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风雨也向晴》姬非

35、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跨出房门迎头看见个人正靠在走廊上的墙旮旯旁，倒像专门等着我出门。待看清了，是徐迎峰，就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这表面上的客套乃是必要的做作，我索性做作到底像真是和徐副总提前约好的似的对他一笑，就着名字喊他一声徐迎峰叔叔接着走去来，极其自然一般将手滑入他的臂弯。他低眉，眼也不看我，似平淡似朦胧又似内涵深重的脸上沉默着那样的动了动，将胳膊抽了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要装作一愣，“徐总这是怎了？今天别人家结婚场面。论情理该我一道和徐总作伴。哦，是，我忘了小苏姐姐订给我们美发和化妆的地方倒是还是要去的，想起那里有事情那我先别过……”话到别过这里，止了，却是他把手掌覆盖在我的手上，握紧，领着我继续向前走一面说，“昨晚上回来以后休息得好么，喝完酒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我的乖啊容在下反应个先，有昨天晚上一顿单身酒喝到后半夜垫底，梦里头我搂着我的徐副总虽舒服一夜依然回味无穷，几句话怎么听我怎么有点小虚。

　　我咳嗽了一声，诚恳地说：“还好还好，就是半夜做梦混混沌沌地。一会儿梦见是那一个内容，一会儿梦见是这一个场景。徐总你倒也没有闲着，个个你都参与了。”

　　半睁着惺忪的醉眼脑子也没甚的清楚居然说成了这样，徐迎峰又怎么能不点头。不过想来也是个道理。人喝高了做一次梦是做，做两次梦也是做，我一个不留神喝得高到不能再高了梦见的是他徐副总，在这上面别说还真并不怎的太奇怪。所以徐迎峰跟着问：“都梦到我什么了。”

　　我眼从他身上移开，自发自动颤抖地笑两声：“咳，徐总，一开始是因为……我梦见我小了，想玩儿叛逆但是你没给机会，还是学校不想去那便不去了同学欺负我那就打回去老师找家长那你来处理的那种下了很多功夫的擦屁股，后来我梦见你和我又……”能干的不能干的徐总你有的是技巧让我骨头都酥半边儿，浮皮表面掠过去，十分有服务精神的不可说。“那个梦，咳咳……有些……所以我不想回首，再以后的梦里面，就是人生少聚首多分离。散伙总是伤感的。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一定说不完。哎哎～～徐～峰～～叔你怎么～不走了……”

　　大孤灯，空走廊，寂静的四周，我上面最后那句最肉麻的话出口，廊内重新鸦雀无声。徐迎峰面无表情，片刻之后，叹了口气，蹲下身：“没什么，你的鞋带开了。”

　　于是在绑出个了不得的花啥的来之前，我站着，徐迎峰跪着。

　　我没奈何瞅着徐副总，捱着，副总他脊梁挺得笔直没有表情着。

　　终于，看到徐迎峰抬头了。他视线一升，便遇上了我譬如在看一棵白菜的目光，“你就穿着这个去你小苏姐姐的婚礼？前两天改的那几套礼服现在就收在你房间，你没有看到吗？”

　　我道：“徐总啊……你倒不早说……其实我也是准备直接东西拿上过去换，然后打开房门看到你，咳自己送上门来我才没能再继续一直想着了，但你走这一段不提醒，只想试探我还记不记得你帮我整理的那份功罢。唉，手机借我一下。马上我回去取。”

　　晨练里炼过的核心甚强，他居然一站就站了起来，只抬了自己一条胳膊，就这么让我从他口袋里抽出那手机。

　　“谢了徐总。”手机在手心里一敲我转回去，有路就走，没路就拐。越走脚步越沉重。徐迎峰原本就在我后头跟着，连放慢了速度的后路都断了我的。我的冷汗很没种地往外直冒。

　　徐迎峰的手机跟贴着手机放的一张房卡，被我一发全拿过来了。

　　只是徐总，如我所见，今儿戴副半框的挡住他眼里那么一点子小红血丝，回想刚才鞋带给我系了之前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话，我大概猜到昨天一夜有不知道相当不相当的部分时间不是在做梦。

　　那间房，那张床，那张椅子那盏灯，还有那个徐副总走马灯似的轮流被我认定了一遍是假的。但我想要揣着手里的活宝贝去套房再转他徐迎峰的一趟，一开开到他卧室里为止，我想看，能认出那片混乱不能。

　　徐迎峰在后面一步一步的来，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刷展开房卡一头撞进门一条直线向里。看见房间上下已被打扫了个一干二净，主卧的床上铺着簇新洁净的床尾巾。

　　“宝贝，”徐迎峰从我背后转出来，微微抬手，“绕路过来不怕等一下的行程晚了？”从袖管里伸出来的一截手腕抬了又低，瞧起来有几分瘦削的意思。不过好像纵横四海卧在他那腕上并不喧宾夺主，依旧安分守己敛起沉甸甸的锋芒一半藏在布料里，“是有什么忘在这里了吗？”

　　晚了？

　　是晚了。

　　我看看房顶。“就是觉着你的tie是不是要match一下我dress的颜色，但我突然改了主意了不想穿之前那件说好的，所以就带你回来也换一条。”徐副总应了声好干脆利落转身去找候选，用解领带的间隙瞧瞧它们又瞧瞧我，再请示大小姐我这回是相中他哪一个。我说好极，徐总的领带与我来墨尔本这一趟新带了的衣服件件是一对，正数第三那个与我今天要穿的凑在一处更般配。徐副总回身，向我报以淡淡的微笑：“听乖乖的。”我另外半边骨头全融化在这一笑里，却觉着……却觉着我这位副总叔叔实在瘦的不是一般性感啊。

