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游戏[破镜]》水洗瑰夏

28、28.维护

　　凌晨五点，整座羊城尚未从深蓝色的睡梦中彻底苏醒。路灯在雾气中泛着虚弱的黄，透着一股都市独有的寂寥。

　　周翩是踩着维护的时间点跨进玉树大厦的。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子沉重又迟钝。

　　电梯厅里静得能听到电子时钟跳动的微弱电流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百无聊赖地摁下了上升键。

　　电梯从负一楼上来，金属质感的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打开。

　　电梯里，耿星河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身姿挺拔，抱着一堆早餐袋，在略显昏暗的电梯里格外醒目。

　　“我带了早饭。”

　　耿星河先是一怔，似乎也没料到会这么早遇见她。

　　旋即，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挑拣了一下，将怀里最靠里的早餐袋递给她，“好巧。”

　　不巧。她不想太特殊，假装睡眼惺忪：“……不用了吧？”

　　“都有的。”耿星河的手没有收回，“不止你一份。”

　　周翩自嘲地抿了抿嘴，接过纸袋，踏入电梯。

　　麦当劳的炸物香气迅速瓦解了那股清冷的乌木味。他怎么会去买这个？

　　工卡的滴声响过，T3办公区的玻璃门应声而开。

　　测试梁弄潮正趴在门边的工位上查日志，见门开了，打了个招呼：“耿神早啊！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这是……早餐？”

　　“多买了几份，犒劳值班同学。”耿星河神色自若，顺手将剩下的几份早餐袋搁在梁弄潮空着的桌面上，姿态大方得毫无破绽。

　　周翩故意落后了他半个身位，见他挡住了梁弄潮的视线，默契地一个闪身，快步往里走。

　　凌晨五点，一男一女不该同时踏入办公室。

　　“我给大家送过去吧。”梁弄潮拎起袋子，兴冲冲先往周翩那走，却一眼就看到了她桌上的早餐袋，“……嗯，你怎么有了？”

　　周翩还在想怎么糊弄过去，那边耿星河头也不抬地出声：“刚才在电梯里撞见了，顺手给了她一份。”

　　“这样。”梁弄潮眼里闪过一点疑惑。

　　周翩赶紧向他点头致意，他向周翩友好一笑，这才离开。

　　耿星河盯着远处梁弄潮走开，才收回目光，问身边的历晴：“没什么问题吧？”

　　“哪里能有什么问题。”历晴打着哈欠，接过早餐，“谢谢老大。”

　　听着他们之间自然的对话，周翩却突然没了胃口。她眨眨眼醒神，歪过身子去摁电脑开机键。

　　只听远方梁弄潮说：“刚好人人都有啊！谢谢耿神！”

