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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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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二代剑帝一对一私教课的一周多,这点时间里,山本武一开始几乎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斯库瓦罗老师不拘小节,连洗自己的头发都很暴力,甚至总是等它自然晾干,从来没有用电风吹吹干的耐心——更何况他们在大自然里特训,都不是能发电的雷属性——因此对待学生也称不上多照顾。
归根结底,他对山本武竟然输给幻骑士一事也还耿耿于怀。
于是在野外自力更生也成了国中生的课题之一。
当然,对山本武本人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凶神恶煞杀来日本的剑士能多妥帖地照顾人。后者去打猎的时候能多刺一条鱼,带他的一份回来烤,那就已经很令人惊讶了。
十四岁的男孩相当独立,自觉地开始料理自己的野人生活。
练习剑术,就顺手砍下木头,做成结实的木桶。
木桶用来装非饭点时间练剑刺到的河鱼。
再做一个木桶,装换洗的衣服。洗干净的挂树干上晾。
前三天,他便这么白天训练,听老师一边挥剑一边大声指教自己的问题。一练就练一整天,偶尔加餐吃鱼。晚上休息,擦拭时雨金时,确认小皮筋没有受损,不时听一听老师的职业生涯规划课。
睡觉最多睡五个小时。有时一夜无梦,有时梦到十四岁的小维打比赛。
他记得自己在梦里和大家一起喊加油。
棕栗色头发的女孩穿着异色队服,伸长手臂,游刃有余地接球。她的目光总是紧追着半空中飞翔的圆球,像蛰伏的猫锁定即将落地的鸟雀;躲在防守薄弱的位置卡线预判球路,也冷静地、专注地凝视,分析着对手的动作。
但聪明矫健的捕食者也并非一直都那么顺利。
他做了噩梦。
梦境断断续续,视野凌乱,急转直下。
球影急速地弹向观众区。自由人眨眼间冲到场外。给人反应的时间太短,惊呼声骤起之际,高高救起的排球已经飞回并盛一方的上空,选手却和挡板一起哐当倒下。
这一球由并盛拿下分数。
候场区的老师惊呼着喊暂停,乌泱泱的人影围到女孩的身边。他眼睁睁地看见有谁把她扶起来。
小维离他很远。
她被扶着走了两步路,左脚重,右脚轻。
山本武被闷热的体育馆烤得头晕目眩。他冲下观众席,一边用力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全凭本能地说对不起。终于挤到挡板最前面,他望见她低着头的背影,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他心心念念的人动作一顿,抬了抬头。
即将转过头来时,梦戛然而止。
人真正地陷入噩梦,是很少像电视剧里一样猛然惊醒坐起的。山本武的梦如同一通被谁突然挂断的电话那般消失,紧接着只是一阵沉甸甸的幽暗。
再接着,意识从粘稠厚重的混沌里渐渐往上飘。
飘啊飘啊,脑袋好像轻了点。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
山本武看见火堆微弱的光。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睁开了眼睛。无意识地眨一眨,眼皮底下泛酸又干涩。
原来,火堆还没扑灭,他就先侧身枕着一截木头睡着了。篝火依旧发出轻微的噼啪燃烧声。光源热乎乎的,把竖插在地的烤鱼木签的影子拖得很黑,很长。
发觉只是做梦,山本武迟缓地松懈下来。
他靠着硬邦邦的木头,慢慢翻了个身。
漆黑浓密的树冠包围之间,他望见半面银河横贯的夜空,还有蹲在一旁、安安静静俯视着他的西贺维。
她两手搭在膝盖,额发下微微露出秀气的额头。火光燎得那双黑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能倒映出他茫然的表情;又远远地,柔软地笼着她的脸庞与身形。从眉心、鼻梁、嘴唇到下颔,暖烘烘地明灭着轮廓的阴影。
“……”
咚咚!
