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74.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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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耿星河一路熬夜，终于下了高速。
小城在清晨的蓝调中显得格外宁静，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淡淡的雾气蒸腾，轻纱般笼罩着街道。
路边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街角，刚开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辣椒、卤料的气味霸道地扑鼻而来。摊主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米粉，吆喝着名字，分给街坊。
路边的景色逐渐熟悉，周翩一脸疑惑：“诶，怎么到市中心了。”
耿星河神色平静：“我把目的地改成了中心超市。”
“我不是定位了我家小区吗——”
耿星河微微叹气：“我都到你家门口了，还是去拜访一下阿姨？没有空手上门的，我买点补品。”
“啊？”周翩瞬间清醒，那点瞌睡虫全吓跑了。
不远万里，带一个男人去见自己家人……太像见家长了吧？
“那个……不用了吧？”周翩有些结巴，“这也太……太隆重了。我怕我爸妈误会。”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我是谁？”耿星河把车停进超市停车场，解开安全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道说你自己走回来的？”
“我就说我……坐了同事的顺风车。”周翩眼神闪躲，试图圆谎，“嗯，司机人很好，还很帅，车技也稳……”
“东篱CTO给你当顺风车司机，这单挺贵啊。”耿星河被气笑了，推了推眼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司机人又好又帅，还开了七个小时夜车送你，你是不是该请人家进屋喝口水，尝尝家乡菜？”
耿星河不辞辛苦，牺牲了自己的假期载自己回老家，如果自己这几天把他完全抛下，连餐饭都不请他吃……
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她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行吧。”
终于下来车，周翩像只刚睡醒的猫咪一样伸了个大懒腰，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两人进了超市。耿星河推着购物车，直奔高档滋补品区。
她往前走：“随便买点吧，我刚好也该给爷爷奶奶买点东西。你别抢着买单，我来！”
“……你的归你的，我的归我的。”耿星河开了一夜夜车，但精神得很，完全看不出来，“原则问题，别争。”
周翩就没有说得过耿星河的时候：“……好吧。”
耿星河拿起两盒礼盒放进车里，又转头问她:“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我要去医院陪护。”周翩抿了抿唇，“那你呢？要不要去隔壁湘城玩两天？那里风景不错，离这儿也近。”
“不，旅游对我没什么吸引力。”耿星河果断拒绝，“我的计划是在旅馆里补补觉，然后清静地写三天代码。”
“写代码？”周翩震惊，“中秋节？”
“嗯，你的微表情算法还有点bug。”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度假方式。
周翩看着他，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究竟是多寂寞的家庭，多孤独的生活惯性，才能养出这过节只想躲在旅馆里写代码的性格？
“好吧。”她拿出手机，“那我帮你订附近的酒店？”
“你定。”耿星河没有看手机，只是淡淡道，“离你近点就行。”
买完东西，又开了十几分钟，才到了周翩家。
她转到驾驶座一侧，看着耿星河有些僵硬的脖颈，心生愧疚，踮起脚尖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辛苦了，耿师傅，肩膀好硬哦。”
指尖刚触碰到那紧实的肌肉，耿星河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别闹。”
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但周翩已经瞥到了他的耳朵根的红晕，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筒子楼的楼道阴暗，散发着轻微的霉味。墙壁上石灰剥落斑驳，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
带着耿星河来这里，像是揭开了自己某个隐秘的角落。
“我小时候就住这。”她解释道。
“之后一直没变？”
“是啊，老房子了。我高中毕业之后，爸妈就从G市回了老家，一直住这。”周翩说。
耿星河提着两盒补品，脚步沉稳，跟在周翩身后。与这里的气场格格不入。
周家还是老式的防盗门，门上的绿漆剥落，杂着斑驳的锈红，栏杆里端午时挂上的艾草早已枯萎。
耿星河叩了叩门把手。
门开了。周父出现在门口。看到耿星河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亮了起来，上下扫视，估量着来人的身价。
“叔叔好。”耿星河微微颔首，身姿挺拔如松。
“你是？”
“爸，这是我同事，耿星河。”周翩侧身挡住父亲审视的目光，语速极快，“顺路送我回来的，听说妈病了，来看看。”
周母也迎了出来，面色蜡黄，却强撑着笑：“快进来，家里乱，别嫌弃。”
“妈你坐着！”周翩抢过拖鞋扔在地上。
一家子人把耿星河迎到了沙发正中央——平时周翩都不配坐的“主位”。
爷爷奶奶戴着老花镜围了上来，像是鉴赏一件古董。
“耿星河——哟，好名字，满船清梦压星河。”爷爷眯着眼，“家里做什么的？”
“小伙子哪里人啊？”奶奶紧随其后。
“G市本地人。”
“哦哟，那地段寸土寸金啊！”爷爷眼睛更亮了，“家里有几套房？”
这哪里是待客，分明是查户口。难为耿星河还能脊背挺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周翩只觉如芒在背，生硬打断：“问这么多干嘛？人家是来旅游的，顺便送我。”
