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96、自始至终 一时间，二

　　一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
　　路煜宁怔忡之下，立即歉然道：“阿芷，我不是在夸奖楠楠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暗示什么，呃，这只是个巧合……”
　　他还以为她这般古怪的反应，仍是因为当年和沈楠不睦的关系。
　　但苏韵芷现在哪还会纠结那个。
　　她连忙打断他的惴惴，问道：“你确认是这盘带子吗？沈楠唱的，和你儿时听的，就是这一盘？”一边说，她一边打开自己的玻璃柜，将磁带从盒子里取出，塞到路煜宁手里让他细看。
　　其实路煜宁根本不需要“细看”。
　　这盘儿歌磁带，他拿在手里把玩了无数次，标签上印着的卡通鸭子——达达鸭的形象，几乎已经深入骨髓。即便苏韵芷的这一盘方才是放在磁带盒里的，但封面上的图案是一样的，绝没有认错的可能。
　　不过为了安对方的心，他还是翻来覆去打量了几遍。
　　最后给出肯定的结论：“就是它没错。”
　　苏韵芷还不死心，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沈楠是怎么和你说的呢？她亲口说这盘磁带是她唱的？”
　　路煜宁眉峰轻拧，察觉到不对劲，沉声道：“磁带有问题？不是楠楠唱的？”然多年来的固有认知已经局限住了他的思维，他下意识的不信，“不会吧，是不是你弄错了什么？”
　　苏韵芷还不肯说谜底，只是催：“你先把当时情况告诉我。”
　　压下自己的满心疑窦，路煜宁回忆片刻，便将当年情形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我和楠楠成为朋友的契机，其实就是这盘磁带。”
　　那是他高一发生的事。
　　某天放学，他如往常一样骑着单车回家，如往常一样自某条地下隧道中穿过。
　　有所不同的是，那天他遇见了“卖唱”的沈楠。
　　怀抱着一架木吉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一头短发利落洒脱，当时的沈楠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倚着脏兮兮的墙壁，旁若无人地自弹自唱，悠游自在，潇洒不羁。
　　歌声乘着风声入耳，音痴如路煜宁，分辨不出她唱得是好是歹，更对这种热闹无甚兴趣，踩着车子踏板径直往前。
　　然而擦身而过之际，余光的一瞥，他忽的瞧见了对方的面容
　　——似乎是……非常稚嫩的一张脸。
　　他心中一动。
　　把自行车停在一边，他凭借自己高高的身量，轻易挤进了围观人群里，此时也能看的更加清楚，这位“卖艺少女”果然尚未成年，看面孔、看校服，差不多也就和他一样大而已。
　　或许是出于自身家庭的原因，当时看到这一幕的路煜宁，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该是多糟糕的环境，才会逼得一个稚龄少女独自走上街头、坎坷求生呢？
　　他瞬间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受。
　　甚至，对方的情况更糟，他的父亲虽说不管他，起码生活费还是给的够够的，但眼前这个女孩却……
　　想也不想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纸币，弯腰放入女孩身边的吉他盒里——得亏当时手机支付还没有全面普及，还能拿的出些许纸钞来。
　　放完了钱，他转身要走，衣摆却被拉住。
　　“诶，等等啊大金主~”女孩笑得眼睛弯弯，语气蕴着调侃的意味，“这么大方，那就点首歌吧！我总不能白收你的钱！”
　　路煜宁摆手说“不了”，仍是要走，但女孩却不依不饶：“那你把钱收回去吧，我可不敢要你的了。”
　　……想来，卖艺也有卖艺的自尊吧。
　　路煜宁如是想着，只好速战速决，赶紧点首歌好脱身，但音痴本痴对音乐素来没兴趣，一时间叫他想首歌出来，还真是犯了难。
　　最后他报出了一首儿歌，也就是他幼年听惯了的那盘磁带中的一首。
　　沈楠睁大眼睛，复又笑得狡黠：“那你可听好了呀！”
　　素手拨弦，腕骨上的蝴蝶纹身振翅欲飞，和着轻快琴声，她一字不差的把儿歌唱完了。
　　路煜宁跟着旁人一同鼓了鼓掌，本欲离去，却又听女孩儿语带得意地说：“唱儿歌我可在行了，当年我还发行过一盘儿歌磁带呢！”
　　这么一句话，登时把路煜宁的双脚黏在了原地。
