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水仙］》憬影

31、情投意合 用完餐

　　用完餐，杜海坐在案前，写下“老幼”二字，之后却迟迟没有动笔。
　　“在想什么？”舟靠上了他的肩膀。
　　“总喜欢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杜海不满得抖了抖肩膀。
　　“你告诉我，就当和我聊聊天，或者就当你自己的自言自语，我喜欢听。”
　　杜海也知道，这样能让他自己理清繁杂的思绪，他何尝又不是明知故问。于是笑出了声，因为舟的纵容。
　　“我也喜欢你听。”
　　“那你便记住，我永远都在听。”
　　呼吸拂过杜海的耳畔，他们的躯壳相依，身后唯一人的影子随着摇曳的烛火晃动。
　　独，却不寂；孤，却不凄。
　　“我构想了一处收养弃婴乞儿的地方，”杜海随意落笔，“可以让愿意追名逐利的商贾或者想维持仁善名声的贵族捐款，立一块石碑刻写他们的名字，永久留存。寻常百姓若有余粮也可以捐献，写一张告示张贴几日。”
　　“如此能大大激发他们的积极性。还可以给一些穷夫子，庖厨，或愿意照看孩子的女子提供活计。”
　　而孩子们既然是国家养大的，对国家的忠诚可想而知。
　　有了大致的构想，杜海开始细细斟酌落笔，力求完善设想的每一处，搭建严谨细致的框架，包括仁育院的选址，人员的审核标准，领养标准等。
　　“睡吧，明日要上值。”舟静静看着杜海一头扎进自己的构想里，轻轻劝道。
　　杜海将整句话写完，挣扎了一下，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你替我去吧。”他边写边道。
　　“就为了这个，叫我占你的身子？”舟道。他占着杜海的身体上朝，杜海的灵魂在屋里睡觉。
　　杜海又皱眉思索起来，“不可以吗？”
　　“那现在我来写。”
　　“不要。”
　　“你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杜海放下了笔，挂上了略带疲惫的笑，直视面前人，“可我也说过，要活给你看啊，舟。”
　　舟的手紧握成了拳头，像是一颗待燃烧成大火的火星，可他到底心疼，不愿意将自己连同一切都焚烧干净。
　　他轻叹了一口气，用他一贯喜欢的手段从身后抱着杜海似撒娇，声音娇软，“陪我就寝吧，夫君，我睡不着。”
　　别再理作业这种小妖精了，何况还是自产自销的作业。
　　杜海推开了舟，“灵感好比昙花一现，珍贵易逝，现在不记下，之后怕是会忘记。”
　　背后没了声音，杜海用笔再次蘸墨，准备奋笔疾书，却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不得不扭头去看。
　　那张脸眼眶通红，凝聚而成的水汪随着眼睫的颤动而溢出，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直叫人心颤到不忍直视。
　　杜海的鼻子一酸，心也随之绞痛起来。
　　他怎么舍得看自己哭？
　　“你这杀千刀的狠心郎从来如此……”舟的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指节泛白，“若是有了别的可怜人，便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从来不会多照顾我一点……便是我欠你的，我活该的……”
　　杜海手足无措坐在原地，抿唇看着舟，一时之间安静极了，唯有未剪的灯芯发出一声灿烂的脆响，此后便仅剩下轻轻的啜泣，让人想起阴冷山间的泉水，撞上顽石碎裂如玉后落下的涟漪。
　　他欲抬手为他拭泪，指尖却悬在半空，仿佛那泪是烫手的星火，喉结滚动两下，终是只无情地吐出一句：“你知道的，我一直便是如此，如此……便还是……便还值得你的爱吗？”
　　他不打算改，他怙宠不悛。
　　他清楚他对可怜人心软极了，就像他对唐昭，不敢恨不敢怨，甚至是可怜唐昭，丝毫没把自己的痛苦放在第一位，丝毫不顾自己。
　　就像他现在。
　　舟只用泪眼看着他，那如新雨后水润的眼里倒映着杜海的身影，重重叠叠。
　　杜海轻叹一声，安慰般吻了上去。
　　原来旁若无人时，他对自己，也是心软的。
　　杜海明白，这种事情他就是不眠不休几个晚上都不可能那么快办好，他只是身在远方，忧心忡忡，乱了方寸，又为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
　　捞起狐狸似的楚楚可怜的舟，杜海宽衣解带拥着他入睡。他本想把舟哄睡自己接着去把构想补充完整，却没想到舟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叫他无计可施，只能睡觉。
　　他又哪里知道舟晚上压根不睡觉，只会趁他睡着了用眼神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轮廓，用手用唇轻轻去触摸感受，日日夜夜都不厌倦腻味。
