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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书房(✓)   城西的 ...

  •   城西的别墅很大,脸生的陈管家带着付施曳里里外外熟悉了一遍,从一楼包括茶室和棋牌室在内的公共区、到二楼及以上的起居区,再到地下酒窖、健身房、汗蒸房,最后到庭院、户外花园、景观鱼池等等。

      “齐泽谨什么时候回家?”

      付施曳目光没在那些陈设上多做停留,耳边管家的介绍模模糊糊落不进心里。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把她送到别墅门口就驱车离开的齐泽谨,对方只丢下一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里”,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陈管家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直呼齐泽谨全名,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斟酌:“齐先生吩咐六点备好晚餐……大概率,先生约莫六点会回来陪小姐用餐。”

      付施曳没再追问,顺着花园旁的碎石小径往前走,一路踱到后院的人工溪边。

      溪水从高处引下来,顺着错落堆叠的天然石块层层落下,再沿着蜿蜒的河道慢悠悠淌开。

      岸边长着大片紫鸢尾,花瓣舒展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嫩黄的无名野花和翠绿的蕨类挨挨挤挤生在石缝里,层层叠叠铺到坡下。

      午后的阳光落在水面晃出粼粼的光,花叶上也沾了些暖意,整幅景致如名家笔下晕开的油画。

      溪岸的卵石个个有磨盘大小,被水流磨得墩园,半嵌在草皮里。她挑了块最光洁的坐下,石面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暖融融地透过布料传过来。

      “真美啊。”望着眼前的景象她脱口而出。

      “是啊。”陈管家站在几步外,顺势接话,“和小姐您一样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付施曳睁圆了眼,她侧过头望向这位神态和善的管家,对方脸上带着本分的笑意,不像是刻意讨好。
      她弯起眼睛,笑着道了声谢,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

      一路逛着,付施曳旁敲侧击问了不少事。

      比如这栋别墅平时少有人住,齐泽谨此前从不在这儿过夜,只偶尔周末过来逗留半天。之前倒是带过一位姑娘来这,不过那天陈管家刚好不在,听说只有一个叫刘群的女佣和那位姑娘说过话。

      说到这儿陈管家蹙起眉,脸上是几分费解,像是这事琢磨了好久都没想通:“说来也怪,那女佣本来做得好好的,手脚麻利也懂规矩,偏在昨天递了辞呈,说走就走。”

      话头越扯越远,陈管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姑娘是自家先生亲自送过来的,关系恐怕不一般,他在这位付小姐妹面前提起另一位……

      他话音忽然收住,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随即带着歉意补了句:“是我多嘴了,付小姐别往心里去。”

      “啊,没有没有。”

      付施曳连忙摆手,指尖捻了捻身侧的草叶。她虽然听出那位姑娘在齐泽谨心里的特殊,不过确实没往心里去。

      整个下午,付施曳都由陈管家陪着闲逛。大概是因为到这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离六点的晚餐时间只剩两个小时,身边也有人搭话,也就不觉得时间难捱。

      但当厨房里的菜肴全数摆上餐桌,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六点,齐泽谨却还没露面,时间忽然就拖得漫长起来。

      陈管家记着齐泽谨临走前的吩咐,几次上前劝付施曳先用餐,可她都笑着摇头,执意要等齐泽谨回来。

      陈管家来客厅来回踱步,一颗心跟着悬起来,暗悔刚才不该把回来的时间说得太笃定,万一这位付小姐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回头自家主子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六点十八分,齐泽谨终是迈步走进大厅。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

      陈管家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付施曳听见声音就从餐椅上站起来,按熄手机屏幕快步走上去,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今天累吗?”

      她声音软甜清亮,像春日的缕缕暖阳,齐泽谨紧绷的下颌松了松,那点变化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又落回她脸上,淡淡应了声“嗯”。

      “不是让你先吃不用等我?”他说着往餐厅走,刻意放缓了脚步。

      付施曳像只快活的小雀跟在他身侧:“我也没等多久啊。”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齐泽谨一坐下付施曳嘴上就没停过,手里拿着筷子,碗里的饭却没动几口,一会儿说后花园的溪流景致好,一会儿又聊聊下午看的书,说里面的插画很好看。
      她绕了好几个弯,铺垫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才轻声托出一句:“你不在的时候怪无聊的。”

      如果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分开这短短半天,她有点想他了。说完她悄悄抬眼扫了下对面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耳尖悄悄泛了红。

      听见这话齐泽谨咀嚼的动作顿住,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那句藏着依赖的话像股热流漫到心口,可心底的恨意紧跟着翻涌上来,冰冷的、尖锐的,很快就盖过那点微薄的温度。

      他提醒自己别当真,等对方恢复记忆,她就又是那个学不会爱人的付施曳。于她而言,他唯一的价值是遇到债主的时候能为她挡上两刀。
      他不怪她,懂得借力保护自己是聪明的选择。可他终究做不到对这份凉薄无动于衷,做不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靠近,还能心平气和地回应。

