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的容器》糖霜橘子皮

3、第 3 章

　　3.

　　“你们这一票赚大了。”便利店老板是个老头，扯了塑料袋，把面包等一股脑儿扫进去。
　　“嗯？”傅绝漫不经心。

　　老头撇嘴：“这半年来「破障」的，没八百也有一千。来的时候个个能耐，说三天搞定；走的时候，嚯，没一个用腿的，全是躺回去的。”

　　大大小小有几十家协会或公司栽进去，折了口碑。
　　雀城忆障的官方委托费。
　　也因此滚成天价。
　　学院接手时，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传说中的叶首席也摔个大跟头。

　　老头半是羡慕半是酸：“该你们挣的钱，羡慕不来。毕竟，叶见曈受过「流火典赐」，让普通人怎么比，就没法比。”
　　傅绝：“流火典赐？”

　　脑海中忽闪过一丝熟悉，他随口问那是什么。老头是个话痨，恨不得有人接个茬，问一句答三句，那劲儿比买他东西的热情还大。

　　老头：“你连「典赐」都不知道，这是常识啊。”
　　傅绝：“我记忆出了问题。”

　　老头了悟，带点儿同情：“明白明白，你们这种职业，成天跟地脉异常打交道，记忆出点岔子不稀奇，静养两天就好——说到流火典赐，嘿，你可问着了。我年轻时专程跑过一趟上京，就为亲眼瞧瞧。”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雨雪交加。
　　中央大广场前，十位遴选出的年轻才俊，一字肃立。
　　而后，那位至上现身。
　　伴随庄严的音乐，他走到第一位青年跟前，伸出食指，点在第一位年轻人的额心。

　　老头眉飞色舞：“当时，轰，风起突变，漫天流火。那个年轻人一下子绷直身体，脖颈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瞬间充血……你猜怎么着，他的个子蹭的一下就往上拔了几十厘米，诶哟嘿……”

　　“呵呵。”
　　一声嘲笑传来。

　　两人下意识转头，叶见曈不知何时停在门外。他没穿外套，只一件骨瓷青高领薄衫，脖颈修长，锁骨凹陷的阴影清晰。半个人浸在夜色里，卷发漆黑，显得俊脸尤白。

　　正儿八经的有经验的来啦。
　　老头一缩脖子，讪笑：“这些都是听朋友说的，我那次生病没去成。”他搓搓手，顺势就把话头递了过去，“叶…首席你给说说，那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叶见曈撩起眼皮，结霜的眸子空茫茫扫过来：“就是被指头碰了一下，跟被蚊子叮了没两样。至于变化，呵，流火给不了你什么天赋，只能把你骨子里本就有的东西，变得更强而已。”

　　比如他天生就有勘破忆障的能力。
　　流火典赐，让他更强。

　　给这么一说，挺牛逼一荣誉立时索然寡味。便利店老板都怀疑自己多年来的憧憬了，使劲挠头，嘀咕：“不能啊，要真这么没劲，那么些人挤破头抢个什么劲儿？”

　　叶见曈不接这一茬，说想吃新鲜的粥。
　　聊天中断。

　　傅绝走了两步，听身后没动静，回头，叶见曈还立在原处。傅绝怔了一秒，折回去，刚伸出手臂，盲杖已经抬了起来，杖尖不偏不倚，点在他伸过来的手腕上，很准。

　　“牵着。”叶见曈说。
　　“啊？”

　　叶见曈觉得自己在驾驭导盲犬，傅绝觉得自己在遛狗，两人都感觉良好。

　　喝粥时，傅绝问起「流火典赐」。
　　叶见曈兴趣缺缺。

　　多问两句，叶见曈就吊起眉梢：“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自己搜一搜，或者找本书看，比问我强多了。”

　　酒店的隔音差。
　　半夜，傅绝被铃声吵醒。

　　隔壁叶见曈带着浓重睡意和火气的声音一字不落地砸进耳朵里：“谁……电源拍卖？呵，不需要！……我到了极限？有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比我还清楚？……谈可以，先说你是谁……”后边声音压下去，听不清了。

　　次日。
　　醒来已中午。

　　前台小姑娘说，叶首席一早和学生出发了，谈什么委托，让傅绝自个儿在小镇溜达着玩，下午两点回来就行。

　　这首席当得跟陀螺似的，一天都不歇。
　　傅绝吐槽。

　　医生说「多看看，多走走。找让你觉得眼熟的东西，人、地方、气味都行。熟悉感是记忆的锚点。」傅绝试了，从街头走到街尾，看人，看招牌，看初冬枝叶稀疏的树杈。

　　没有。
　　没有任何东西钩住记忆。

　　不过，无所谓，他本就不执着于想起什么。小镇不大，可人多，哪哪都是人，傅绝很喜欢这种热闹，充实而无需思考的包围感，恰好填满了记忆的空洞。

　　一碗热汤粉下肚，逼出一身汗。
　　浑身的虚乏感冲淡了些。

　　傅绝突然想起「流火典赐」，昨天闪过那么一丝丝熟悉感。这话题，叶见曈不愿聊，没手机不好查。

　　他走进一间二手书店。

　　“典赐的常识？那有什么可看的。”书店店员信手抽了一本《流火散记》，“这是老作者，亲历过典赐现场，追访了十几位受赐者，夹杂些趣闻轶事，有点看透。”