　　承蒙徐总抬举，我自然要先扯着嘴角上下将他看了一遍，然后当然要将眼镜从他脸上取下来问最要紧的一点，“徐总你昨晚去看过我了吗？”我一边澎湃着，一边暗暗捏着一把汗，希望接下来这一下下不是他的挂名心肝儿我想多了。

　　但这一下来得还是与我期望的不同，这一下徐迎峰收到了我两道电样的目光，这一下徐迎峰的神情很复杂，这一下，徐迎峰将方才刚打好领带的手落到了我肩上，与我一起离开的时候神色在挣扎在思考在迟疑。这一下徐迎峰到他套房门口的当儿，侧眼时，突然说。

　　“有。”

　　然后他看我，我看他，再傻等了几秒钟，还是我咳嗽了一声先开口：“那个……是～～这么个事啊。惭愧酒喝多了的下场就是我糊涂了，刚说的时候倒没想起脑子也还不大好使，一连着几天的喝断片更是常有事，在我想着统共只有峰叔你一个已是不错了，对昨儿晚上的很多细节，确实不记得。在我的房间吗？”

　　徐迎峰的表情没变，目光没变，从我身侧举步向前又回过头来的角度没变，他那么一点头，这次是徐副总先开口说是，然后又没下文了。

　　一个是字我看着外面的走廊听，听完了，我还是看着走廊，继续看。

　　徐迎峰在我身边人平静得像停泊在天空中的云朵似的，我的心嗖地缩紧，又哧地放松。等的又等不到了才道：“这……这……我本来还想问问，昨晚上翻腾起了浪花无，据其他人介绍我喝多了酒极不好应付，徐总和其他人到底还是有质的不同。总之是把我安抚了罢。还～～晓得我一定很要面子，想必是我昨天扯开脸就撒泼今天倒叫徐总不好开口了。”说到这地方，我也呆不下去了，扔下一句：“唉，上了桌子就当自己是盘菜了，不好意思徐总耽误你到现在，我自己过去把衣服拿了峰叔你就用不着过来了。”抛下徐迎峰，撤了。

　　热油滚滚，就这么让我心中又被油煎又被气闷了一趟，敢情我其实还是块闷在锅里的锅贴。

　　单酒店里来回这样折腾，婚礼也就要到了。

　　朋友多没办法，专陪他们大家真兄弟徐迎峰来观礼其实这不是头一回了。从我回国到现在，尤其是最近的时日，喜事从没断过。徐副总临来的时候交代过我从今儿起我侍候不了从朋友到诚成中的大小领导的开心了，酒这个东西我不能再喝，哪个有意见哪个来找他说。比亲叔还亲的叔口谕在头上搁着。在场的人除了小苏姐姐今天是主角新娘子，其余一十七位与我一起荒唐过一晚上的姐姐看我没其他事情做，给我看了新郎倌刘总几十年的人生史。简单说就是一部搜刮掠夺小苏姐姐美色的奋斗史。所以事后让亦奇美女心甘情愿进了自己怀里风光大婚时。兴初总话搁下来怎么排场怎么来，一定要结的深刻结的老钱。我听着报料声就高兴，中饭的时候尚好，等到了晚饭。华尔兹开台，诸位坐好，几桌子人管他认得不认得，都过来跳一个。我看到这种场面便是只有徐迎峰一个在凳子上老实坐着，气氛就来了。

　　我说：“徐总，不但不官方还乱劲爆一把的版本说结婚的事情是我们小苏姐姐提出来的你曾听过么？还说在盛誉盛和迅速扩张这样的关键时期被有心人疯传离异多年的兴初总取向不明，跟男女助理同时暧昧不清。又说小苏姐姐的父亲和兴初总是多年的朋友所以解她刘叔叔燃眉之急来了。但我看从头到尾在两情相悦的就是小苏姐姐跟刘总两个，衷心地祝福他们，只是那边那个远胜的王总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染了个红头发，给小孩开家长会不会被老师骂么……话说Town Hall居然是可以让人用来结婚的，但为什么在宴会厅不能喝可乐，我其实真的好想问候徐总徐迎峰、叔叔你有没有在听啊……”

　　徐迎峰听了“徐迎峰”三个字，视线在我身上一扫。又转回旁边的桌子上。我摸摸鼻子，我这趟场合正式，徐迎峰请了位什么当地的设计师给我改裙子，所以酒店里胳膊伸得平衡木一般任其跟助理摆布的时候我便当他俩是浮云，徐迎峰在我背后一张沙发上坐了后总一抬头对上这镜子里头的我的眼。我只是不明白，我在灯下眼花时，他那么一瞬间的神情总被我看成了是一分落寞两分淡然更有七分惆怅沧桑的，但等我仔细地看他，他就是这样已经又望向别的地方，这是为什么？

　　徐迎峰抬眼喊waiter要了一杯可乐，等可乐上来的功夫又找了句话来说：“我听着呢，只是在想，以后看到这个样的结婚地点都会想起你，想你会不会是在这个地方办婚礼。”

　　我抬头瞧瞧他，点了点头：“但是徐总啊我是不会结婚的，你想我不想的就请自便吧。”