      付施曳半点没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这时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跳着“惠倾师姐”的备注。
      她立刻拿起来看,还没点开消息详情,就见对面的人放下碗筷站起身,说吃好了,要去书房处理点事。

      “你……”她话刚出口,满脸是猝不及防的茫然。明明才动了没两口饭,怎么会吃好了?可她后半句还没说出口齐泽谨就已经大步走出了餐厅。

      想来是真的有急事要忙吧。付施曳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注意力落回手机屏幕。

      想来这位惠倾师姐应该就是导师温苡课题组的人了。对面发来的消息里说,她刚住院那阵,课题组的人约着一起去探视,到了医院才知道她转去了私立医院,没见上人。这次发消息是想问问她有没有出院,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付施曳没急着回复,先点进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想看看自己和这位师姐以前交情深浅。

      两人的对话不算多,大多是约晚饭的消息,偶尔会分享些奇奇怪怪的资讯。
      有“坪阳再生人”的报道,有□□相关的外星人言论视频,还有一篇文章,讲诺奖科学家的信仰统计,声称进化论从未成为学界主流。
      内容杂七杂八,看得出来是关系亲近才会随手分享。

      她又退出去,翻了翻和组里其他师兄师姐的对话,大多是公事公办的工作安排、文献分享,很少有私人闲聊。对比下来,自己和惠倾师姐的相处已经算十分亲近了。

      弄清楚这些,她指尖才落在键盘上,打字回复。先说自己已经出院,在朋友家休养,也如实说了自己车祸后失忆的事。

      惠倾那边反应很惊讶,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情况,紧跟着发来一堆专业文献PDF和课题组的protocol压缩包,最后留了句“看不懂随时问我”。
      惠倾还说如今学术圈浮躁,不造假都难发顶刊,而她之前做的不少工作都扎实可重复,是组里非常有天赋的人,叮嘱她一定要继续在这个领域走下去。

      付施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一阵发烫,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
      熊逸跟她说过,父亲慕骞前段时间因失手伤人入狱,如今在冀京洪山监狱。可她还有疼她的妈妈、要好的闺蜜熊逸、照拂她的师姐,还有……齐泽谨。

      她不是没想过立刻去探视父亲,可熊逸再三叮嘱,没恢复记忆之前不要去。她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见了面反而让里面的父亲跟着操心,不如等情况稳定些再说。
      她听进去了,只能把念想压在心底。

      惠倾约吃饭的邀约她想都没想就应了,时间定在明天晚上。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下来,夜色裹着整座半山别墅。远处的城市灯火缩成点点星光,近处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四下很静。

      人声散去,书房只亮着一盏意大利手工台灯,暖黄的光圈住书桌那一块区域,余下的角落都隐在昏暗里。

      无心办公的人仰头靠在椅背,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中部,骨节分明的手腕懒懒搭在腿上。
      散不开的愁意比这夜色还要浓重几分。

      一道门板隔开两个空间,门外的人则揣着心思静静坐在客厅,和门内的沉郁遥遥相对。

      怕打扰齐泽谨工作,付施曳吃过晚饭就只在客厅待着,想等他忙完道声晚安再睡。她以为顶多一两个钟头,可足足等了四个多钟头也没见书房的门打开。

      四个多小时里她坐立难安,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边看夜景,再踱到书放门口,又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赶紧折回来。
      心里翻来覆去纠结两件事:要不要敲书房的门,就说两句话也好;可真敲了门,又该说些什么,会不会显得太冒失,耽误他正事。
      心跳跟着乱了节奏,一下快过一下,全是纠结和忐忑。

      “怎么忙这么久。”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走到客厅茶几旁,蜷着腿坐到地毯上,又一次按捺住了敲门的念头。

      茶几上摆着刚开机两分钟的笔记本电脑,是她等了四个钟头后做的决定。她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哪怕玩会儿小游戏或者看会儿资料也比空坐着强。

      出院那天熊逸替她回了趟出租屋,收拾了些常用的东西带过来,这台电脑就在其中,存了不少数据和资料。

      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只有科研软件和两份文件夹,连个音乐播放器都没有,看得出以前的她是个把生活过得极简的人。

      她点开浏览器,打算下个小游戏打发时间,也顺便试试自己的专业能力还剩多少。

      地址栏下方排着一串收藏的书签,暨大官网、校园网登录入口、学校邮件系统、文献数据库……扫一眼就知道都是学习工作常用的站点,整齐地分门别类。

      她把光标移到搜索框,还没输入内容,六条历史搜索记录自动弹了出来,按时间倒序排列着。最末一条赫然是两个名字并排——“温苡 ,齐泽谨”。

      一个是放在心上的人,一个是自己的导师,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名字,怎么会放在一起搜索?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中那条搜索记录。

      页面跳转开,一行行文字撞进眼里,带着点隐约的熟悉感。

      温苡,脑机接口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脑计划’首席科学家,脑控未来首席研究员,曾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主持国家级项目100余项,发表顶刊论文……据悉,温苡与齐泽谨为母子关系。

