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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野莓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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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兽血的余波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个被收回典赐的烬牙人名叫卢埃里。卢埃里被抬回部落后,浑身抽搐,手指蜷成鸡爪,掰都掰不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血痕。高烧烧得他胡话连篇,一会儿喊“救命”,一会儿喊“还给我”。
旁人惊问怎么回事。
他的两个同伙不是烬牙人,把山上的事连同“典赐被收回、兽血被抽离”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俩当时还能起来再战,但一看傅绝那冷得不像人的样子,都吓得装死。还是徐澈赶到,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将三人送回部族。
「典赐,居然能被收回?」
「兽血也能抽离?」
烬牙部族当天就炸开了锅,众人纷纷怒斥那两人胡说八道。但烬牙医生很快证实,卢埃里确实已失去烬牙天赋。至于烬牙兽血被抽离,还未得到验证。
只说傅绝。
他蹲在小溪边洗脸。
他心火在烧,昨天给了卢埃里那一掌后,身体里有一团暗红色的火就被勾出来了,一直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火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徐澈跑过来一脸震惊:“真离谱,他们说你收回了典赐。”
傅绝把脸上的水甩干净:“应该是。”
徐澈惊了:“收回典赐这种事,我都没听说过,难道是焰启至上的权能吗。”
过了不久,族长急匆匆地走进来,询问傅绝到底怎么回事。原来卢埃里的病情更严重了,已经一脚踩进黄泉里了。
族长着急:“他们说什么收回……”
傅绝复述昨天卢埃里的话:“我只是成全他的想法而已。”
族长一开始以为族人在胡说八道,听当事人直接承认,脸上变化了好几种表情,最后冲傅绝深深一鞠躬,为卢埃里的口不择言道歉,又解释那人性格极端才会如此,并不是所有烬牙人都如此怠慢至上和自己的血脉。
“无论如何,卢埃里已得惩罚,有没什么办法救他一命。”卢埃里现在已呼吸不畅濒临死亡,族长是为这事来的。
傅绝甩干净手上的水:
“抬他去新兽灵殿,跪在兽形至上的面前求祂原谅。然后离开烬牙雪山,别再回来,他就能活下去。”
“离开雪山?”族长愣了。
“是的,他失了兽血,失去了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傅绝遥望雪山之白,“他不再被兽血束缚,也不再被兽血护佑。”
族长喉结滚了几下没说出话,冲着傅绝一施礼。
左脚拌右脚离开了。
卢埃里很快被抬到新兽灵殿前。
大半烬牙人都来了,围在殿外,鸦雀无声。卢埃里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虚汗,眉骨上那道火焰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对着兽形至上的雕像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磕完最后一个,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旁边的人将他扶起来,半信半疑送出雪山。
没想到离了雪山,卢埃里居然不抽搐了,呼吸也顺畅了,行动自如跟常人没有两样。
族长:“你走吧。”
卢埃里浑身颤抖,仍嘴硬:“我只是说出了大部分烬牙人的想法。”
族长一巴掌甩过去:“那只是你的想法。”
卢埃里被打得跌倒在地,还是勾起那死不悔改的笑:“哈哈哈,假如我真的失去兽血,那我就自由了,多好啊。”
族长:“嗯。”
卢埃里:“多好啊,自由了。”
族长微闭了一下眼睛:“兽血不是烬牙人的全部,但兽血是你的全部。你当初以兽血赢得典赐,赢得了指挥官名誉。你仍不知足,嫌自己不是唯一。你扔了三次火,获取那蝇头小利,以为是自己的能力。你很快就会明白,那也是烬牙兽血给予你的。”
日光正烈,仲春的烬牙万物萌生。
傅绝胸口的火还在烧。
叶见曈和江星辞回来了,两人跟着傅绝徐澈从野生动物园一路来到雪山。感觉龙血树的手伸不到这里,这几天结伴探索雪山的地脉,路上听说了「典赐被收回」这件事,全烬牙人都在说想听不到都难。
两人正询问怎么细节。
几个烬牙人来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袖子撸到胳膊肘。
汉子的眼睛里全是火:“兽血怎么可能抽离,他肯定是用什么科技手段骗了他们!说,你用什么法子让卢埃里变成了那样!”
傅绝直视:“他不想要这一脉兽血,你们也不想要?”
