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归里》两木林

20、第二十章 离去

　　道一八八年，六月二，静岐峰山下，主道。

　　“谢天谢地，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

　　茂盛的魁天树连天遮蔽，浓绿树荫下，灰白石街道，少年的身影明暗交错着。

　　是律厌，他还身旁飘着一个仅他自己看见的魂体，依然是五年前陪着律厌身边的那个。魂体同样在听海阁呆了五年，从离开的那一刻，他嘴巴闭上的时间就没有超过一刻钟。

　　因为律厌这五年来，让他过得跟一个哑巴一样。

　　“你不是说五年时间沧海一粟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律厌虽然语调平缓，但讽刺的意味却极其明显。

　　魂体似乎已经习惯他这样子，继续抱怨着:“我跟你们哪里一样，对我来说困在那里的五年就像现代人突然没有了网络，而我是既没网络又没流量。唉，那感觉跟世界末日似的。”

　　律厌不想去问魂体口中的网络、流量是什么。

　　与他无关的东西，省得浪费力气去听。

　　几处归里冢面朝东方日升，而听海阁便是在宗门范围的最西端，他此去静岐峰在东北方位边上，路上施法飞行也耗费了一个时辰。

　　看着长阶的尽头，盛夏蔓延，枝叶生长。

　　他想，原来已经不怎么下雪了啊......

　　还有一会便能见到师尊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喂！那边的小子。”

　　律厌脚步一顿，听声寻人，望眼过去。

　　那人群青色为主的着装，衣饰整齐一丝不苟，手里抱着把墨竹色的佩剑，站立于魁天树最顶端的叶片上。

　　“拜见离师伯。”

　　律厌对这人有印象，那个经常跟他师尊走在一起的人，应是称之为离翦。

　　“别拜了，你不拜也不会上宗戒墙。”离翦语气习以为常的不耐。

　　原本是俯视的角度，下一瞬间闪现至律厌身前，因动作而飘摆的黑发，在日光下摇晃着，整个人看着很鲜活，耀眼。

　　律厌对上其带着审视的目光，顿时退了一步，再次鞠躬行礼。

　　离翦上下扫了眼律厌，细细端详着。

　　离翦中肯的评价着：“还行，就是太弱了。”

　　至少外貌和气质上，站在他身边不显挫。

　　律厌半垂下眼，抿唇不语，眼珠子左右扫视，让人看猜不透里的情绪。

　　魂体当即他打抱不平:“你别得意！你迟早会低下头求大神。”

　　离翦也没过多在意律厌的脸色，直接道明来意，道：“我有任务要外出一段时间，你师尊这几年都在温养筋脉，封绝了修为，或许还需静养三到五年，其他师伯们也不一定能经常照看他，也只有你这个徒弟待在他身边时间会能久点。”

　　“在我和代掌门没回来前，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他。”

　　“能做到吗？”

　　离翦最后一句话，音色突转，压抑的嗓音带着压迫，如释放的灵压仿佛能要了他的命。

　　律厌顶着那份压力，艰难道：“这是弟子该做的。”

　　“啧。”

　　不知是律厌乖巧的模样让离翦有些不舒服，还是因为律厌回答得太理所当然，当即白了他一眼，冷嘲一声。

　　律厌听不懂这一声冷嘲的意思，眼神不解，但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之意。

　　离翦并不打算解释，自顾自念叨着：“他暂时喜欢一个人待着，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要打扰他，站得离他远点就行。”

　　“每天初申送些吃的给他，一碗粥，两块糕点，再泡点泉茶，再弄一小碟辣菜配一碗白米饭放在最下层，不管他吃不吃，辣菜和白米饭都必须每天有。拿着峰主令牌到万合院通的后灵殿取食，我已经备好了这一段时间的饭菜了。”

　　“他这段时间都待在学堂那边，让那些小兔崽子们不要过去那边吵闹。”

　　“他方向感差了些，你能跟着就跟着他，跟不着就留意宗戒墙会不会有他名字。他容易犯困，别让他睡太久，记得叫醒他吃饭。静岐峰夜间寒气最重，你每晚提醒他到寒枯泉祛寒。要是遇到棘手的事，他给你的令牌可以传音给......”

　　离翦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律厌等待半响没有下文，疑惑的抬眼看向离翦，正好看到对方僵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说：“算了…最后一点。看好他，若我回来，他要是有什么损失，我定活剐了你。”

　　此话一出，离翦身上收敛的威压如洪水猛兽般的释放，律厌当即闷哼一声，仿佛头上有万斤压力，迫使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的撑着。

　　差点就要整个趴在地时，那无形的压力又突然消失，紧接感到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他的膝盖，不至于跪倒在地。

　　这一系列的举动仿佛是一种错觉，律厌还未回反应过来，便听到头顶上那人的发问。

　　“记住了？”

　　律厌不顾刚才有多狼狈，压抑内心的暴躁，挺直腰板，然后弯下腰，郑重的对离翦说：“律厌，必定铭记于心。”

　　得到承诺后，离翦绕开他，匆匆离开，走时还嘀咕着：“啧！又一百块灵石没了，算了.....”