      付施曳的目光定在屏幕“母子关系”四个字上,半天没挪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零星的记忆碎片浮上来,拼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之前她跟熊逸打听齐泽谨是不是单身,熊逸作为齐泽谨的朋友竟然答不上来,而且熊逸起初明明很排斥齐泽谨和自己走得太近,两人看着并不像相交多年的好友。

      现在想来,一切好像有了答案。

      说不定最早认识齐泽谨的人不是熊逸,而是自己,而牵线的人正是导师温苡。
      这么说来,失忆前她和齐泽谨不过是普通的师门交情,齐泽谨如今肯出手相帮,安排她住在这里,应该全是看在她是温苡学生的情分上。

      只凭着这层关系就肯费心帮衬,实在是个心善又体面的人。

      她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心口忽然暖烘烘的,像装了个太阳。

      等齐泽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他本以为这会儿付施曳应该已经睡了,没有料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用LoRA微调模型,看样子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检测一下大脑目前的专业储备。
      还是那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性子。

      “怎么还不睡?”齐泽谨走到她身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

      他出声还是突然了些,付施曳吓得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抚着胸口,说话都有点结巴:“没、我就是,睡不着。”

      她其实是想等他出来说说话,喜欢的人就在同一栋房子里,几步之外,怎么睡得安稳。
      这些真心话都到了嘴边,又被羞意压了回去,绕了个弯,最后只吐出一句轻飘飘的睡不着。

      “睡不着?是哪里不舒服吗?”齐泽谨没往别处想,只当她车祸后身子还没养好,当即蹲下身和她视线齐平,仔细查看她的状态。

      这份不加掩饰的紧张和关心完全是下意识的,付施曳撞进他担忧的眼眸里,有些发怔,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往生病上想。

      本想脱口说自己没事,就是单纯不想睡,可眼前这人平日里冷得像冰,此刻眼里却全是真切的担忧和呵护。

      她贪恋这份在意,贪恋对方眼里只有自己的样子,竟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声如蚊呐:“有点。”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齐泽谨当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医护楼那边的电话,吩咐医生和护士立刻赶过来。付施曳才想起,这一片别墅区配了独立的医护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她张了张嘴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先涌上来的不是谎言可能被戳穿的心虚,而是一阵恍惚,脑子里莫名冒出“误闯天家”四个字。

      好在脑子还转得动,等齐泽谨挂了电话俯下身凑近了些,问她具体哪里难受。即使她浑身烫得快要冒烟,可还是硬着头皮抬手指了指自己红温的脑袋,破罐子破摔:“想你……算不舒服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静止了。她脸烧得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冒出来一堆杂七杂八的知识点。
      古人认为心脏而非大脑才是思维器官,是思考、思念、情绪的源头,所以“想、思、感、情、忧、愁、惜、悔”等所有和心理、想法、情绪、思念有关的字都是心字旁或者心字底。
      莫名其妙的知识点,莫名其妙地涌入脑海,她莫名其妙地将手指移到了心脏的地方:“这儿想。”

      心跳得厉害,一下下撞着肋骨,出口的话都飘成了气音,连带着手都跟着发颤。她整颗心悬在半空,等着他的回应,又怕听见他的回应。

      刹那间,齐泽谨才意识到身体会有这么不受控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心跳和呼吸一下乱了节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里某种物质在飞速飙升,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失控,耗氧量急剧攀升,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快要将他吞没。

      “付施曳。”他看着她低声唤了一句,嗓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对不起。”付施曳无措地张了张嘴,眼神怯生生像只受惊的小鹿,“我……”

      那声对不起飘进耳朵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齐泽谨却完全听不进去。他闭了闭眼,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地闪过,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第一次,她拨通温苡的电话坦然挑明自己和慕骞的父女关系,倔强地朝他仰起头:“不是要威胁我吗齐泽谨?”

      第二次,她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吧用尽力气喊:“齐泽谨你给老子过来!”

      第三次,她醉得睁不开眼,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吩咐他:“去把账结了。”

      第四次,她蜷在公交站里侧的地面上,浑身酒气,掏出一把小刀塞到他手里:“你守着我。”

      第五次,她删掉他录的视频,过后挑衅般告诉他视频可以从回收站恢复。

      第六次,那天沙滩上只剩海浪卷过沙粒的声音,她谎称小区停电要跟他同住,他不同意,执意要送她回家,她就赖坐在沙滩上不肯走,说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第七次,被强吻的人哭得双眼通红,却还硬撑着,认真答他的话:“我一直很厉害。”

      第八次,书房里她低头翻看着书,他问她准备怎么赚第一桶金,她说要夺他家产。

      最近一次,她指着心脏说想他。

      再睁开眼时,眼底是强忍后的红,布着细细的血丝。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付施曳读不懂那双眼的情绪,分不清那是不是恨,只觉得深不见底。对上她满脸的困惑和无措,齐泽谨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和苦涩。

      回忆终究只惩罚牢记的人。

      撑在地上的膝盖缓缓抬离地板,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径直转身离开。

      电脑屏幕还亮着,映着垂下来的脸,剩下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还有一声又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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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我不是小动物》 步亦×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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