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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记耳光 上车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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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之后,终于要回去了。
苏韵芷熟门熟路坐上副驾,扣上安全带,后仰着脑袋倚在靠枕上,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这一个下午如此漫长。
路煜宁发动车子,自反光镜里窥见她懒洋洋的表情,问:“如何?今天还开心吗?”
“开心啊!”苏韵芷不假思索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赞叹道,“这些孩子都特别乖,我记得我小时候皮得很,哪有他们那么听话懂事的!”
路煜宁没接话。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和一般家庭的孩子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们没有任性调皮的资本。
况且,他们今天见到的是院里最稚气可爱的那一批孩子,还有更多残酷的东西,藏在了温馨的表象后面,他们没有去接触而已。
不过没必要提这些,路煜宁问了他更关心的问题:“方才在大家面前唱歌了,感觉怎么样?你的视线恐惧症,有好转吗?”
“嗯……”苏韵芷很难回答,她歪着脑袋绞着手指,试图描述自己的状态,“一开始沉浸于唱歌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越来越多的视线,唱得自由自在。但是一旦发现之后,就像午夜十二点时魔法突然失灵了,一切瞬间变回老样子。这样,算是好转吗?”
路煜宁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医生说过的,这是一个漫长的治疗过程,今天只是头一回尝试而已。他鼓励她:“慢慢来吧,或许下次再过来时,你会更放松一点呢?”
“说的也是。”苏韵芷并不知道这是她的“疗程”,她只以为是单纯的做善事,这会儿已经兴致勃勃地展望起来了,“我得去新学几首时兴的儿歌才行,煜哥你都不知道,现在的儿歌好厉害,和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啦!”
她随口说的“我们那个年代”,这个措辞惹得路煜宁失笑:“……听起来,我们像是落伍了?”
“可不是!”她顺口表演了今天刚学会的《动物问答歌》,那一串乱七八糟的拟声词果然让路煜宁直皱眉。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苏韵芷看着他直乐,语气夸张地感叹,“哎,我得去再学两支厉害的歌,不然下回可镇不住场子啦!”
除了歌之外,还有别的要准备的。
“我想给小朋友们买些漂亮的裙子。”苏韵芷托着腮,细想,“我记得我在她们那么大的时候,可喜欢花花绿绿的小裙子了!哦,还有发夹!”她摸了摸自己刘海上的兔子发夹,又想起陈晓君小朋友的童言无忌来,磨牙霍霍,“哼哼哼,我要买一个顶顶丑的发夹给她!这个小丫头,就知道惦记沈楠!”
……话虽如此,但路煜宁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多愤懑的表情。
或许,她已经有所释怀?
原本路煜宁已经想好,不参与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了,但苏韵芷此刻的表情变化又让他觉得事有转机,他轻咳一声,试着发问:“阿芷,你还……恨楠楠吗?”
苏韵芷愣住,水润的杏眼眨了又眨,露出几分茫然来,显然是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路煜宁有些后悔,自己好端端的提这回事干嘛,他甚至连后视镜都不敢再看,生怕从中窥见她的失落悲伤。
幸好,并没有。
片刻后,苏韵芷扬起一个勇敢的笑容:“煜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我不会再钻牛角尖啦!”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潜意识里就明白这一点。
真正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不是沈楠的蓄意使坏,不是丢人的摔跤本身,而是……所有人毫无顾忌投射于她身上的恶意视线。
她恐惧的,是“他们”。
包括那个原先待她很好、但在事发时却搂着她让众人观赏的带教老师,包括那些原本与她处得很好的友伴,包括那些亲切慈爱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在那一刻倒向了她的反面。
套用一句中二的台词——错的不是沈楠,而是世界。
她没办法恨所有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一切归咎于罪魁祸首的沈楠。
这样能让她好过一些。
事实上,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一边怨憎着沈楠,一边又认可,甚至是仰望着沈楠。
她听不得“沈楠”这个名字,甚至不在乎伤了自己粉丝的心,也要把刷“沈楠”的全部禁言。
但是,她又在模仿着沈楠,将她的歌掰开了揉碎了细听,将她的唱腔研究了个彻底。明明是仇人,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沈楠的歌喉,就是有独一无二的味道。
多么矛盾啊。
她恨着她,又接近她。她鄙夷她,又仰望她。她在《暗夜玫瑰》里两种唱法的诠释,刻意增加难度的炫技,在炫给谁看?她到底是想让谁知道,自己不比沈楠差?
……
沈楠,是她的敏感词,是她的逆鳞,是她的旧日噩梦。
但也是,她的高山仰止。
“不过,我先说好哦!虽然没那么恨了,但我还是和沈楠势不两立!”苏韵芷昂着下巴表明立场,顺带确认,“煜哥,你还是会两不相帮的,对吧?你不会偏心哪一边吧?”
“呃,当然。”路煜宁回答之前有片刻的犹豫。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来由的心虚。
还好苏韵芷没注意到,她笑道:“那就好啦!你要记住你的承诺哦!”
很快,车子就驶到了金沙苑小区门口,停车的那一刹那,路煜宁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他理应邀请她共进晚餐,这才对吧?
即便只是工作伙伴,在饭点这么急急匆匆地告别,也显得太生分了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听苏韵芷问:“诶,对了煜哥,你今天过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万一我有一下午的课,怎么办?你岂不是要白白在这儿等很久了?”
