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事过后，稍微有点门第的人家对安国公府避之不及。世子表兄的婚事仿佛成了烫手山芋。

　　安国公停职在家，郁郁寡欢。姑母时不时便无端落泪，府上一片愁云惨淡。

　　世子表兄看不下去，放话他不成婚了。

　　这下才是真正捅了马蜂窝，世子表兄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真真的大实话。

　　说过那话的第二天，就收拾了行囊和大儒先生一起去深山老林探访前人留下的碑文遗址去了。

　　姑母自此天天以泪洗面，安国公心气散了，干脆辞官在家闲散度日。

　　前世杜青筠死前不久，安国公府收到了世子表兄的死讯。

　　路遇山洪为救人而死。

　　杜青筠感慨万千，她是个短命的，活不了多长也便罢了。怎么世子表兄这样的也活不长，还害了一个家。

　　重生后，她赶在世子表兄放话不成婚前，和世子表兄定下婚事。

　　这门婚事，杜家可怜她今生本来没有机会像常人那般婚嫁同意了，国公府则是憋着一口气要迎一位贵女进门，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看看，出一口气。

　　世子表兄大抵是拧不过家里人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杜青筠端坐喜床上，听见了推开门的响动。

　　屋外的寒风灌进屋内，烛火闪动。少顷，一道影子投在盖头上，来人站着，她坐着，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一只修长的手挑开了盖头，拿走盖头后，手的主人后退了一步。

　　杜青筠抬起头，妆点过后的面容如春花照水，夭桃秾李。

　　“表兄？”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好奇。

　　因着体弱杜青筠很少和外面走动，就算有幸跟着嫡母来国公府小住，多是窝在院子里少往人堆里钻。

　　与这位世子表兄实在谈不上多熟，更别说世子表兄大了她六岁。虽是同一辈，家中的其他小辈都把他当半个长辈。

　　齐砚目光在杜青筠的脸上停凝一瞬，移开视线。

　　“青筠表妹，”他轻轻点头。

　　齐砚对这位表妹倒是印象颇深，杜家和安国公府这一辈年轻人年长的如他，年纪小的比如才开蒙的堂弟都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要好好照顾身体的不好的青筠妹妹/姐姐。

　　记忆中青筠表妹始终在人群的一角，安安静静，清丽的眉眼间带着病色。

　　“听舅父舅母说，你近日身体好了许多。”

　　“多谢表兄关怀，是好多了。”

　　杜青筠提出嫁给齐砚杜家能同意有这个原因在，和齐砚的婚事定下之后，她的身体好转了不少。

　　杜家和安国公府觉得这是两人八字相合，有福运。

　　其实是杜青筠用了前世治病的经验，不着痕迹地引导大夫给她换了调理身体的药材。

　　齐砚继续道：“厨房可给你送吃的了，可有累着。”

　　杜青筠一一回答。

　　“你好好休息。”

　　说完，齐砚转身欲走。

　　杜青筠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齐砚看着被拉住的一截衣袖，青筠表妹虽说身体好了不少，依旧不宜行房事。

　　他娶她一是为了圆表妹嫁娶的心愿，二是父母的要求。

　　齐砚本无心情爱，不然也不会将婚事全权交给母亲随意折腾。娶青筠表妹不过是将她放在家里供着，有名无实，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杜青筠等到他看过来，对上那双漆灰的眼睛，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身为两家的同辈年轻人最大的那个，还是安国公府的世子，齐砚偶尔会代行长辈之责，教训家里的小辈。

　　但他又不是真的长辈，下手比其他人狠多了。

　　杜青筠没被他训过，只听兄弟姊妹们提过，在心里留下了对他的畏惧。

　　哪怕前世她恰好活到了齐砚如今的年纪病逝，算起来也算和齐砚同龄，在他面前依旧矮了一头。

　　“别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小了许多，也不够有底气，“新婚夜你我应该宿在一处。”

　　杜青筠心里记着自己的处境，国公府如今是要出气才容许她进门。

　　日子一长，安国公和姑母便会意识到了世子娶了个不能孕育子嗣，也不能掌家还得供着的病秧子媳妇。

　　情分在日复一日中消磨。

　　她需要抓住齐砚，需要和他亲近一些。往后的日子才能顺遂。

　　杜青筠不由苦笑，前世在家如何应对嫡母兄嫂她得心应手，再来一遍只会更容易。

　　何苦把自己嫁出去遭这个罪。

　　但她想让世子表兄活下去，眼看着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想活却不能太痛苦了。

　　世子表兄有大好人生，不该比她早死。

　　杜青筠抓着齐砚衣袖的手松了，红色的婚服宽大的袍袖无力地在空中坠了一下。

　　“好。”

　　齐砚没想过成婚后，和青筠表妹的关系有所变化。

　　他身为世子担着国公府，照拂外祖杜家，照顾青筠表妹本是分内之事。

　　只是从舅父舅母多看顾青筠表妹，变成了他多照看点青筠表妹。

　　齐砚在这间原本属于他的屋子，如今大变样的屋子扫视过去。

　　“外间有张软榻，我就在那歇下。”

　　“青筠表妹有事可唤我。”

　　杜青筠神色一松：“多谢表、夫君了。”

　　齐砚微微点头，转过身往外走时突然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到，青筠表妹嫁他是想如寻常女儿家一般出阁，婚嫁。

　　那是不是还想如寻常夫妻那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才要他留下，还唤他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