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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安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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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扰了。”
“拖鞋穿那双就可以。”
山本武连忙应了声“是”。低头左右一看,放在玄关鞋柜外面的,只有一双毛茸茸的大拖鞋。
整体呈藏青色,内沿蓄着一圈白绒毛。鞋背上呆呆地粘着某个卡通形象圆圆的脑袋装饰。他从女朋友那里了解过,这个叫卡比兽。
原型长得胖胖的。小维嘀咕过很想趴在它肚子上睡午觉。
脱下运动鞋,山本武弯腰,整齐地把它们码在角落。接着再踏进绵软的拖鞋里,鞋码比他现在还大一点。
聪明的棒球部王牌的耳朵和脸颊又开始进入蒸笼模式。
“这是我……”他看了看卡比兽由两条黑直线构成的眯缝眼,抬起头,一撞见屋子主人回头望来的黑眼睛,便硬是咽回话音,片刻才红着脸地、认真地问,“……未来的我的拖鞋么?”
未来的小维抱着两只洗干净的水杯,正站在半开放吧台式的料理台前,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声音听起来反倒有点疑惑:“还有别人吗?”
山本武觉得浑身都热。
本来在基地餐厅里得知自己未来的状况后,他的心跳就一直怦怦咚咚地从胸腔窜到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一闷棍敲在脑袋,没能成功晕过去,但也晕头昏脑,眼前仿佛盘旋着云雀家小黄鸟的幻觉一样。
更不用说听到十年后的小维语气平常地回答朋友们的好奇心,说到她为什么这么早结婚,是因为有人高中一毕业,就捏着不知道哪里攒到的钱去买了订婚戒指,在十八岁的年纪对她求了婚。
那时,离十八周岁甚至还差一段时间。
她说她早就发现了某人的意图,只是没想到实施得那么快。但看见他捏着戒指盒的手指都在不可控地发抖,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尽管尤为郑重,也紧涩到好像一有不对就会哭出来。于是实在没办法,就答应了。
山本武越听越晕。
他晕乎乎地看着未来自己的妻子跟朋友们叙旧,给两个女孩子送了很多必需品;又跟阿纲家的小鬼聊了一会儿,谈了几句他听得不太明白的话,总之跟未来有关。
然后晕乎乎地被她问了几个问题。
大约是训练的进展如何、适应得怎么样、晚上是不是住宿舍。
他回答了。
哪怕朋友们还在场,哪怕他先前还积极地打起精神,在危机中保持自洽的稳定的冷静——回答问题时,山本武还是被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磕磕巴巴地越说越小声。
训练成功点燃了火焰,可是被严厉的教官打了很痛。
还没有很适应。
晚上应该就是住宿舍。但他说“不知道”。
再然后晕乎乎地抱着时雨金时,在伙伴们神情各异的注目下,那颗棕栗色的脑袋晃到哪他就跟到哪。
再再然后,他穿过基地连接的独立通道,来到了西贺维十年后的家的门口。
“要说是家也没错。”但她一边开门,一边这么说,“不过严格来说,这只是其中一个住所而已。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可以当成安全屋啦……结婚登记后常住的房子的话,是在别的地方。”
山本武就这样站进安全屋的玄关里,被攥在掌心里的木剑都捂出人高烧的体温。
小维的安全屋很小维。
不大,像小木屋。
一开灯,灯光橘黄黄地浇在木地板上,仿佛住在一个巨大的橙子味波子汽水瓶里。山本武嗅到微弱的柠檬香氛的味道。这里照理说很久没住了,却依然干净得像是有人时常来打扫。
上有复式的二楼,下似乎有一个地下仓库。
除了料理台,眼前都是一目了然的家具:游戏周边的漂亮地毯。地毯上一个几乎能坐下三四个人、看起来柔软无比的圆沙发。沙发上围放着几只毛绒玩偶,他粗略一看,有些形象能认出来,有些不认识。它们前面,则是宽敞的电脑桌。
上面又宽又大的显示屏,一共有三四面。有的屏幕还是弯的,被支架牢固地捧到半空。
山本武不知道小维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屏幕,但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这位十年后的恋人,相当自然地把他领进屋子里后就没管他。
自从进门,山本武便听见她很轻地、松懈似的沉了口气。
随即,闷闷“啪”一声,她把挎包随手丢在地板上,鞋一蹬,踩着袜子嘣嘣走两步,去穿粉色呆呆兽的拖鞋;趿着拖鞋,又如晃悠悠的幽灵似的第一时间飘去开冰箱,拿出大盒装的牛奶。
大学博士生倒牛奶的时候,他面红耳赤地把剑和袋子妥善地放在鞋柜上,将蹬乱的鞋子放好。
拿起软趴趴丢在地的挎包,左右一瞧,挂到衣帽架上。
大人小维后知后觉地注意过来。
“不……”她旋上盒装饮料的瓶盖。大概是见他已经挂好,阻止的声音也就无从下手地一停,才一手拿起一杯牛奶,说,“有什么乱的我会自己收拾好。你刚从十年前过来,要好好休息。”
山本武发现她郁闷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带点鼻音。
小维没有变化的地方很多。
私服很可爱,擅长扎各种各样的辫子,有些卷的发丝也打理得很好。或许因为大部分时间还身在学校,仍带着一点学生气。脸蛋褪去两分青涩,却也和过去几乎没什么差别。
垂下眼睑的时候睫毛扑闪,还是让他想起从前山野里捕不到的蝴蝶。
只是比十四岁好像要更轻松,更随性些。
山本武这么感觉到。
对了,还长高了一点。
小维一定会高兴的。
……维。他想。小维。
他的小维,现在是不是正在比赛了?