　　傅绝倚靠着窗翻开。
　　直接看流火篇。

　　惊讶的是，该作者描写的「流火典赐」场景，居然跟便利店老头说的差不多，流火漫天，相当震撼。难道叶见曈说谎了，傅绝饶有兴致地看下去。

　　「至上，拥有强大权能。」

　　「每一届至上的风格癖好各不同，典赐形式也不同。」
　　「上届是盛焰，这届是流火。」

　　「至今被流火典赐的天之骄子极少，我知道的有以下十数人：……雀城叶见曈……」「凡被典赐者，天赋壁垒被彻底击穿，精进一日千里。他们中绝大多数，不出十年便成一方巨擘，执掌权柄，定义规则。」

　　「上一届的至上，典赐近万人。」
　　「当然放眼天下依旧是百万里挑一的稀少。」

　　「因此典赐之争堪称天骄陨落与升腾的修罗场。非大毅力、大气运者，没有承受流火的资格。」
　　「羡慕不来。」

　　通篇看下来就是大写的羡慕。

　　这书出版于五六年前，傅绝问：“现在被流火典赐过的有多少人了？”

　　“这谁知道，大机密啊，估计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了吧。”店员把零钱递给他，忽然眉飞色舞，“你知道叶见曈吗，他就是受赐者之一，昨天刚破了雀城忆障呢。”

　　知道。
　　走哪儿都能听见人们在议论。

　　傅绝只是吃顿饭，就把他的履历听得一清二楚：

　　叶见曈，一个普通的雀城学子，十二岁天赋被发现，特招入学。短短三年，冠绝全院。十五岁时力压原来的榜首，一举夺下「流火典赐」资格。而更令人咋舌的是，如今已尊为首席，为了故里，毅然打破禁律踏入「雀城忆障」，最终成功了。

　　要知道，破妄师的禁律：绝不能踏入故里的忆障。过往越深，牵绊越重，轻则迷失自我，重则魂飞魄散。

　　傅绝忽然觉出不对：“等等，他不是……看不见吗？”
　　店员就是雀城人：“得了典赐后，才失明的。”

　　这样吗。

　　店员见他还懵懂：“对于破妄师，这求之不得啊。你再有天赋，进忆障也是隔层雾。叶见曈得了典赐，破除壁垒，把忆障里的一切看的明明白白，才能年纪轻轻就达到巅峰……凡事得有点代价，人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在雀城忆障里，叶见曈浑身字符狂涌，唯有双眸真切，炯炯流光。
　　此为代价，亦是天资。

　　时间很快到了2点。
　　得回酒店了。

　　店员又赶紧介绍了一本也很适合「失忆人士」看的书，说不定就打通记忆了呢。傅绝跟着他往后排走。最里边书架，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挑书。

　　他衣着时尚，有明星般的帅气姿容。
　　粉色短发泛着细闪。

　　他侧过脸，悠了傅绝一眼，睫毛微微挑起一丝午阳，光影在眸子里晃了晃。怎么说呢，整个动作是有点儿作。可偏就这点做作，跟他那身明星似的闪亮气质统一得恰到好处。

　　店员：“抱歉，让一下。”
　　傅绝隔远了等。

　　不巧的是，要拿的《浮州生存，你应该知道的999件事》，就在粉发男子的手里。不等店员开口，粉发男子托着书脊，冲着傅绝一勾唇角：“这本好。别说你只是失忆，你就是穿越、重生、天上掉下的外星人，看完这本也成地道的浮州人了。”

　　傅绝：……
　　这位是听了全程吗？

　　书掂在手里，还带着淡淡香水气味。傅绝买了书，飞快出书店，距离两点只剩一两分钟了，他对时间约定有一种恪守。

　　他离开后。
　　粉发男才慢悠悠走出书店。

　　一位半大小孩的风风火火跑来：“遥哥，查过了，咱协会没有傅绝这个人。”
　　粉发男子睫毛微抬：“别的协会或公司呢？”

　　“合作过的都没有。”
　　“不可能。凭他肉眼看见地脉、徒手搓法器，随随便便就能压制异常的这手本事，放在哪里会都能亮瞎狗眼。可能失忆忘了原本的名字，你扩大范围，悄悄的查——不要搞得满城风雨。”

　　小孩一拍脑门，声音都劈了叉：“完蛋了。我刚刚，挨个儿打电话问的。还、顺手把那张正脸吸氧照，一起发了。”
　　粉发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