其他人悚然,不自觉退后。
“你!我们烬牙的事轮不到你管!”汉子的声音更大了。
傅绝体内的火焰又一次翻涌,难得露出郁躁的神色:“你们不是讨厌这一脉兽血吗,我可以帮你们全部抽离!”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后退,没人敢接话。
汉子硬撑着嚷嚷:“我……谁说讨厌,我生是烬牙人死是烬牙鬼,我们烬牙的事,你少插手!”声音已低下去。
此时一个老人过来,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华丽的旧袍子,劈头就训斥汉子和其他几人不讲理,怎么能对徐澈的尊客这种态度。其他几人立刻借坡下驴,闲扯两句两脚抹油跑了,汉子见状也不莽了,灰溜溜跟着走了。
老人是守殿人。
正统名称是祭殿守护,地位甚至在族长之上。
能当上祭殿守护,首先天赋了得。比如这位祭殿守护就曾是烬牙第一,被焰启之前的至上典赐过。他的实力比焰启典赐过的所有人都强大,也就后来被徐澈赶上了。
守殿人看着傅绝:“这些孩子都不懂事,尊客不要介意。”
“嗯。”
“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傅绝没有否认,蹲身继续以冰凉溪水浇脸。守殿人没离开,徐澈不好让他站着,搬来一个凳子让他坐下。
“烬牙历史上也有过这样的事。”守殿人的声音很慢,“两千年前,某位至上收回过烬牙的典赐。不过,兽血抽离是第一次听说。普通人,也能做到至上的权能吗?”
“……”
傅绝的心火烧得一阵一阵的心烦意乱,也解释不了怎么回事。
徐澈替他解围:“他是天赋力很强的地脉师。”
“地脉师或许可以改变地脉里的一切。”守殿人可不好糊弄,“但是从没听说,能改变现实的烬牙兽血。”
此时,江星辞突然插话:“两千年前,那位至上为什么收回你们烬牙的典赐,也是发生了什么吗?”想引开话题,免得守殿人咄咄逼人,把傅绝的实话逼出来。
守殿人沉默半晌:“烬牙人记录中,起因是有人背叛了至上。”
江星辞:“实际呢?”
这一段历史的真相,只有历代族长和守殿人清楚。两三千年前,至上的行宫从沧澜搬到宸京。历史记载,只是一两句话,其实是沧澜和宸京长达两三百年的争夺,中间还有垣州时州的拉扯。
只说最关键那年。
那位末代至上权能不强大,在权势的拉扯间风雨飘摇,只能仰仗烬牙护卫的忠诚。
然而烬牙叛变了。
当年的烬牙族长率领全族背叛了至上,让宸京成功地将至上“掳”走,沧澜也从此失势。
不提两个州的龃龉,只说那位至上痛恨烬牙的背叛,当时收回了烬牙的典赐。这一举大伤了烬牙的元气,但最伤的是,烬牙不再是至上的守护。烬牙自食其果,追悔莫及,从数万人没落到现在的千余人。
守殿人长叹:“历任至上皆仁慈,纵然大逆,也只是剥夺典赐。”说罢起身,慢慢离开。
傅绝心里的火忽然没那么烧了。
守殿人走出不远,就看见了族长在一棵树下。族长脸色不太好:“您怎么跟他们都全撂实话啊,要知道,他,他们……”守殿人叹息:“坦白从宽,赌一个仁慈。”
就说傅绝燥热,徐澈给他冰了不少雪糕,还兴致勃勃地做特稀奇的野莓碎雪糕。傅绝才拿出一根奶糕,想凉快凉快,就见老族长又来了,他的头又开始疼心火又开始烧,心想这还有完没完了。
老族长倒言简意赅:“卢埃里已出雪山,看来确实没有兽血了。”
傅绝含着雪糕:“唔。”
老族长:“前几天,你问我烧毁老殿的事。关于辛安辛枢长,我又想起了一点儿。我原本就不同意挪老殿,是辛安说,至上的根在烬牙。但烬牙雪山太高,如果能把根再往下挪一挪,就让周围的地脉全都变得更稳定,能利惠更多人。”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大家好。
傅绝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老族长离开后,江星辞嗤笑一声:“怎么都来说实话了,老头不是后悔了,是怕了吧。”
傅绝:“他怕什么?”
江星辞:“族长和守殿人应该受到消息,知道你可能是焰启归来。他们见识了一个卢埃里,怕你会把所有烬牙人的兽血收回去,所以赶紧来投诚呗。”
傅绝:“心眼真多。”
江星辞弯了他一眼:“我替你琢磨,你还嫌我心眼多。”
傅绝无辜:“我说他们心眼多。”
总之,烬牙雪山是不能再待下去了,龙血树的人迟早会摸过来。徐澈是什么都不知道,野莓碎雪糕刚成型,就看见守殿人和老族长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又走。再一听龙血树可能会摸到这里,整个人都有点懵:“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傅绝:“该走了。”
徐澈将雪糕伸到傅绝的唇边:“吃完这根吧,费好大劲在山顶采到的。”傅绝唔了一声,抬眼,看见徐澈的眼眸闪亮,正对视,听见敲门扇的声音,江星辞斜瞥两人,懒懒地说:“见曈问你们,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