　　“怎么那么不会照顾自己？”舟看着熟睡的杜海，报复似的凑上去，在他的脖颈处狠狠吮了一口。
　　怎么总叫我心疼？
　　第二天，杜海起床，他不习惯七圆伺候，自己穿了衣服梳洗出门，要去月洲的巡法监上职。
　　七圆在门口跟他打招呼，招呼他去用餐。平常人家早晚一顿，富贵人家才早中晚三顿，杜海目前家境实在一般，所以早餐并不应付了事。
　　七圆盯着杜海的脖子看。
　　他不通情事，不懂那是个什么痕迹，像是摔了一跤留下的青紫，可脖子又不是胳膊和腿，哪里能摔一跤呢？若是蚊虫叮咬，也应该是红色的包啊？
　　金诺懂，不过这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大男人就没有别人了，杜海又没有带女人回来，这痕迹能是谁留下的？莫不是……鬼？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呦，昨晚这么火热？”倒是卫策毫不在乎，打趣道。
　　杜海：？
　　见杜海一脸懵，卫策觉得那表情不像装的，倒是真的毫不知情，于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让七圆帮杜海用贴的膏药遮一遮。
　　杜海反应过来，宠溺而无奈得摇了摇头。他一走，几个人围了起来。
　　“鬼不是人摸不着的吗？还有这般本事？”金诺挠了挠头，只觉得这种事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哼，倒也是一桩人鬼情未了的艳话佳作了。”卫策嘲讽一声，心里则纳闷，这院子里除了他们确实没人。
　　昨晚是他守夜，杜海也没出门，又没人进来，那种印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不会真的撞鬼了吧？
　　“要不要找虔徒或道长来，我担心……”七圆皱了皱眉，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他看起来甘之如饴！“卫策决定不管。
　　杜海顶着脖子上的膏药迈进了巡法监堂里面。
　　正丞让人调出一些卷轴案件给他看，忍不住问了一句：“海公子，你的脖子怎么了？”
　　为什么要贴跌打损伤的膏药？好奇怪啊？
　　“咳嗯，入夏了蚊虫多，不慎被咬了一下。”杜海解释道。
　　他也没戳穿杜海，只是想着杜海家无妻妾，又是官员，而大安的官员不允许去秦楼楚馆过夜，便提醒了一句：“劝君莫恋花间色，自有清风伴月明。”
　　舟斜觑了秦勤一眼，偏凑在杜海耳边柔声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杜海笑了一下，垂睫点了点头，“我知晓的。”
　　杜海表面上只是仁义使，没方调员等实权，就连参与调查也没有，就算真的参加了什么案件审查，最多就是背地里，最后也没有什么名声，否则恐怕世家贵族展开针对。
　　杜海也不去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于是一天都在摸鱼的空隙完善自己仁育堂的构思。
　　散值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见七圆他们都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杜海一头雾水，被他们按在了椅子上。
　　“主子，你那个脖子上痕迹到底是怎么来的？”
　　白日里开开玩笑就算了，可是他们听卫策一讲，这件事情越发离奇。
　　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进了杜海房间，留下印记后离开，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七圆一开始怀疑是卫策值班偷懒了，所以没看到人进去。
　　等他趁着打扫的时候把杜海房间搜了一遍，确实没别人的痕迹，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再结合金诺一直絮絮叨叨的，越想越觉得可能世界上真的有鬼。
　　现在只能看杜海怎么说了。
　　他们如临大敌。
　　“唉……”他们等来的却先是一声叹息。
　　“其实……有一个存在一直保护着我，或许可以称之为守护灵？”杜海的目光越过三人，飘向不远处，看着别人眼里空空荡荡的地方。
　　说完，又低下头去，扣自己的手指，像是万般纠结，最终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只是……天妒良缘，他香消玉殒。”
　　杜海苦笑了下：“有时恍惚间，我能看到他的魂魄，似挂念我万千，不忍离去冥间，要陪我这一生。”
