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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围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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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施曳毫无征兆被送回别墅。
结合前几天齐泽谨许多不合理的行为,她总觉得这人身体里像住着两个完全相斥的灵魂,一个拼了命地对她好,一个拼了命地和她撇清关系。
这份疑心攒得满了,她托着腮看向立在一旁的陈管家:“齐家祖上有过精神分裂的病史吗?”
此时陈源脸上的错愕堪比上次听见她让自己装屁给齐泽谨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小姐。”
陈源来这栋别墅当差的时间不算长,上任前特意做了功课,别说确诊的病例,连相关的传闻都没听过半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什么隐疾,没有齐泽谨的首肯,他也只会说没有。
只是这位小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总能蹦出他死都想不到的话。
“哦。”付施曳垂着眼,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低声念叨,“没有吗?”
说不定是藏得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就被后来发生的事钉得扎扎实实。她无比笃定齐泽谨就是有双重人格,且眼下彻底占了上风的,是那个厌弃她、连面都不肯露的人格。
零点,付施曳坐在宽大的床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微信的搜索框,敲下三个字。跳出来的页面一片空白,连个相似的昵称都没有。
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主动想联系齐泽谨。
可万一他这会儿正陪着亲近的人呢?贸贸然发消息过去,平白打扰人家,反倒显得自己不懂分寸。
指腹蹭了蹭冰凉的手机侧边,她最终按灭手机,关掉了翻找至一半的联系人列表。
时针慢悠悠滑向凌晨两点,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摆晃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齐泽谨还是没有回来。
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付施曳先给自己找了个足够合理的联系由头。
可那人是齐泽谨,恒创集团的董事长兼CEO,前呼后拥的,身边跟着司机助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新闻早就铺天盖地占满头条,哪里会等到现在都没动静。
理性的分析压不住纷乱的情绪,她还是重新捞过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从字母A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
第一遍翻到底,通讯录里两百多个人,从课题组的同门到本科的同学,再到各个合作过的教授研究员,扫了一圈,都没有。
她疑心是自己看漏了,或是对方的账号没改备注,藏在一堆网名里。
两百多个联系人,她又从头捋了一遍,遇见只有系统默认网名、没改备注的账号,就点进主页扫一眼朋友圈。
有的是常年不发动态的微商,有的是只发风景的摄影爱好者,翻来翻去,始终没有找到疑似齐泽谨微信的账号。
或许只是没有加微信呢,她又退出去翻手机通讯录,这里的联系人大多都标注了全名,很是规整。
她先拉到Q开头的分组扫了一遍,里面有两个秦姓的联系人,都是合作过的供应商,没有一个对得上。
指腹划着屏幕从头捋到尾,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和齐泽谨相关的号码。
答案摆得明明白白,她的手机里根本没有齐泽谨的任何联系方式。
可又忍不住疑惑,一个愿意让自己住进独栋别墅、安排专人伺候的朋友,居然连微信都没有加,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不对。她忽然反应过来,“朋友”这个身份从来都是齐泽谨单方面说的,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任何佐证。
她想起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那条搜索齐泽谨和温苡的条目,那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查对方的资料,而齐泽谨愿意收留她大概率只是看在导师温苡的面子上。
心口漫上来的失落真真切切,这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蒙蒙亮。
比起齐泽谨今晚不回,她更怕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别墅半步。
墨菲定律总在糟糕的事情上格外灵验。
之后的日子齐泽谨都没有回过别墅。
付施曳闹过一次脾气,她坐在餐桌旁不肯动筷子,陈管家在一旁劝了好半天。满心以为这样能让齐泽谨露面,最后只等来陈管家转达的一句话:“不要试图伤害自己换取男人的心疼。”
话说得直白,意思再清楚不过。
拿不吃饭当抗议筹码,说白了就是在绑架对方,既难看又没用。
想通这一点,付施曳从此按时按点坐在餐桌前吃饭,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陈管家也再不用站在一旁盯着用餐。
每晚十点,她准时回卧室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做出早睡的假象。
