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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染运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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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城的冬天,湿冷刺骨。运河的水面浮着薄冰,岸边堆积的淤泥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作响。几条破旧的货船歪斜地靠在朽坏的木桩旁,像被遗弃的巨兽骸骨。
“看路!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声粗嘎的吆喝划破码头的嘈杂。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汉子(绰号“豁牙张”),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身前几个用绳索串成一串、形容憔悴的女子。她们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淤泥和碎冰碴上,每一步都留下瑟缩的脚印。寒风卷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豁牙张又往‘浮香阁’送‘货’呢?”旁边一个扛麻包的力工啐了一口,低声对同伴道。
“瞧着都挺周正,怕是北边逃难来的官家小姐吧?”同伴咂咂嘴,目光在其中一个身段尤其窈窕的女子身上流连,即使她蓬头垢面,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贵气,“啧啧,这世道,再金贵的人儿也抵不过一袋粮。”
“可不是嘛!”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船工接口,浑浊的眼里带着怜悯,“听说京城那位镇北侯府的千金,沈家小姐,啧啧,多尊贵的人儿!父兄刚在午门掉了脑袋,她自个儿也成了海捕文书上的钦犯,这会儿指不定在哪条臭水沟里躲着呢!作孽哟……”
绳索串着的女子们听着这些议论,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只有走在最末尾的那个女子,异常安静。她叫沈知微,正是老船工口中那位“指不定在哪条臭水沟里躲着”的镇北侯府嫡女。此刻,她整张脸都掩在乱发和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下,隔绝了所有打量的视线。破布下那双半垂的眸子,平静得近乎麻木,像结了冰的湖面。单薄的粗麻衣裹着伶仃的身躯,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细竹。
逃亡路上,她已听过太多这样的言论。
镇北侯府沈家,如今是各方势力围猎的猎物,更是新帝急于抹杀的“叛逆”!
大梁开国百年,传到如今这位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手中,已是积弊重重,外戚当道,党争倾轧。她父亲镇北侯沈巍,手握北境兵权,性情耿直,因力谏削藩、清查军饷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国舅爷高嵩。一场精心策划的通敌叛国构陷,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抄家,灭门。滔天血案,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她因去京郊净慈庵为病重的母亲祈福,侥幸躲过那场灭顶之灾。一路南下,改名换姓,东躲西藏,只为前往父亲的旧部——如今盘踞江南、手握重兵的靖南王处寻求庇护,并伺机寻找能证明父亲清白的铁证。
不曾想,刚混入南下流民的队伍抵达这运河枢纽临渊城,便与忠心护卫她的嬷嬷走散,被这“豁牙张”一伙人牙子掳来此地。
寒风更甚,吹得脸上裸露的皮肤刀割般疼。沈知微忍着那股刺痒,将口鼻更深地埋进那块破布中。她自幼对霉尘极为敏感,嗅多了便会起红疹。
这人牙子显然是要将她们卖进烟花之地。
昨日她已尝试过用小剂量霉尘让自己面上起些红点,效果甚微。今日,已是最后的机会。
牛车吱呀呀驶过码头最喧嚣的杂货市集,拐进一条挂满暧昧红灯笼的长街。豁牙张将牛车停在最气派的一座花楼——“浮香阁”前,冲着门口一个磕瓜子的婆子嚷道:“快叫你们秦妈妈出来!”
不多时,一个头上簪着大红花、穿金戴银、体态丰腴的老鸨一步三摇地扭了出来,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鬼嚎什么?”
豁牙张立马换上谄笑:“秦妈妈,给您送‘摇钱树’来啦!”
老鸨瞥他一眼,嗤道:“口气不小?”
豁牙张拍着牛车木笼,咧开一口黄牙:“您自个儿瞧!”
秦妈妈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笼子里一扫,掠过前面几个哭哭啼啼的女子,最终定在角落里的沈知微身上,即使看不清脸,单看那身段气质,老鸨眼中便闪过精光,笑得合不拢嘴:“最里边那个……啧,这身段气质,养好了怕是个花魁苗子!快带出来让我仔细瞧瞧!”