　　不敢相信这个世界这么小，不敢相信一切有这么巧，于是他强行按捺下心头的激动，按着磁带上的曲目顺序，一首一首点过来。
　　沈楠亦是给面子，一首一首地唱，就这么“对账”对到中途，她忽而明白了，恍然道：“你是不是……听过我的那盘磁带？封面是一只达达鸭，对不对？”
　　再对也没有了。
　　当时的路煜宁感慨万千。
　　他万万没想到，在儿时给予他希望的、清脆嘹亮的歌声，长大了再听，竟然会是这般截然不同的样子。
　　……
　　“就是啊！”苏韵芷睁大眼睛，难以相信对方的迟钝，“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磁带里的歌声和沈楠的声音，完完全全是两模两样啊！”
　　路煜宁尴尬解释：“我想着，人长大了之后声音会变也很正常。而且你知道的，我是音痴么……”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的是，“如果不是楠楠唱的，那到底是谁唱的？”
　　苏韵芷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做个最终保险。
　　她跑去书桌旁，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台陈旧的随身听，将磁带插进去，按下播放键。
　　“你听听看，这是你小时候听到的声音吗？”
　　脆生生的歌声刚出来第一句，路煜宁就点头道：“绝对没错。”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记错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再也没有弄错的可能性了。
　　苏韵芷深吸一口气，将手里藏了好半天的磁带盒递过去。
　　盒子上有封底页，白纸黑字印有演唱者的名字。
　　赫然便是——苏韵芷。
　　路煜宁瞬间瞳孔地震。
　　他死死攥着小小的盒子，一双浓墨似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封底页上的名字，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塑料磁带盒烧个对穿。
　　而一旁的苏韵芷则绞着手指，有些奇妙的不安。
　　怎么说呢……
　　她也没说谎，只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磁带本来就是她唱的嘛！
　　但是这会儿总有种自己在打小报告的偷感。
　　……万一其中有什么差错呢？说不定沈楠也录过同款的，自己岂不是冤枉了对方？
　　但这也不大可能啊。当年磁带发行之后，苏鹏简直乐坏了，跑了附近好几家书店一口气把首批货全包圆，分送给亲朋好友合作商还有门下弟子等作为纪念，如果磁带真的有“沈楠款”和“苏韵芷款”，她老爸买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呢？
　　再说，她都让煜哥亲耳验证过，当事人的判断总不会出错才对。
　　可是，事实是一回事，逻辑又是另一回事。
　　沈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呢？
　　不论是她认识的沈楠，还是路煜宁口中的沈楠，大抵都是任性且骄傲的，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傲慢的，这样的沈楠总不见得为了一点点虚荣而强行给自己戴高帽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要给自己贴金，沈楠大可以说些别的成绩啊，拿一盘五六岁时录的儿歌磁带当履历来炫耀，这也太小孩子气了吧！
　　怪，太怪了。
　　……
　　这边苏韵芷正在揣度这些有的没的，面前一动不动如雕塑的路煜宁却慢慢抬起头来，眸中闪烁着某种深沉的情感。还没等苏韵芷读懂那情感代表着什么，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被对方一把搂住。
　　他拥得急，却没有将她按在他怀里，左手箍着她的腰身，右手托着她的后脑，他素来挺拔的背脊弓了下来，将脸死死地埋入她温热的颈窝。
　　以她与他的身高差，往日都是她小小的一只被他拥在怀里。现在，小小的她却像是他的支柱。
　　苏韵芷倏然屏息。
　　室内衣衫薄，她清楚地感受到他臂膀的颤抖，像是极致的激动，又像在拼命克制。