而现实是她整宿整宿地失眠,数着落地钟的滴答声,数到几千几万都毫无睡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好在整夜失眠耗光了所有精力,白天她总能在午后补上好几个小时的觉,脸色看着不算太差,没露出太多破绽。
为了让齐泽谨更放心,也为了填满空落落的时间,她让陈管家派人买回来大多数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甜甜的小蛋糕、包装精致的香槟玫瑰、成套的花瓶和插花工具。
偶尔她会忍不住偷听陈管家打电话,试图从一个人口中听另一个人说说话。
一次听见陈管家说:“付小姐最近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了,作息规律,白天就在院子里插插花,胃口也开了,除了正餐,每天还能吃不少甜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久到陈管家保持着举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出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她每天重复着晨起打八段锦、上午工作、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发呆的日子,脑子里关于过去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心底的空洞像住着蚀骨的虫,昼夜不休地啃噬心肺,到后来,连阳光落在身上也暖不透那片荒芜。
转机出现在第五周的周六。
入夜后没多久,天边滚起了雷声,一开始还远,像闷在鼓里的声响,慢慢就越来越近,震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
紧跟着是密密麻麻的冰雹,颗颗足有瓶盖大小,重重擂在玻璃窗上,像有千万人在外面用石头砸窗。
风裹着雨势卷过庭院,枝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别墅里的路灯彻夜亮着,暖黄的光穿过雨幕,照出漫天斜飞的雨丝和砸落的冰坨。
场面看着有些骇人,付施曳却觉得新鲜,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雷雨夜下冰雹的天气。
她本来坐在书桌前发呆,被雷声引到窗边,盘腿坐在地毯上,隔着玻璃看外面近乎末日的景象。
冰粒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摸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随手编辑两个字发了朋友圈。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一旁,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着外面,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风吹弯的玉兰树上,完全没注意到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
直到第三通电话打进来,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房子都似是晃了晃。付施曳身子跟着抖了抖,手掌撑在身侧的地毯上,余光才扫到亮着的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是个有些特别的名字:步亦。
她划开接听,按下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喂。”
“喂,你回豫城了?”男生声线干净清冽,背景里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没等付施曳开口问,那头又接着说:“刚刷到你朋友圈,今晚这冰雹下得也太反常了。”
付施曳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顿了顿才开口:“……嗯,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你了。”
步亦正叉着一块芒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滞住。他点回消息列表,盯着“付施曳”三个字看了好半天,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没打错啊……不对,声音也是你的声音啊。”
他只觉得离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荒诞的事,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真不记得我了?我是步亦啊。上次你被一群人追着跑,刚好在我朋友小区门口撞见你。”
“我被人追?”付施曳的心跳快了半拍,撑在地毯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这个叫步亦的人,好像知道更多她过去的私事,“他们为什么追我?”
“不是,你两个月前说回本科学校准备材料,这中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安全吗?身边有人吗?”
步亦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倒先连珠炮似的问起她近况。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个离谱的想法,该不会是之前追她的那帮人又找上门,给人打失忆了吧?
“我出车祸了,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付施曳听他不肯往下说,索性自己先解释清楚,“但你能不能先跟我说说和我有关的事?”