“你不是说过你今天只有一节课么。”想好的说辞被打断,路煜宁没多思考,下意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还跟你说这个?”苏韵芷一怔,茫然,“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路煜宁别过头去,淡淡地回了个“嗯”。
……是说过的,不过,不是对“路煜宁”说的,而是在直播间里提过。
路煜宁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偷偷看人直播还把人家女孩子日程安排记得一清二楚,这听起来也太猥琐了些。
“那好吧。”横竖不是什么大事,苏韵芷不再纠结,解了安全带下车,脆声告别,“我走啦,煜哥拜拜!”
路煜宁仓促回头,只见她乖巧站着冲他摆手,显然是等着目送他离开。
……事已至此,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的话,已经错过时机了。
他只好冲她摆摆手,掉头离开。
入冬了。
自打进入了12月份,气温骤降,短暂的秋季顿时结束。还没怎么体会到萧瑟秋风的寒意呢,就已经转换为凛冽的西北风了。
海市的天气向来是这样的,春秋季基本就是个简短的过度,降起温来让人猝不及防。
作为本地人,苏韵芷早就习惯这种突然变脸的天气了,她早早翻出了棉服和羽绒服,秋衣秋裤也都换上了,裹得严严实实。
罗晓洛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要笑话她:“我的天哪阿芷!哪有二十岁小姑娘穿成这样的呀!你这又是厚秋裤又是面包服的,不嫌臃肿啊?哪里就冷得这样了!”
苏韵芷老神在在地揣着手:“穿暖和些,总比着凉感冒好,臃肿就臃肿吧。”
横竖她又不在乎外表好看与否。
她巴不得自己看起来很路边呢,越路边、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这会儿刚下了课,大教室里一片忙碌,大伙儿收东西的收东西,穿外套的穿外套,罗晓洛眼观六路,拽了一把苏韵芷的衣袖,压低声音偷笑道:“阿芷,你看!”
苏韵芷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是林奕。
她今天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圆领毛衣,大大方方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精致锁骨,下身是一条黑色紧身裤搭配及膝长靴,显得一双腿更加笔直纤长。
很好看的一身衣服。
罗晓洛的重点在于:“你看看人家,孕期都这么精致时尚,再看看你!”
……
自打上次出现那条论坛热帖,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林奕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隐私已被全面曝光,仍然每天自信高傲地在校园穿梭。介于帖子在发布后几分钟之内就被删除,很难说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条新闻。
明面上没有人谈论,仿佛这件事的热度的的确确已经被控制住了。
但实际上呢?
就像罗晓洛方才这种玩笑话,早就提过许多次了,
漫不经心的、无所顾忌的,甚至说是不加恶意的,只是朋友间的借故说笑,聊博一哂罢了。
……或许正是基于这种虚假同感偏差,现在苏韵芷看谁都像是知情人。
每个人看向林奕背影的眼神,似乎都带着这么些玩味和打量,彼此之间再相视一笑,一切都好像尽在不言中。
难以相信,若是林奕知道自己正在被所有人围观、讨论、嘲笑,她会有什么感想?
苏韵芷心有戚戚。
罗晓洛却不以为然,反而嗤笑道:“阿芷,你别傻了。人家林奕有大志向,未来是奔着当明星去的,现在这才哪到哪。”
身为资深八卦达人,罗晓洛看得很透彻:“当明星,就是要承受这些后果的。在舞台上享受聚光灯,就要在舞台下承受多少放大镜,你是名人么,谁不盯着你八卦呀!”
唉。
这样说起来,苏韵芷自己倒也感同身受。
就像过去她是个小透明主播时,爱干啥干啥、爱说啥说啥,谁管她呀!
现在她的热度是越来越高,也愈发的“高处不胜寒”,就像上回她无意嘴了一句沈楠,就惹出了一场骂战。要是换成以前,哪来这么多破事呢?
成名的代价啊。
收拾完了东西,二人手挽手走出了教室,罗晓洛兴致勃勃地问:“阿芷,你打算参加新年歌会吗?”
她说是学校举办的元旦歌会。
作为音乐学院,校方经常会自主举办大大小小的音乐会,鼓励学生上台表演。元旦歌会,就是热度与品质最高的那一档,学生报完名之后还要经历三轮投票筛选,只有最优秀的节目才有资格在元旦之夜踏上舞台。
更重要的是,这个歌会是一次“一步登天”的机会。按照惯例,每年都会有娱乐圈里的经纪人、星探等亲临这场歌会,现场挖掘新人好苗子,若是表现得好,真就一夜之间能出头。
难怪罗晓洛会这么问了。
在她看来,就算苏韵芷平时不屑出风头,在如此重要的新年歌会上,总该堂堂正正展示自己实力了吧?这等好机会,再也不能错过了!
令她惊讶的是,苏韵芷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芷!”罗晓洛又是惊又是急,“你到底怎么想的呀!你……”
苏韵芷用力攥紧了罗晓洛的手掌。
她想,她已经有勇气面对自己了。折磨至今的心病也好,丢人现眼的回忆也好,她想把这一切都向自己的好友坦诚。
说出一切旧事,承认自己的无能,其实也没她想得那么可怕呀!路煜宁不是好好的接受了这样的她么?
所以,罗晓洛一定也可以。
只不过,这边苏韵芷刚张口说了一个字,教学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脆响,接着又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以及周围人轰然炸开的喧哗声。
!!!
苏韵芷顿时和罗晓洛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