　　泪不自觉顺着脸颊而落，落到下巴，杜海才反应过来，抬袖掩面，发出细小的哽咽。
　　“竟然还有此事！”七圆瞪圆了眼睛，他一向讨厌情爱之事，不料海公子也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之人。只是这情爱，倒和他认知里的情爱不同，此爱源心，无关欲。
　　这种事情只叫说者心碎，闻者感伤，七圆急急忙忙拉着金诺和卫平离开，给杜海单独的空间。
　　“这海夫人，不会害了海公子吧，鬼是有神智的吗？”金诺问着，总觉得和他听闻的版本不太一样。
　　“鬼有执念，海夫人的执念便是陪着海公子守护海公子，应当不会害了海公子。”七圆解释道，“她是海公子的守护灵，一定不是普通鬼怪！”
　　天妒良缘，阴阳两隔，一时之间叫众人唏嘘叹惋。
　　卫策突然福至心灵，“你们还记得海公子叫那个孤儿什么，景琉。以景为姓。”
　　世人都知杜威杜将军，也知道杜将军的杜夫人，可却偏偏不知道他的夫人姓景。
　　“怕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待他用情至深的海夫人吧。”
　　于是大家又都知道了，海夫人其实姓景。
　　“可……”金诺眉头皱着，想着平日里父母的念叨，要他早日成亲生子，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道，“如此，海公子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鬼夫人应该早些投胎，海公子也应该早些再续良缘吧？”
　　所有人谴责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海夫人重情重义，保护海公子，公子又岂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七圆反驳道。
　　如今这年头可不讲什么女人对男人好是应该的，男人有好几个女人是应该的，情分总归要对等的。
　　“正是如此，更叫人心痛万分啊。唉——”七圆小，心思至纯，又长叹一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卫策挠了挠头，不确定这种鬼鬼神神的东西，要不要上报给唐昭。算了，还是听老大的话吧，拿不准就事无巨细。
　　杜海不知情，舟却是知情他们这场夜谈会的。
　　“景舟……”他轻轻念着他新得的名字，有些释怀得笑了，穿墙走进杜海的房间，手搭在了杜海的肩膀上，道着：“夫君，夜深了，便去歇息吧。”
　　舟没告诉他七圆他们偷偷围在一起说了什么，可杜海自己能猜出来七七八八。
　　“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天妒良缘。”舟的下巴落在自己搭着杜海肩膀的手上，发出轻笑，“确实如此。”
　　因为景娘口中的小海小舟如今为了活着，变成了仁之。
　　“怎么如此放肆？”杜海摸着脖颈上的膏药，带着责备道。
　　“便叫你攀不上金枝桠，走不上凤凰台，一心一意只看着我。”
　　“怕是想顺势让唐昭知道，我没那个想借着姻缘改命的心思吧。”
　　当年俊朗清秀的探花郎已经及冠，目前虽是虚职，但大安规定了官员不准寻花问柳。
　　而且杜海的日子渐渐安稳起来，仁爱的赞誉也渐渐压过不孝的骂名，家里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妾空空如也，还不好被自家女儿拿捏？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婿啊！
　　杜海忙，家里可有七圆在，胆大的媒人自然能上门说道说道。
　　卫策他们也都知道在京城鬼宅那段时间，就有媒人上过门，只不过杜海完全没那个心思。
　　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情根深种。
　　唐昭静静看着卫策的汇报，笑了一声，只觉得杜海在做样子给他看。
　　但有这份心，总归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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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唐昭：他真好，为了我的信任，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都不打算娶妻了。不错不错，我很欣慰。
　　舟：呵呵。
　　杜海：请陛下赐婚我与已逝的景舟，白首不移，永结同心。
　　唐昭：海儿，你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