山本武的心脏霎时清醒,重重踩了胸膛两脚。
他立刻睁大双眼,抿紧嘴唇。木头的树皮粗糙、坑洼、满是屑刺,硬得不近人情。少年剑士的后脑勺被硌得生疼,眼角也隐约渗出一丝湿意——然后,大脑才跟着惊醒过来。
在想要伸出手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是未来的西贺维。
是小维。
不是他的小维。
而显然,十年后的小维也非常清楚他真正想见到的,是睡觉做了梦也要拼命梦到的人。她只是严肃地看见他顺利醒来,神情一缓(他大概能猜到她心里在默默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便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水瓶。
“水。”大人说,“喝点再睡,杯子是新的。”
“……喔!谢谢。”
山本武这么应道,嗓音还难免嘶哑。他迅速从噩梦的影响里脱出,调动身体机能,连忙撑起上身坐起来,去接水瓶。
五百毫升的保温瓶装了满满的水,有点重量地坠在掌心里。
他旋开瓶盖,听见篝火另一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多大的人了还会说梦话,吵死了。”斯库瓦罗说。
山本武这才注意到临时老师还在线。
银发剑士大大咧咧地坐靠在另一截粗壮的木头前,一腿屈膝,一手随性地搭在膝头。他还是一身瓦利亚制服。
不知道有没有换过。总之山本武没看见他到河边刷过衣服,要借他木桶洗衣服他也不要。
还没来得及回应,身旁的小维先开口。
“那斯库哥怎么不先把他喊醒?”
“哼。要是连一点噩梦都对付不了,他还当什么剑士?”
“可是如果你做噩梦了我也会叫醒你。”小维很认真地说,语气特别不开心。
“……”
斯库瓦罗沉默半秒,嗓门又变得好大。
“根本不是一回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不会像小屁孩一样说梦话!”
小维:“就是一回事。”
斯库瓦罗:“你这小鬼一来就又开始跟我强词夺理什么?!”
“强词夺理的是斯库哥。做噩梦这种事和任何修行都没有关系。”
“喂!!这几天负责教他的是你还是我?!”
“你明明答应我可以来当助教。”小维口吻一沉。
“我是说你可以来看!免得这小子动不动就对着剑发呆!!”
说着,斯库瓦罗陡然伸出手,不爽且毫不客气地指向靠着木桩休息的时雨金时,“还有,那个可笑的皮筋什么时候才给我摘下来?之前的山本武很少用,绑着就算了,现在要跟敌人决斗了还绑着干什么?!”
山本武抱着保温瓶,咕嘟咕嘟喝水。
他听着斯库瓦罗仍然用能震颤黑夜森林的声音大吼,习以为常。却不料旁边的助教忽然站起身,衣料发出短促的窸窣摩擦声。
火堆在悠闲地燃着热意。
大男孩顺着抬起头。西贺维穿着黑色冲锋衣,立领拉到最高。他坐在土地上,能看见她长袖下捏紧的两只气恼的拳头。她瞪着坐在对面的二代剑帝。
小维生气了:“你干嘛说它是可笑的皮筋啊!”
斯库瓦罗更生气:“那不然是什么?!”
小维喊:“那是我从中学就在用,一直都特别喜欢的!”
斯库瓦罗说:“喜欢还不赶紧收起来放好?反倒让那个渣滓拿去给剑做装饰?!等坏了别跟我说后悔!!”
“才不会后悔!”
小维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了点,嗓音也抬高了点。即使在生气,咬字依旧清晰,明亮又有力地反驳。
“我决定把皮筋送给他的时候就不会后悔!怎么样都不后悔!”她大声说,“而且小武这几年都没有弄坏过,就算不小心坏了也会想办法希望我原谅他的,我给他怎么了?”
斯库瓦罗气得不行,噌地提着剑站起身!
“你再说一遍?!”他咬牙切齿道。
“我不要!”小维拒绝了。
“可恶!!你还没有长大么?!我没时间在这里陪你胡闹!”
“是斯库哥先惹我的,干嘛每次都说是我?”
银发剑士怒而挥砍了一下手里的剑身,破空声猎猎作响。
“开什么玩笑!”他忿忿不平,“山本武那垃圾不也经常惹你生气?怎么不见你这样跟他吵还处处向着他?!”
小维丝毫不退却地发脾气:“因为我跟他吵他也不跟我吵,我打他他也不会还手,又不会像斯库哥一样天天凶我凶我!”
“喂——!!你这死丫头皮痒了是吧?!”
“我过来之前已经洗过澡了!要痒也是斯库哥痒。”
“啊?!!!”