　　她有些无措，两只胳膊自他的臂弯下愣愣地探出来，一时不知要往哪里放，片刻后，她试着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背脊。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轻抚，逐渐平复他过速的心跳。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即便是苏韵芷，她也很难全盘理解，眼下这份真相对路煜宁的意义。这或许就是人生来的孤寂，再怎么相爱，再怎么心灵相通，也无法对另一个个体做到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只能以尽可能柔和的声音来关心：“嗯？我在呢，煜哥，你怎么啦？”
　　路煜宁却未出声。
　　他几乎要耗尽全部的力气，才能抑制住将对方嵌入自己的胸膛、揉进自己骨血的冲动。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日月流转，晨昏更迭，空荡荡的路宅里，不知疲倦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唱着，忠诚地陪他一起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母亲。
　　年幼的孩子几乎快被绝望吞没时，清亮的歌声如同最后一根绳索，生生将他拖出漆黑的深渊。
　　会回来的。
　　只要磁带没放完，只要歌声还没停，那就还有希望。
　　这份光芒，这份救赎，原来，一直、一直，都是她啊！
　　可笑他竟然直到今天才知晓，若不是机缘巧合，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阿芷，我……”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哀恸，“对不起，我竟然没认出是你，对不起……”
　　苏韵芷失笑，语气轻扬：“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多大点事儿呀！”
　　人长大后声音本就会变，他这个音痴听不出来实属正常，况且还有沈楠的先入为主。
　　更重要的是，认不出就认不出呗，值得这么郑重其事的“对不起”么？
　　她轻快的语气一如既往，而他拥着她的双臂不自觉的紧了几分。
　　不知道该如何陈述，不知道该如何表明……
　　如何才能让她知道啊……
　　就像是一个踽踽独行的旅人，攀过山，趟过河，在恒久孤寂的天地间，蹒跚着追寻天际的一星光点。直到最后，踏过了荆天棘地，翻过了崇山峻岭，终于触碰到绚烂极光的那一刻，才赫然发觉……
　　原来，终点即起点。
　　他苦苦追寻的、为之动容的，一切的美与好，希望与救赎，彼岸与归处……
　　原来，一直都是她。
　　……
　　房间内一派寂静，唯有随身听里的儿歌磁带唱得欢快，清清脆脆的歌声仿佛能驱散一切忧伤，苏韵芷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而福至心灵，欢声道：“哎呀，煜哥，谁说你没认出来我呀？你头一回进我直播间的时候，不就被我的声音迷得无法自拔吗？”
　　“早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就认出我的声音啦！”
　　路煜宁周身一震。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他对名为“阿芷”的声音无法自拔的缘由，这就是“阿芷是不一样的”溯源之地，她的歌声之清亮，足以穿越十余年的时光，一次又一次的直击他的心灵。
　　他的耳朵，他的身体，他的本能，要比他的理智更早更早地明白这一切。
　　清脆的儿歌救赎七岁的他，嘹亮的战歌指引十八岁的他，而现在，温柔的声音，安抚了二十岁的他。
　　一次又一次拯救他的，一直都是她啊。
　　翻越多年的时光才知，他迷恋上她，是十余年前就写好的、命中注定的结局。
　　“……谢谢你。”埋首在她的颈窝，他几乎哑了嗓子，声音细弱的不像话。
　　谢谢……这个世界上，有你的存在。
　　苏韵芷努力抻着胳膊环上他的背脊，同样用尽力气将对方搂住。
　　“不客气呀。”她眉眼弯弯，由衷地高兴，“我也很想谢谢我自己。”
　　曾经她心疼地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妄想着自己能够穿越岁月长河，去抱一抱那个孤寂的孩子。
　　没想到，她早就做到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