豁牙张奉承道:“您这眼神儿就是准!”他解开笼锁,粗暴地将沈知微拽下牛车:“这妮子傲着呢,路上还想跑,我怕打坏了您的宝贝,只饿了她两顿。”
秦妈妈知道这是要加价的说辞,不以为意地伸出手,带着香粉气的胖手就去捏沈知微的下巴:“行了,若模样也是个拔尖的,价钱好说。”
豁牙张立马道:“我豁牙张干这行十几年,就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保管您见了也挑不出毛病……”
他话音未落,秦妈妈的手刚碰到沈知微下巴,触手却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疹子!老鸨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尖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连退数步,指着豁牙张破口大骂:“要死了你个杀千刀的豁牙张!你个天杀的弄了个有病的烂货想害死老娘啊?”
秦妈妈吓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拿出香喷喷的帕子拼命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瘟疫。
豁牙张被骂得懵了,一把拨开沈知微脸前的乱发,也被吓得不轻。只见出门前还只有几点红痕的脸,此刻竟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疹和肿块,肿胀得几乎看不清原本五官!瞧着就瘆人!
沈知微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站立不稳,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前,身子摇摇欲坠,一副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模样。
豁牙张傻了眼:“怎……怎会这样?来之前还好好的啊!”他不敢碰沈知微的脸,垫着块破布抓住她胳膊,撩起一截衣袖,只见那冻得发青的手臂上,同样布满可怖的红点!
这下豁牙张也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后退。秦妈妈更是心有余悸,跳脚大骂:“天杀的豁牙张,赶紧把你这一车瘟神带走!早听说洛都难民里有时疫,她都这样了,你还给我送来,是成心要断我‘浮香阁’的财路啊!”
这骂声引得其他花楼的人也纷纷探头。豁牙张慌忙检查其他姑娘的手臂,见没起疹子,才松了口气,忙让秦妈妈再看看其他人。秦妈妈却是打死也不敢再冒险,指着豁牙张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最后甚至放狠话,再不滚就报官。
豁牙张窝了一肚子火,却只能自认倒霉地往地上狠啐一口。眼下这女子身上究竟是不是时疫还不清楚,但请郎中?且不说诊金不菲,万一诊出时疫,郎中是得报官的!一旦官府介入,这些姑娘都得被接管,他不仅血本无归,还得因买卖人口吃官司挨板子,再搭进去一笔“孝敬钱”。
豁牙张痛定思痛,决定先将车上那几个没起疹的贱价卖出去,至少回个本钱。可“浮香阁”秦妈妈将他这一车姑娘有病的话嚷了出去,码头地界消息灵通,临近的花街柳巷很快便无人敢收他的“货”。
豁牙张只得打转,又将一车姑娘带回了码头杂市。只是再不敢将沈知微和其他姑娘关在一起,往她手腕的绳结上又绑了条绳,拴在车辕处,让她自己跟着牛车走,恨极道:“把脸给老子遮好!再让人瞧见你这张鬼脸,老子把你活活打死在这儿!”
他有心抽沈知微几鞭子泄愤,又怕染上“病”,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坐回牛车,扭头对笼子里的其他姑娘恶声道:“老子带你们去找买主,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你们染上疫病,在老子这儿就只能等死,要是命好遇上个心善的买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姑娘们面色凄惶,纷纷点头。
豁牙张用力一甩马鞭,牛车碾着满地的冰碴往回驶。沈知微双手被绳索牵引着,跌跌撞撞迈步跟上。冻伤的双足落地时似针扎般刺痛,她却一声未哼。破布遮掩下,那双清眸深处,终于裂出一丝同这凛冽北风一样的狠意和隐忍。
成了。
风疹在民间是洪水猛兽。她故意在上车前用破布在豁牙张那匹劣马的鬃毛上蹭了又蹭,又捂在口鼻处一路,终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严重反应。
官府处置时疫的手段,她有所耳闻。有些地方,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将人集中焚烧,以绝后患。
她不能赌临渊城官府的“仁慈”。更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万一官府信了,却拿她去向新帝或国舅爷邀功呢?
只是随着疹症愈发严重,浑身灼痛,呼吸也愈发困难。
……似乎还是太过了些?
沈知微五指抠破掌心,告诫自己绝不能晕倒。豁牙张没丢弃她,说明还不死心,想找不知情的冤大头糊弄出去。
若能侥幸被个寻常人家买走,暂时安身,联系上失散的嬷嬷和护卫,自是万幸。
但若豁牙张卖不出去,又不肯丢下她……
沈知微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吃力地抬起眼皮,扫视着混乱嘈杂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