　　周翩又看了看桌角的早餐袋……既然人人都有的话。

　　打工人吃上司买的早餐，天经地义。

　　嗯？自己这份早餐，居然有暖暖的无糖豆浆，和她喜欢吃的香芋派。

　　清晨的办公室是暗暗的海蓝色，沉沉的蓝中零星亮着的电脑屏幕，像潮水中闪光的波纹。

　　前一天晚上打好了包，早上只需要按维护流程检查，大家都没有说话，远远地能听到外卖包装纸袋淅索有声。

　　耿星河拉动窗帘链条，把身后的百叶窗打平，看着CBD楼底，路灯一盏盏熄灭。

　　天地陷入迷雾一般的蓝中。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身影上。

　　她长发散在手臂上，一张莹白瓜子脸，像是黑锦缎里的珍珠。

　　眼睛紧闭，嘴唇盈润，鼻息吹着颈侧的软发，微微颤动着。

　　她似乎能在各种环境里，争分夺秒入睡。

　　怎么这么困？

　　耿星河在钉钉群里敲下一行字。

　　耿星河：「确认外放。」

　　到了正式上班的时间点，办公室一排排大灯齐亮，有如本周降临，硬是把周翩给晃醒了。

　　她打个哈欠，给脸上喷了点喷雾爽肤水，才终于清醒过来：在她睡着的时候，钉钉上已经是一片红点。

　　大群里飘过几十条消息，大半是测试在确认细节，而身为制作人的耿星河，竟然屈尊降贵地代她一一确认了。

　　然后是柳明的私聊。

　　柳明：「怎么耿神一直在帮你回消息？你这新人面子够大的。」

　　周翩脸上一阵红白交替，总不能承认自己在那儿见缝插针补觉。

　　周翩：「我在吃早餐，腾不出手来。实在不好意思哈[双手合十]。」

　　柳明：「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盯维护？值班表上可没他的名字。」

　　是哦，耿星河已经贵为制作人，且不说维护值班这种机械劳动早就剔除了他，昨晚的值班名单也没有他的名字。

　　他是为什么早起，还给所有人买了早餐？

　　周翩压下心里那个呼之欲出的、带着几分虚荣与惶恐的猜测。

　　周翩：「大概是看大家辛苦，送点爱心早餐犒劳一下？」

　　柳明：「爱心早餐？他亲自去买的？」

　　周翩：「是啊，给所有值班的人都买了。」

　　柳明：「？？！！」

　　柳明：「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耿星河？他那个洁癖，居然允许带味道的早餐进他的那辆宾利？」

　　嗯……耿星河的洁癖，多年后T3众人也知道。

　　毕竟，当年也是为了躲避班级大扫除，主动请缨去帮班主任改试卷的主。

　　看了眼桌角那个空掉的纸袋，周翩决定假装一无所知：「很难得吗？」

　　柳明：「……好吧。后面自己回复测试吧！耿神亲自回复，害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一看又一切正常。」

　　周翩：「好的好的。」

　　她之前都在研发期的J17，这还是第一次跟着运营期的T3走维护流程。

　　万幸没有什么意外，大概9点左右就提前开服了。

　　周翩吃完早餐，去茶水间接水。

　　前一个接水的人一回头，脖子上闪亮的项链一晃：“周翩？你早上是不是迟到了。”

　　是黎蕙。

　　周翩面色淡定，撕开茶水间免费的枸杞雪菊茶包：“没啊，我按时到的。”

　　“哦。”黎蕙语气轻飘，“那怎么是耿神帮你回复的？”

　　周翩眼睫飘闪：“是我不确定，先问了下他，他顺手就回了。”

　　耿星河平时这么少说话？只是帮她发两句回复，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她。

　　“下次记得自己回。”黎蕙无意深究，转而提起了昨天的话题，“我给你的图标需求，你做得怎么样了？”

　　不是不急么，怎么突然又问了起来？

　　周翩不好意思：“昨晚弄公告有点忙，我还没头绪——下午给你看一版？”

　　“清明的Deadline快到了，你快点弄。”黎蕙施施然地端着自己的茶杯走了。

　　周翩回工位，点开黎蕙对话框里的“图标需求”。

　　都是些清明活动里需要用到的节日道具：积分图标、烹饪活动道具等等。

　　每个图标都要填充一段简单描述，以及关联另外几个图标，获取途径、消耗途径……周翩看着文档，逐渐神游天外。

　　图标需求其实并不复杂，都是些艾草团子、冷食糕点之类的节日道具，但周翩这种做主策出身的人，骨子里总带着点不安分的灵性。

　　她不想只是机械地填充美术素材。

　　不如在道具描述里，写一个有趣的故事吧？

　　键盘声里，艾草、糯米、红豆、蛋黄的爱恨情仇一一写下。周翩毕竟之前在J17锻炼过，小小图标需求，信手拈来。

　　她愉快地把文件拖到黎蕙的聊天框里，爽利地敲下回车键。

　　可黎蕙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黎蕙：「艾草团子的创意，T2三年前就玩剩下了。我不希望在T3看到任何炒冷饭的痕迹。」

　　黎蕙：「重做。换个思路。」

　　周翩托着腮，看着屏幕陷入沉思。

　　她下意识地向右侧倾斜，目光透过磨砂玻璃隔板的条纹，刚好可以看到耿星河。

　　他正眉头紧锁，似乎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邮件。

　　恍然间，一句“你觉得怎么样”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像七年前，她写完一页剧本，总要塞到他怀里，逼着那个正在算物理题的少年点评。

　　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地和着雪菊茶的苦味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可玻璃那侧，耿星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定睛看向了她。
　　隔着模糊的纹路，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耿星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重重一敲。

