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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卷珠帘 “我知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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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老庙回来之后,叶惊秋就跟睡不醒似的,一口气能睡到大天亮。
稍早点的时候她从睡梦中惊醒,那时候天还没亮,室内昏暗一片,朦胧的月光浸透窗棂,延展至床前。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隐约看见一个影子伏在她的床沿边。
像是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
月光如水。
他静静地,如同一个魂魄,栖身于雾中。
此时屋外松风正响,屋内尘埃乱舞。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叶惊秋先伸手触碰那道影子。
而那道影子也在一触到她手指的瞬间,化为细碎的莹尘,与月光融合在一起。
她重新躺下,看着床顶的帐幔,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离。
她居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尊上,尊上!”
“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她掀开帘子,睡眼惺忪,“何事?”
茯苓两眼放光,“尊上,青余殿下在西山脚下捉了个修士,看打扮像是扶风山上的人。”
“捉了就捉了。”她手指轻轻一点,瓷白色的玉杯飘至她的跟前,杯中盈盈茶水映照着她漫不经心的神情,“怎么还让你如此激动。”
“这回不一样。”茯苓故作神秘,“听说青余殿下带了好几十只妖去,结果竟然被那个小修士打的鼻青脸肿。”
“最主要的是…..”茯苓道,“那个小修士长的真的很俊。”
她抿了口茶,没说话。
“尊上,是茯苓多言。”
见她反应如此平淡,茯苓自知自己说错话,便恭恭敬敬地准备退下。
“有好戏?那我自然是要去看。”
广袤荒芜的原野之上,厚重的妖气如同实质般凝结,仿佛无数无形的幽灵在暗夜中低语徘徊,哀嚎与怨念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黑影重叠之间,是一个匍匐在地的人。
他的面容苍白,不断颤抖着的身躯像是寒风中飘零的落叶,无助而脆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殿下,这小子把您打成这样,您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一只秃了的树妖在旁边怂恿 。
“这还用你说?”涂山青余摸了摸眼角的伤痕,嘴角一抽,“竟敢打我这张不可一世的帅脸,我看他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狞笑着举起手中那把长约数尺的刀,“用这把凝结了无数妖魂的刀,一片一片将他的肉割下来,你觉得如何?”
“不愧是殿下。”树妖咯咯地笑,“无韵刀如同妖魂食人生肉,不亚于在血池走了一遭。”
“很好。”青余十分得意,刚要使刀,低头时却见脚下清浅的水洼里有一道影子飘过。
他反应迅速,向后疾退,手背却还是被剑刃擦出了血粒子。
无韵刀脱离手掌,轰然插入对面山崖的峭壁之中。
“这人我要了。”
平淡清丽的嗓音,却带着凛然的威严。
原本把路围得水泄不通的妖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道青色的影子闪了过来,随即走出一个着云缎青衣的女子,乌黑的发间斜插着一支晶莹剔透、宛若冰棱的玉簪。
原是张清丽无比的脸,但因她眉中心那点缀着的一抹疏狂血红,开了半绽的梅花,倒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诡谲万分。
青余视若无睹。
她敛眸走倒他身侧,不咸不淡地喊了声,“青余殿下。”
“尊上日理万机,怎么还有闲心管这种小事。”
“这可不算小事。”她手里托着一盏快燃尽的烛灯,脸庞被雪色霜雪与夜幕染色,“难得有人把我亲爱的表哥打成这样,我这不是来关心你吗?”
“呵,尊上大人,您倒是还记得我是您表哥。”青余冷笑一声, “我的好妹妹,什么人你都敢要,你就不怕他是来杀你的吗?”
“表哥此言差矣,平心而论,兴许还是表哥的仇人多些。况且,想杀我的人还少吗?”她淡淡一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你说是不是,表哥?”
青余语气生冷发硬,“所以你留他的理由是?”
叶惊秋侧身略过他,淡青色的纱衣擦过潮湿的青石板地,她蹲下身,白玉般细腻的手轻轻地抚过少年带血的面庞,“我瞧着这位小仙君模样实在俊俏,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
好熟悉的话…..
少年的眼皮沾着血痕,察觉到她的目光,勉强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一眼望不到底。但看向她的时候,又突然亮了几分,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深潭泛起了波光,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缱绻的尾音,吐息在雪间化作一瞬的白雾,“小仙君,想要我救你吗?”
少年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她轻笑一声。
“至于理由,我做事,不需要与表哥你报备吧。”
“你!”