被夹在中间的山本武(14岁,不完全是被波及的正主版)捧着保温杯。
一般来说,他会是立刻好声好气劝架的那一个。但这时不知为什么,喝得口不渴了,就忍不住津津有味,兴致盎然地听两人隔着暖灿灿的篝火吵架。
又不时抬头,去看未来的西贺维响亮亮地说话的样子。
夜半时分,柴堆的火势早已愈发孱弱。它末尾的光晕只能模模糊糊地在她身影上跳跃,却把那十年似乎都没怎么变的、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一直盯着看的脸庞映得红红的,好像神色也在鲜活生动地闪烁。
小维没有扎头发,只在耳侧夹了一只卡通鲨鱼的发夹。
发丝蓬软,一些耷拉在肩前;一些垂在脊背,打卷儿垂到腰侧。她和她的斯库哥吵架时说话用力,脑袋一动,头发也会跟着一晃。
有了发夹支撑,山本武能瞧见她没被遮住的白皙的耳朵,耳廓坦诚地泛着比火光更深的暖意。他发现她的皮肤好像都很容易红。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更是这样。
只是天才小维平时能轻松地隐藏这一点。
整个国一,他都以为她不会生气。
每次有意无意地见到时,这位C班的班长要么在平静认真地处理事情,要么笑逐颜开,元气满满地跟朋友打闹、聊天。就算排球部的社团出了些问题,她也仿佛不受影响,用最饱满的状态过着每一天。
直到国二的晚春,空荡荡的生物教室里,他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西贺维。
山本武望着她。
很快,长大的小维不再搭理怒发冲冠的斯库瓦罗。
她扭头,闷闷地哼了一声,让剑士受不了地说她又在耍脾气。随即,西贺维弯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超大容量登山包——保温水瓶也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见他一眨不眨地望过来,小维抱着包,也低下头,定定看他一眼。
“怎么了,山本君?”她没有迁怒,情绪稳定地问。
山本武回过神。
“嗯?”
“在想什么?”
灰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非常大。小维用两只手臂环着,把它抱在怀里,低头看他时,只有一双眼睛从包上露出。
也许是担心他休息不好,也许是担心他被吓到,或者仍然没从噩梦里缓过神。
男生捏紧水瓶。不锈钢的瓶壁又凉又结实,这会儿也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他先用拖长的鼻音应了一下,才诚实、坦荡、难掩苦恼与失落地回答。
“也没什么啦。”山本武抬起眼,语气轻松地说,嗓音稍微压低几分,“只是没想到维会和斯库瓦罗吵起来……我以为只会对我生气的。”
“……”
对方还没说话,在场的另一人先难以置信地瞪过来。
“哈?!真是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是废物!”银白色长发的老师调转火力,“竟然上赶着要别人对自己发脾气,你脑子里就想着这些没用的废料么?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小维转过头,好像是觉得吵地拧起眉头。
“斯库哥——”
“那个……”山本武说。
小维的脑袋转回来。目光又重新落回他身上。
黑发男生仿佛没听见剑士的批评。他看了看她怀里的登山包,再仰头对上视线,不加掩饰地袒露自己希冀的心情:
“你会留在这里吗?”
她点了点头,宛如这个问题的答案理所当然。
“嗯。”
“那这次小维也会帮我特训吗?”
“当然。”没有一点悬念,西贺维认认真真地应答,“严格来说,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前辈。总不能让师弟一个人面对我行我素的老师。”
“……喂——?!”这是被无视许久的剑道老师,“再说些废话,我现在就宰了你们两个!!”
国中生于是迟来地发现:
小维前辈真的来当助教了。
不远处的空地停着一辆低调又豪迈的越野车。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带着很多必需用品。斯库瓦罗一边叫她不要多管闲事,一边眉毛倒竖地去帮她拿东西。山本武也赶紧放下水瓶,好奇地搭把手。
一起搭了大大的露营帐篷。
篷里点灯,铺上睡袋。
有伸缩的晾衣架,浓缩的环保洗涤剂,烤肉架。有蚊香、常备药、洗漱用具。甚至还给他们带了新的换洗衣物(斯库瓦罗的还是瓦利亚制服,给山本的是平常风格,简单舒适的运动服)。便携好用的用品塞了满满大半车。
山本武短暂的野人生活,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