　　下午，方案被连续否掉了三版。

　　柳明来喊她吃午饭时，周翩正对着屏幕上的“清明寒食”四个字出神。

　　“方案又被毙了？”柳明耸耸肩，“黎蕙这人就这样，她是研发期的老人，挑挑剔剔，傲气得很。写道具描述对你这个主策来说，大材小用了吧？”

　　“大材也会被小用磨死。”周翩苦笑。

　　傍晚时分，窗外的夕阳将整座大楼染成了惨烈的橘红色。正焦头烂额之际，耿星河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修长的指尖在她的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晚上不用帮我带饭。”他低声叮嘱。

　　周翩从屏幕里拔出视线：“你要出去吃？能不能顺便帮我带份——”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如白杨般飒爽的身影正从电梯口走来。短发，黑西装，行走间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凌厉与优雅。
　　是余颖。

　　余颖看到周翩，眉头微微一挑，步履生风地走过来：“周翩？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周翩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客气，将目光重新锁死在电脑屏幕上。

　　很明显，耿星河要和余颖出去吃饭。

　　今夕何夕？

　　理智告诉自己应当不在意，但旧日的酸涩瞬间涌上舌根，根本挡无可挡。

　　周翩努力往凳子里缩了缩，感觉自己的存在甚是多余。

　　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世界的局外人。

　　可耿星河的手并没收回去。他的指节依旧搭在她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摩挲着椅背的边缘，一下，又一下，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老耿，你把周翩拉到你身边工作了？”余颖诧异的声音传来，“要不……一起吃？”

　　“她活没干完。”耿星河回绝得利索。

　　他的指节擦过周翩肩膀，灼灼的触感，细细密密的痒。

　　余颖和他商量：“难得见到老面孔……真不需要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耿星河指尖一顿，语气冷了几分：“我们走吧，别打扰她。”

　　他微微俯身，对着周翩说，“我们大概八点半结束。回来帮你带饭？”

　　周翩只想让他们赶紧消失：“都行，随便吧。”

　　余颖走之前，语气温和，像是在解释什么：“只是聊公务的便饭，不会耽误他太久的。”

　　周翩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以前余颖对自己，又嘲讽又鄙夷。

　　现在这个态度……是胜券在握，对败将多了几分慈悲？

　　她没打算深思。

　　自作多情的事情，一生一次就够了。

　　凝视着电脑屏幕，周翩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点点苦涩。

　　……如果有不甘心，就把它写成故事吧。

　　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周翩在文档里沉浸了两个小时，手指都有些僵硬。

　　九点半，熟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响起。

　　“起来吃点饭。”

　　耿星河温热的手掌再次落在她的肩膀上，将她从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唤醒。

　　周翩猛地抬起头，意识还有些混沌。办公室里的大部分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color工位上零星几盏灯，在黑暗中投下孤独的光圈，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她昨晚几乎通宵赶J17新活动的文案，确实是累坏了，趴在桌子上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我八点多回来，看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耿星河把一个热腾腾的餐盒搁在桌上，“饭菜在微波炉里帮你热过了，多少吃点，别坏了胃。”

　　一个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餐盒落在她手边。

　　“谢谢你带饭，但我还要工作。”她抬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气，“你还是去陪余颖吧。”

　　耿星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然带着几分愉悦。

　　“余颖代表警方，最近正与东篱磋商游戏虚拟交易的合规化进程。”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周翩，眼神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定力，“我们之间，仅限于最枯燥、最符合法律程序的公务往来。”

　　他似乎是在解释？

　　“……抱歉，我对你的私生活并不关心。”周翩迅速语气疏离。

　　“我不介意你关心。”耿星河打断她。

　　静谧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烫耳。

　　两人陷入了沉默。

　　“好了，才来一天的新同学。”耿星河打破僵局，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专业，“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晚还没做完？”

　　“黎蕙在故意否定我的方案。”周翩直视他的眼睛，“我写了一下午，她驳回了一下午。最后我发现她已经写好文档，而且递交给美术了。我这纯属做无用功。”

　　“下战书吗，这么快？”耿星河镜片后闪过饶有兴致的光芒：“那你想怎么应对？”

　　“所以我想冒个险。”周翩唇角的笑意带着锋芒，“需要你配合，但不是我拜托你。我这是在为你做事，这局若是赢了，算你欠我的。”

　　耿星河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还有几分穿透岁月的怀念。

　　他微微俯身，气息近在咫尺。

　　“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