听到“顺便”二字，一家人交换了一个“我都懂”的暧昧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又寒暄几句，周翩实在是坐不住了：“耿星河开了七个小时夜车，累了。我先送他去旅馆。”
“身体素质不错。”爷爷拍拍他的肩，眼里满是赞赏。
一家人起身相送，周母热情挽留：“小耿，这几天来家里吃饭啊？”
“人家自己要出去玩的！”周翩直接打断。
耿星河露出一个“看吧，她不许”的笑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改日再来叨扰。”
周父听得满意：“有机会的，以后都是机会。”
走出阴暗的楼道，重见天光。
耿星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
“你妈妈脸色不对。”他声音低沉，带着旁观者的清醒，“嘴唇发白，虚汗很重，却还忙前忙后给我倒茶……她没把自己当病人，你家里人也没把她当病人。”
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看向周翩：“你先上去看看。我自己回旅馆，有事随时叫我。”
那个眼神坚定、沉稳，让人感到安心。
周翩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好。谢了。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请你吃饭。”
再次推开家门，客厅里电视声震天响。父亲翘着脚看新闻，爷爷奶奶戴着老花镜在棋盘上厮杀。
一切如旧，仿佛刚才的客套只是幻觉。
周翩径直推开卧室门。刚才还强撑着笑脸的妈妈，此刻已经瘫软在床上。
“妈。”周翩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感觉怎么样？”
妈妈面色苍白如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地说：“就是觉得有点虚。”
随后，她又勉强扯动嘴角：“那个耿星河，是不是——”
“不是，就是同事。”周翩抢话。
“害羞什么。我看人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妈妈拍拍她的手，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你在G市一个人，妈总担心。现在有个男人照应，我也能闭眼了。”
又是这样。仿佛女人的价值和安全感，只能维系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周翩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妈，你都病成这样了，别操心这些。”
“好好处，争取早点结婚。”妈妈絮絮叨叨，“现在的世道，好男人难找……”
周翩听得胸口发闷：“妈，别催婚。我现在只想给你治病。”
“好，不催。”妈妈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几点了？妈去做饭。你想吃什么？红烧肉？”
周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客厅里，那三个大活人坐得稳如泰山。
周翩心中的不满瞬间涌了上来。她故意大声说道：“你都病了，家里一屋子人还指望着你做饭？”
这一嗓子把客厅的人都喊愣了。
奶奶慢悠悠地晃过来，倚着门框：“翩翩啊，肾病是慢性病，又不耽误干活。奶奶年纪大了，腰不好，弄不动哟。”
她爸连头都没回：“做饭洗衣这种事，我一个大男人哪会？你爷爷奶奶更不行。”
“不会就学！”周翩气得浑身发抖，“以前你受伤，妈伺候了你多久？现在她病了，你连顿饭都不能做？”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父亲不耐烦地摆手，“这是分工不同。要不你辞职回来照顾你妈？”
道德绑架，张口就来。
床上的妈妈拉了拉周翩的衣角，眼神卑微：“别吵了……听得我脑仁疼。我去煮个面就行。”
“躺下！”周翩一把按住妈妈。
“我看要是妈不在了，你们三个就干脆饿死在这个屋里算了！”
“怎么说话呢！”爷爷背着手走过来，“你妈这病就是富贵病，多休息就行了。我们两个老的都没病，她能有什么大病？”
妈妈垂下眼帘，声音低如尘埃：“生死有命，没事，别花那个冤枉钱。”
“对啊。”奶奶立刻附和，精明地算计着，“去医院就是个无底洞。医生都吓唬人，就为了骗检查费。咱家不富裕，能省则省。”
周翩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就是她的家。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吃人的盘丝洞。妈妈就是那个被缠在网中央，一点点被吸干血肉的猎物。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几期了？肌酐多少？尿蛋白几个加号？”周翩一连串专业术语砸过去。
一片死寂。没人答得上来。他们根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今天的晚饭有没有着落，医院会不会多花钱。
“她这个病我们对门邻居也有，就是慢性病，生活没问题。”爸爸心虚地嘟囔一句，“何况你妈不疼不痒，有什么的。”
床上，妈妈缓缓侧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
那是无声的绝望。
周翩一回头，看到妈妈缓缓地侧过身子，背对着自己，心中猛地一揪。
妈妈一向报喜不报忧，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了，绝不会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让她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争辩。在这个家里，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强权才有用。
周翩一把掀开被子，扶起妈妈，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妈，身份证、医保卡在哪里？”
“干嘛？”父亲问。
周翩回头，眼神冷厉如刀，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展露出属于职业女性的锋芒：“去医院。复查。”
“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