穿越到未来的前一秒,他还在赶向巴士出发点的路上。如今他在未来过了几个小时,过去也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吗?
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十年前之际,山本武站在料理吧台前,双手接过那杯牛奶。
那冰凉的、坚硬的杯壁挤压在指掌间,低温地渗进一丝湿意,平白无故给一阵阵发热的脑袋降了温。
但他还是有些晕晕的。
就像在古怪的梦里想要说话,又被一股阻力压得嘴唇沉重,无法开口。以至于山本武近乎无措地站在原地——这种感觉和最开始,在阳光明媚的器材室看见西贺维的眼泪时差不了多少——他捧着冰牛奶。知道自己有什么话想说,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十年后的大人。
二十四岁的西贺维给他倒了牛奶,转身去开了电脑屏幕。
那些他叫不出具体名字的主机呀,氛围灯呀,手柄呀,还有她的键盘都会发光。这一块小小的电脑桌区域涤荡着光的波浪。
她俯身点了点鼠标,点开视频网站,再点开体育频道的转播。继而跑了一趟地下仓库,抱了一兜的零食和袋装小点心上来,放到电脑桌上。
“想玩的话,电脑和游戏机都可以随便玩,东西也随便吃。你可以躺在这里看电视。”
年轻的东道主非常大方地表示。瞧着一动不动拿着牛奶杯的小孩,她打开冰箱,介绍了一下有什么可以自己热着吃的东西,便阖上冰箱门,认真说,“我待会儿要倒时差睡觉了,没办法照顾你,抱歉。明天几天要起床去训练,你要自己定好闹钟……”
山本武回过神,小鸡啄米式点头点头,眼睛亮亮地一一应下。
而交代完剩下的注意事项,博士生似乎多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听见她微微压低的嗓音。
“没事的。”
“……”
山本武一怔。
“既然现在是这样的情况,就努力做好现在能做的事。”长大的西贺维就站在面前,目光一眨不眨,笃定地看过来,“别忘了,我很强。十年前的我也一样。”
那是即使身在不确定的未来,也对未来抱有脚踏实地的信心与希望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大人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担心归担心,也不要让自己闷得太难受。该放松的时候就该放松吧?如果那孩子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肯定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好,怎么样都不会怪你的。今晚尽管休息一下。要是训练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
讲着讲着,也许是倒时差太困了,小维打了个哈欠。
“……明日事明日说……”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不等国中生反应,就埋下脑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泪花,转身晃上楼,“我要睡了。你玩吧,不要太吵……”
男生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晚安。
而留学生一上楼就没再发出什么声音。
山本武只好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想起事来,喝了口牛奶。凉丝丝的顺滑口感淌在舌头与喉咙。他想到一个月色清丽的夜晚,那时的小维也请自己喝了牛奶。
电脑屏幕声音又杂又小地播放着体育赛事。
他感到衣领里再次涌上几股热意。放眼一望,看见安全屋墙上张贴的动画海报,用夹子挂着的漫画明信片,书柜里陈列整齐的杂志、书籍、模型手办,还有一两个摆出来的奖杯和奖牌。
奖杯是棒球的赛事。
凑近看到奖杯底座写着的自己的名字,山本武抿了抿嘴唇,转过头,走到电脑桌前。
被挡在一堆零食小吃与排排坐的手办小人后面,一个相框安然无恙地矗立在桌角。
体育频道讲解员小声的背景音中,他长久地凝望着相片。半晌,山本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刚做好没多久的御守祈福袋。摩挲到它线脚粗糙的边缘,便定定地、小心翼翼地拢进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