车祸,失忆。这两个词步往常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步亦消化了好半天,才慢慢稳住心神:“行,我尽量说仔细点。”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我朋友家,正要进小区的时候就看见你往这边跑,身后跟着四五个……”
“考虑到这是你的私事,我就没多问追你的人是谁。不过那帮人看着不像街头混混,倒像是因为私人恩怨找上门的。”
“站住,你爹欠的债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粗犷的吼声在脑中炸开,震得她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响。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夜,脚下是坑洼的石板路,喉咙因为剧烈奔跑干得发疼。
那些零散的画面像被狂风卷起的锋利碎片,一帧一帧往脑子里插。她整个人僵坐在地毯上,浑身都脱了力,微张着嘴艰难地寻着空气。
是的。那些人不是混混,他们追她是为了讨债。
“后来我们在车上聊起你导师温苡……”
“你还去过我家吃饭……”
“我还带你去了城郊的敬老院……”
耳边的声音渐渐拉远,周围的一切像隔了层雾,记忆碎片的回归让付施曳生理性地难受,像做了场噩梦,醒来时大汗淋漓,惊魂未定。
电话那头没了回应,步亦抬头看向窗外,冰雹已经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往下落。
“你还在听吗?”他问了一遍。
“……嗯。”付施曳声音发颤,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口鼻都呛了水进去,大脑也还处于混沌状态,“在。”
所以是她父亲慕骞欠了债,那些人才会追着她不放。
“没用的东西!”
“爸,以后我养你。”
“爸爸,我想你了,能见见你吗?”
碎片东一块西一块,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慕骞为什么欠债,欠了多少,又为什么要骂她没用,为什么记忆里的自己要用那种近乎告别的语气说想见父亲一面,难道见父亲一面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吗?
她想不明白。
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整个人像是被封在冰天雪地里,只能待在酷寒之地看见这世界微小的一角。
“别急,这种事急不来,越急越乱。”
听见对面愈发急促的呼吸,步亦大概能猜到她现在的状态,“你先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去熟悉的地方走走,说不定慢慢就想起来了。”
付施曳:“……嗯。明天再说吧,我要挂了。”
听到她这么说,步亦更不放心:“你身边有人陪着吗?我现在过去找你。”
“有,有人陪着。”付施曳撑着地面站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耐,“我累了,想休息,先挂了。”
“不是,等下我先……”
步亦话没说完对面已经挂断。
这会儿刚过一点半,整栋别墅沉在浓黑的夜色里,长廊的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巡逻的保安刚走完一轮,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大概十分钟之后才会绕回来。
付施曳翻找出熊逸之前给她的那串钥匙,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身上,踩着软布拖就出了卧室。
布拖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贴着走廊墙边避开监控直射范围,绕到侧面狭窄的后勤步梯。
楼梯间没开灯,她扶着扶手一路往下,停在一楼的洗衣房门口。
这段日子她闲着没事,把别墅里外的地形都摸清楚了。
这个角落是整栋房子安保最松的地方,只在天花板角落装了一个监控,镜头常年对着洗衣机的方向,几乎照不到通往室外的侧门。
她握着门把手慢慢往下压,推开时没发出半点声响。
从屋里出来,外面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气,一下子灌满了鼻腔。
墙边齐肩高的灌木丛层层叠叠,半遮住院墙上方的监控镜头。叶子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
只要速度够快,即使安保发现了也无济于事,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出租。
墙角立着园丁白天放在这儿的梯子,她搬来稳稳靠在围墙边,梯子落地时陷进湿软的泥土里,晃了晃才稳住。
四周静得只剩雨滴从树叶上滚落的声音,远处保安亭的灯光隔着大片绿植,她抓着梯子两边的扶手往上爬。
攀上矮墙时裙摆扫过墙头的青苔,沾了一片暗绿印子。围墙另一侧没有落脚的支撑,她蹲在墙头上犹豫了两秒,还是闭着眼往下跳。
落地时没站稳,膝盖磕在泥地里,蹭破了皮,她咬着牙没出声,撑着地面爬起来等车。
站在路边,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套,湿掉的裙摆贴在腿上,凉得她直打颤。
打车软件上叫的车没几分钟就停在她面前,车灯晃得她眯了眯眼。
“美女,大晚上一个人出来啊?”
付施曳拉开车门坐进去,抬眼扫过车内的后视镜,司机看着很年轻,烫着一头蓬松的卷毛,架着黑框眼镜,穿一件黄白格子衬衫,正透过后视镜不住打量她。
“麻烦开快一点。”她没接话,侧头看向窗外,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
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