在众多下属面前吃了瘪,青余脸色十分难看,“叶惊秋,你把妖皇放在哪里?在这妖界,并不是唯你独尊。”
叶惊秋看了眼被气得狐狸毛都炸起来的青余,笑得暧昧又含糊,“但在这天外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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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宫是整个天外三山之中最大的宫殿,视野最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妖界没有白天,似乎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
大殿以一百六十根珍贵的楠木为主体框架巍峨矗立,其上覆盖着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琉璃瓦屋顶,辉煌夺目。两侧挺立着高耸入云的盘龙金桂树,枝叶繁茂,气势非凡。
它沉溺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周围笼罩着混沌般的妖气,纵使再华丽,也只会让人感觉到无边的阴冷,孤寂。
相比于它的外观,其内部陈设却十分简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没有发亮的嵌花地板,也没有薄薄的七色鲛纱,只有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和浅色的烟罗纱帐。
烛火跃动,帐边隐约露出一个人影。
“行了,别装了。”她撩开衣摆,在榻旁的蒲团上坐下,“说吧,来妖界干什么?”
少年背对着她,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真是不小心被俘虏了?南吕仙君,可是我听说你近些年来剑术突飞猛进,早已经坐上逍遥门首席大弟子的宝座了,不至于连我那个废柴表哥都打不过吧?”
“不说是吧?”她扯了扯嘴角,眼中带笑,“茯苓,拔了他的舌头,顺便剥了皮抽了筋,从天都峰上扔下去喂妖兽。”
少年的声音嘶哑,像是古琴冷寂下来的余音,“若我说是来杀你的呢?”
“呵。杀我?”她转过身,腰间泛着冷光的银链垂下一片片细长锋利的银叶,正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你倒是坦诚。”
“怎么,是扶风山消息太过闭塞么?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低着头,没吭声。
半晌,他说,“我知道啊,妖君。”
“知道你还来,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吗?”
似乎是不满意他的反应,她忽然倾身,毫无预兆地伸出清秀纤细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他躲避不及,被迫抬起头与她相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夹杂着些许微凉的雪片,扬起她发后蓝白发带,飘逸非常。
她眼中泛着清莹的水光,像是江南烟雨里飘忽不定的雾,让人难以捉摸。
玉面春拂,更甚雪色。
幽幽月色光华下,那张脸显得诡秘而又妖艳。
他不敢动了,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胡乱地转了一圈,只见她绛红色的唇轻启,吐息如兰,“你最好说的实话。否则嘛,像我这种穷凶极恶的大妖,有的是一千种一万种方法折磨你。”
“你离我远点…..”
他脑子里嗡嗡的,心跳陡然加速,有些语无伦次,“什么折磨……”
“怎么了?怕了?”叶惊秋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怕了就赶紧走,趁我现在没反悔……”
“等等。”他的视线挪到她脖颈处缠绕着的一圈圈白色绷带上,眼底有些微红,却莫名藏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理直气壮,“我并不是来杀你的。”
叶惊秋一怔。
简直是厚颜无耻。
“说谎。你们仙门的人最会说谎了。”她沉默一瞬,眼神有些空洞,“刚进扶云宗的时候,师尊对我说,不管我到底有没有天赋,他们都会喜欢我。可事实上,无论我再怎么刻苦努力,也永远入不了他们的眼。到最后,他们一个个的,都只想要我死。”
“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想杀我,为何来妖域?当细作?”叶惊秋百思不得其解,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脑子是被敲坏了吗?让你走你还不走,你要留下来做什么?找死吗?”
“养病。”少年言简意赅,仿佛对她的话不甚在意。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纤长的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语气也带了一分微不可察的执拗,“你们妖族的人把我打伤了。”
“你要对我负责。”
最后一句话尾音湿润,像是在暗处滋生的青苔,阴暗又潮湿,扭曲又怪异,听的她气不打一处来。
“你想清楚了?”她微微一笑,声音却飘渺无边,“我一向不喜欢欠人人情。”
“可你却不知珍惜。”她望着远处苍翠的远山出神,“当细作的下场可是很惨的。既然如此,我不介意好好陪你玩一玩。”
她手指微陇,髻间银叶簌簌作响。
寸寸寒光倒映出他清亮的双眸。
他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喉咙处的压迫感使他喘不过气,他才干涩地喊了一声,“叶惊秋。”
她的眼里带上一丝不耐,“世上早无叶惊秋。”
“涂山青秋。”他的嗓音很低,“这是你在这里的名字么?”
檐下的八角玲珑灯发出昏黄的光,映着她清淡沉静的侧脸。
她抬眸盯住他,原本琥珀色的眼瞳闪着淡紫色的光茫。
那灯影随着落雪渐尽,连同她的声音一起,“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霎时,屋门大开,风和雪一齐灌进屋里。
大雪如同漫天白蝶,被风吹散,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少年没有急着去挡,而是默默屈指念了道火诀。
他蹲下身,铺陈的火光照见他筋骨漂亮的手背,上面凝着不少血痕。
他低垂着眼帘,似乎在仔细寻找什么。
风雪从他指缝里穿过,他抬起手,掌心捏着那一片闪烁着漂亮华光的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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