　　律厌看着离翦祭出法剑，被刮起的狂风让他抬手护眼，席卷而起的气流引起风尘飘诀，风声大作以至于他听不清离翦后面说的话，最后只见那人御剑化为流光而去。

　　魂体为律厌愤愤不平:“这是请人的态度？到底收弟子呢还是仆人？他当自己是大少爷呢，这师尊我给差评！”

　　律厌顿时一记冷眼斜睨着他，语气不变的平稳带着丝丝的威胁，压着声音：“闭嘴。”

　　魂体瞬间蔫了，干巴巴的说了声：“哦。”

　　律厌转头凝望雪山山顶，白雪皑皑屹立于周围的郁郁苍翠，跟当初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看了会天色，随后毫不犹豫的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天色，得先去给师尊准备膳食。

　　静岐峰，后山腰。

　　静岐峰半山腰以上覆盖着苍茫白雪，雪依旧纷纷扬扬落下，从未停息过，魁天树被遮住了原本的色彩，只剩零落的叶片露出绿叶，白茫茫一片。

　　但山下却是春色满园，是冬与春的交界线，山下是数不尽的魁天树将山峰拥簇成幽寂森林。

　　几处归里冢有十座山峰，每一座峰所栽种的树完全不一样。

　　如宗门首峰，水月峰，全峰栽种红月树。

　　红月树独有的特性是白天如同百年枯木，枝叶全无。每到夜晚便生长出会发光的白叶，当月挂枝头时，白叶便会掉落，没入泥土里直至月落，反复至死。

　　而静岐峰栽种魁天树，原因无他，这魁天树不管严寒烈日都能存活，毕竟静岐峰的历任峰主的灵力都是偏极端，魁天树生存能力又十分顽强。

　　据记载，曾有一任静岐峰峰主的吸纳的灵力是‘死气’，他所走过的地方皆是寸草不生，唯独魁天树不受任何影响。

　　可见魁天树生命力之强横。

　　静岐峰靠近宗门独有的天祈河，而天祈河蕴含无穷着灵力，以至于静岐峰比其他九峰都要适合修炼、闭关、养伤。

　　浓郁的灵气弥漫整整片森林，使得这里的植物生长得非常茂盛。

　　灵气生于万物复苏之始，可遁入天地，滋润天地万物，而灵石是便是埋藏在地底下，凝聚游丝的灵气结成的晶石。

　　此时，现任的静岐峰峰主正靠坐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灵石，莹光浅蓝的石头，半透明状，对着一洗而空的蓝天细细去观察灵石的成色，他的一对浅烟蓝眸比手中的灵石更迷人。

　　“唉......”寒听白撑着脑袋，半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轻轻刷下，眼神带着丝丝倦意，自言自语道:“还要捡多久才能还清。”

　　自用药以来，经脉封绝，没法感知灵力的情况下，法力无法使用，他时常会感到疲惫。

　　几处归里冢地底下孕育着地灵河，河根就是天祈河，天祈河河水渗入地底形成河脉复杂的地灵河，致使整个宗门凡是沿着溪水流过的地方，都能挖到地灵河炼化后的灵石。

　　但私自采挖灵石是违反宗规，会被记到宗戒墙上的，当然也有例外，就是管辖领域内，领主允许采挖一定量的灵石。
　　寒听白身为静岐峰峰主，采挖一两块灵石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此时此刻，寒听白并不知道有人正在偷偷看着他。

　　“你师尊真是用实力证明长得漂亮，捡破烂也不影响美观。”魂体忘了之前他是如何形容寒听白，对于这种惊为天人的容貌，由衷的感叹以及赞美。

　　律厌站在不远处，借着茂盛的草从和粗壮的树干隐匿的身形，目不转睛的似在假寐的寒听白。

　　真的察觉不到我吗？怎么会这般脆弱？

　　即使离翦已经提醒过他师尊经脉封绝，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不可轻易靠近的人，失去全部的力量后会脆弱至此。

　　就静静的坐在那里，暖阳散落在他雪白皮肤上，映耀生辉，仿佛随时会化为泡沫消散一样。

　　他自己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师尊脆弱的过分，不知是为何......他很害怕自己会惊扰到他，然后，那人又消失不见。

　　没有发觉有人在偷看着自己的寒听白，背靠着一块石头，曲着一条腿，把手掌放在膝盖上，侧着脸，把脑袋枕在手背上，脸上没有表情变化，悄悄垂下眼帘，腹中空空的感觉让他习惯性的想起离翦。

　　离翦，应该一会就到了吧，就小睡一会，他会叫醒我的......

　　寒听白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己会这般信任离翦，偏离了梦境中的轨迹，却又觉得该是如此。

　　困倦袭来，眼前的景象陷入模糊。

　　斜阳倾下，景物都染上一层亮色，微风悠悠吹过发梢都带着暖意。

　　墨色长发散乱束起，有半数散下的发丝遮住了一半的侧脸，光线透过垂在侧脸的发帘，明暗交汇，光影稀疏斑驳，随风舞动流转。

　　“大神，你还不去送吃的给你师尊？人都快睡着了。”

　　“还未到时间，不急。”律厌轻声说，缓缓放下手中的食盒，视线从未从寒听白身上移开。

　　寒听白这一闭眼莫约有小半个时辰，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唤他，模糊不清的容颜，逆着光，听不清的声音，熟悉的感觉让他没有任何防备，轻哑着声开口：“离...”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